《山茶路听风巷》oucvyw

3、第三章 事事艰

　　闻宿回到家，盛岚少有的在家，做了晚饭等她回来。饭菜放在锅里，防止凉了还没盛出来。
　　盛岚坐在沙发上，一边划手机，一边看一档美食节目。
　　闻宿洗完手后进厨房盛米饭，盛岚起身把菜出锅：“今天返校怎么样？明天的开学考复习了吧？”
　　盛大律师日理万机，很少操心闻宿学习上的事，闻宿从小到大成绩很好也确实从来没让她费心过。
　　记得小时候，闻宿见老妈每日风风火火忙工作，不像别人的妈妈那样过问每一次考试成绩，也不给她报各种补习班，她觉得她简直是最自由的小孩。
　　直到有一次盛岚开家长会回来丢给她一句：“我小时候如果考成你这样就不用在家吃饭了。”
　　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小闻宿从此知道了盛岚对自己也是有要求与期望的，比如后来她努力学习考了满分之后，盛岚的反应也只是感到情理之中自己的闺女没有抱错的那种，她更加明白了老妈的性格。
　　所以每次回答盛岚对自己学习上的关心的问题，闻宿都很紧张：“挺...挺好呀！我还上台做学法分享了呢。”
　　“你怎么讲的？”
　　“就......说了一些很实在的话啊，你也知道我是个真诚的人。”
　　“具体呢？”
　　“你问那么多干嘛，我还能讲出一朵花啊？”闻宿心想，她大概是讲了朵烟花。会炸的那种。
　　盛岚和闻宿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一起吃饭了。
　　闻宿对电视机的美食节目很感兴趣，一直忍不住侧头往电视机的方向看。其实是她不想对上盛岚的眼睛，她不想盛岚看出来自己今天心情糟透了，眼睛骗不了人。
　　盛岚微微不悦：“吃饭就吃饭，把电视关了。”
　　不知怎么，闻宿突然不想听话：“就不关。”
　　这么多年她一直很听话，即便每次和盛岚大吵大闹，但最后闻宿还是听从了盛岚的想法，毕竟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她心里清楚。
　　画面中鱼肉被从河里打捞的鲜鱼身上拆下，放入搅拌机，经历好几重的搅打，被挤成鱼圆，放在凉水里，另一边，一锅热气腾腾的鸭汤早就熬好，只等着鱼圆下锅。
　　闻宿忍不住咽口水，端着碗走到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盯着电视。不一会儿已经忘了手里还有一只碗和一双筷子了。
　　只听“啪嗒”一声，闻宿手里的碗掉到了地上，筷子也滚落。
　　待闻宿反应过来，盛岚已经发飙了：“跟你说了好好吃饭就跟没听见一样！给你做的饭一共也没动两口，你到底想干嘛？”
　　闻宿的声音也上去了：“我不小心的，我错了还不行吗？”
　　“你什么态度，怎么说话呢？从今天回来就拉着个脸，丧着给谁看呢！”
　　“我脸上什么表情跟你有关系吗？”
　　“哎哟这是我家，你在我家里拉着个脸给我看，我还不能说你了？赶紧滚！”
　　“我真是受够你了，你能不能对我宽容一点，从小到大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我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干，就你事多！”
　　“你倒先翻起旧账了，你这个小兔崽子白眼狼！你怎么不去死！”
　　“嘭”的一声，盛岚摔门回屋了。
　　闻宿站在原地，每次和盛岚吵架都是这样，没有结果，大吵大闹，戛然而止。
　　她已经麻木了。

　　9月1日，星期一，开学的日子。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闻宿被催小姐叫到了办公室。
　　催小姐本姓崔，将近五十岁的女人，她是闻宿的班主任。因为芝麻大点的小事都要在班级群里点名，刚布置的作业就像催命一样催大家交，人送外号“催小姐”。
　　“闻宿啊，你知道我找你是因为什么事吗？”催小姐最喜欢找学生谈话，所有学生被叫到办公室都十分心虚。催小姐喜欢靠谈话掌握着整个班级的动向，同时增加她的威慑力。
　　“我有作业忘交了？”闻宿揣着明白装糊涂，刚上高一一开始被找谈话的时候她还很实在，自己主动承认错误，结果她说的全部被催小姐记了下来成为了在班会上批评她的证据，后来被谈话的次数多了，她也学精了。
　　“哦？你哪科作业没有交？快去给人家老师送过去。我帮你记下来，省得你忘了。”催小姐更是老油条。
　　闻宿答道：“没有。我都交了。”说罢便安静地等着催小姐再开口。
　　催小姐也安静地盯着她，一双老花镜后的目光看似慈祥，实则锐利狡黠。
　　大概过了十秒钟，催小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道：“闻宿，年级给大家开设学法分享是为了促进经验交流和进步的，你说对不对？”
　　“对。”
　　“但有的同学上去后什么都没分享，还闹得让从今往后的同学上去了也不好意思不知道再讲什么东西了，你说这个同学是不是做的不对啊？”
　　“您就直接批评我昨天说错话了呗。”
　　“不是批评啊，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对学校办的学法分享会不满意？或者说有怨气？我教书这么多年，也知道你们小孩子心里怎么想的，你要是觉得它没用，我帮你向年级反映反映，咱们下学期就不搞它了哈，老师们也是很愿意听取学生意见的。”
　　帽子扣得可真大，她什么都没说这会儿已经被定性成“学生意见”了，这闻宿可不敢接：“没有，崔老师，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你真的没事儿？是不是开学考压力有点大啊？”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我怎么说您才能信我？”
　　催小姐推了推眼睛：“我明白了，你就是小孩子心性，想到台子上呈呈威风，理解理解。这样吧，你写一个两千字的检查，我交给年级，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就是催小姐的办事风格，她不会费精力非要给你灌输道理，像有的老师如果学生犯了错会在哪里苦口婆心地教育老半天，催小姐会步步引导让你自己认领一个处罚的方式，好给年级交差。直接得到结果，简直太高效。
　　正是因为高效，这么多年来催小姐才能一直被评为先进。
　　闻宿早就猜到了是这个结果：“好的，崔老师，我会尽快交给您的，您辛苦了。”
　　“你是得快点交啊，可别像上次那样让我不停催你，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吧。”果然是催小姐。
　　“嗯嗯好的好的，老师再见。”终于能走了。
　　从催小姐的办公室出来，闻宿觉得整个世界都轻松了。和这个老女人过招，每次都得转八百个心眼子。

　　“你们听说了没，燃哥和徐梓盈竟然是一对。”
　　“啊？我之前还磕过燃哥和宿姐呢。”
　　“什么宿姐啊，燃哥说闻宿就是一傻逼。”
　　“天哪，没想到他们关系那么差，等等，昨天闻宿在台上说完，徐梓盈讲话的时候可尴尬了，燃哥肯定为这事生气了。”
　　“害，那还不是因为闻宿为了哗众取宠不给后面讲话的同学留活路。”
　　“你说的有道理，她这也算是自作自受。”
　　饮水机的拐角旁边，同班同学的聊天就这样飘进了闻宿的耳朵。
　　两个男生一转头，看见闻宿站在他们身后。放肆地哄笑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毫不为在背后说人坏话被发现而愧疚。
　　不到一上午的时间，班里传遍了闻宿江醒燃和徐梓盈的事，越传越离谱，大众认可度最高的一版是高一的时候江醒燃和徐梓盈就互相喜欢，闻宿仗着自己是江醒燃发小对江醒燃死缠烂打，但江醒燃就是不喜欢她，闻宿遂在高二开学的分享会上挟私报复。
　　课间聂嘉霖来安慰闻宿：“你在台上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学法分享本来就没什么用。不要听他们瞎扯。男生造的八卦都差不多，过段时间主角就换人了。”
　　闻宿满脸苦笑与无奈：“谢谢你。聂嘉霖，你早就知道江醒燃喜欢徐梓盈了，对吧？”
　　聂嘉霖脸色通红，点了点头。
　　闻宿压低声音：“你也知道我从前对他有点意思，对吧。”
　　聂嘉霖把头埋得更低了，点了点头。
　　闻宿挑了挑眉，笑了一下，站起身：“好。我知道了。”她语气慵懒，听不出伤心。
　　“不用跟着我了，我去楼道里溜达溜达。”

　　林悦：“我当然觉得你在台上帅爆了呀，咱宿姐太帅了！你知道吗，当时你说完我们全班都在鼓掌，终于有人说出我们的心声了。”
　　闻宿：“但也只是你们班觉得我说的没毛病——”
　　林悦：“——闻宿你不要看不起我们普通班啊，这么多人呢，我没必要为了安慰你编造事实。张佳言的八股文没人愿意听。”
　　关潇潇：“就是，林悦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是实验班的，也觉得听你在台上讲话实在过瘾。实验班一年到头什么事都被竞赛班压一头，可说到底你们班年排能完全碾压我们班的也就那么几位，你算一个，张佳言算一个，剩下的不也得排在我们后头，徐梓盈就算进步大，年排放在我们班也是倒数，我们班看她上去分享经验，暗地里是不服气的。”
　　林悦：“所以呀，潇潇和我说的话你得相信，咱们年级大部分人还是打心里觉得闻宿同学非常牛逼的，至于你们班崔老师还有竞赛班有的人，他们就是嫉妒你。他们也烦张佳言，但他们不敢违背年级的意思，再加上江醒燃人缘不错，他在班里一煽动，那帮人可不站出来为徐梓盈说话嘛。”
　　闻宿看着她在年级里的两个好朋友，一个是普通班的林悦，一个是实验班的关潇潇，她和她们说了今天早上遇到的事情，两个人一听，二话不说帮着闻宿。
　　遇到她们这样的朋友，闻宿十分感动，可惜她在竞赛班的事情，终究要自己面对。竞赛班之于其他班相对独立，林悦和关潇潇帮不上忙。
　　现在江醒燃到处在背后说她坏话。张佳言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来闻宿在台上的发言真正内涵的是她而不是徐梓盈，因此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在班里针对她。
　　她该怎么办。

　　“江醒燃，我想和你聊聊。”闻宿一下课就在教室门口堵住了江醒燃。
　　江醒燃没理她，径直向外走。
　　“都是一个班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做这么绝对，认识这么多年，就算我帮不上你什么，我也从来没想过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只有彻底心灰意冷，才能说出这么卑微的话，从前骄傲的闻宿是说不出来这种话的，但是她现在为了反制这个烂人，还是决定演戏打感情牌。
　　“我真的特别抱歉，我已经在微信上给梓莹道歉了，如果她还是难受，你可以见证一下我当面和她说。”
　　江醒燃停住脚步，他为闻宿的转变感到诧异，这完全不像是闻宿说出来的话。
　　他看见闻宿泪眼朦胧，一副伤心欲绝的可怜样子：“燃哥，我今天早上听见班里有好几个同学骂我傻逼，真的，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你说我到底干了多大的坏事才被这么多人在背后骂。我是不是真的特别不好。”
　　不就是装可怜吗，谁怕谁。
　　说罢，闻宿开始往外挤眼泪。
　　江醒燃见状连忙说：“我没打算和你计较，你现在进班去和梓莹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大家还是朋友。”
　　“好。”闻宿扭头回班去找徐梓盈。
　　大丈夫能屈能伸，今天她暂吃一亏，来日方长走着瞧。

　　中午，闻宿一个人在操场上散步，突然看见隔着栅栏操场外有一个中年男人朝她挥手。
　　走近一看，是闻宿的爸——盛岚的前夫——闻斌。
　　男人看起来很窘迫，胡子拉碴的，说话时眼神不敢正对闻宿，显得有些不自信：“宿宿，好久不见，你还认得爸爸吗？”
　　闻宿冷冷地说：“有话直说。”
　　见到闻斌，闻宿心情很差，今天真是水逆了，越是不开心越是能见到不想见的人。
　　闻斌：“宿宿，我回国了。我知道这些年亏欠了你许多，这是五十万，你先拿着。”说完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隔着操场的栅栏要递给闻宿，“密码是你生日。”
　　闻宿笑着接过卡，想都没想就扔到了跑到旁边的草丛里：“怎么，和白女睡觉睡腻了？还是你表现太差人家把你踹了？”
　　闻斌来之前已经做好了闻宿不给他好脸色的准备，但还是没想到闻宿说话这么糙：“你！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爹！”
　　闻斌是学医的，毕业之后在外企的实验室工作，当年他上司是一个德国女人，不知怎的人家看上他了，俩人就这么拍拖上了，女上司很有手腕，对闻斌说自己怀孕了，闻斌只能转头和盛岚提离婚，当时闻斌也没什么钱，即便他作为过错方净身出户，盛岚也没有拿到太多抚养费。后来闻斌跟着他那女上司去了澳大利亚定居，没再有音信。
　　闻宿看着亲爹着急跳脚突然有一丝开心：“谁是谁爹不重要。”
　　闻斌听到这句话像炸了毛一样：“闻宿，你别太过分！”
　　“谁稀罕你的钱，最需要钱的时候你不在。现在过得不好又回来认亲，无非是国内缺个给你养老的。”
　　闻斌的脸色愈加难看：“闻宿！你你......你。”
　　“看来我说对了。”
　　闻宿转身离开操场边缘。
　　男人看闻宿离开，伸手抓住栅栏，还想再说些什么，张着嘴却始终说不出来，只能无奈又悲愤地看着闻宿决绝的背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只是一切不可能重来。

　　下午，有一个天文课题研究报名，张佳言作为学习委员负责统计报名信息。闻宿也想报名，只好硬着头皮找她。
　　张佳言面无表情地扫了闻宿一眼：“人数够了。”
　　闻宿说：“够不够老师说了算，你不给我登记没用。”
　　张佳言：“直接告诉你好了，我是这次课题小组的组长，你觉得就算你找老师报名最后就有用吗。”
　　闻宿：“凭什么还没开始就内定是你？”
　　张佳言：“就凭我上学期天天往办公室跑，和天文老师讨论他们上学期的课题，即便论文没有我名字我也干了不少活，你做得到吗？”
　　张佳言接着说：“闻宿啊，我要是你，我就专心学习，你看那一男一女成绩进步多块，你要是最后不仅人没捞着，成绩还被他俩反超了，那才丢人呢。先说好，我可不会帮你说话的。”
　　“哈哈哈哈你还有这么善良的时候，今天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某些人天天就喜欢干一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我只是担心自己看多了得厌蠢症。”
　　“起码我比你勇敢，你成天滴水不漏有意思吗。”
　　“我得到的比你多。”
　　这点闻宿反驳不了。
　　她很久没和张佳言说过话了，从高一上开始两个人就在学习上暗暗较劲，她问过张佳言几次题张佳言没理她之后她就再没主动和张佳言说过话，张佳言平日也不会主动和她说话。俩人就这么一直僵着。
　　今天张佳言一反常态地对她说了这么多话，还有心思对她幽默。实在令闻宿摸不着头脑。
　　还没等闻宿想明白，答案自己找上门来。
　　上午开学考数学考试的成绩这会儿已经下来了。
　　闻宿看着桌上那一百出头的卷子，忽然明白张佳言为什么那么高兴了。她肯定刚才去办公室提前看成绩了，卷子说不定就是她抱回班的。
　　对于张佳言来说，有什么比死对头突然考砸几十分更开心的事呢。
　　闻宿快速看了眼隔了几排作为的江醒燃，他对着卷子脸色不错，想来分数也不错。
　　她瞬间明白了张佳言话里的意思。

　　新学期第一天上晚自习，催小姐作为班主任打算占前半节讲一讲新学期的纪律要求与展望目标。
　　催小姐不允许她讲话的时候有同学在刷题，全班同学只能坐着硬听。和其他人一样，闻宿听得也昏昏欲睡，直到她突然被点名。
　　“......闻宿，说你呢。”
　　闻宿困惑地抬起头。
　　催小姐尖尖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格外严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上台这么说特别新颖，特别勇敢，特别伟大？”和江醒燃对她说的话一摸一样。
　　“你以为你说出了广大同学的心声是不是？”
　　“来你上来讲！”
　　“以后大家都别分享了，听你闻宿一个人讲就好了，我看大家鼓掌很热烈嘛，看来是很受欢迎的。好不好？”
　　全班鸦雀无声，谁都不敢面对催小姐的暴怒。
　　“昨天谁在台下给闻宿鼓掌了？”
　　催小姐扯着尖尖的嗓子问：“怎么都不举手了，昨天不是起哄得很欢吗？”
　　闻宿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开学第一节晚自习竟然成了她的批斗大会，平日里她对催小姐这种待学生刻薄地老师一向敬而远之，没想到有朝一日还是不知道哪里惹到了她。

　　放学后，闻宿一如既往路过操场向自行车棚走去。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拔腿往跑道边的草丛跑去，俯下身对着草丛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一张小卡片。
　　被她扔掉的存了五十万的那张银行卡。
　　幸好还在。
　　闻宿若有所思地把卡收起来。
　　这操蛋的生活啊。
　　她抬头望着夜空感慨。
　　真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明天还要上学，日复一日，她一点都不喜欢。
　　最近唯一过得开心一点的时光就是昨天晚上看电视。
　　那档美食节目。讲的什么鱼圆汤......
　　她想起来了！逗水县的六哥鱼圆汤，逗水县哈哈哈这可太巧了，盛岚的老家，闻宿突然开怀大笑。
　　她知道明天可以去干什么了，她要干票大的。
　　于是就有了她坐在听风巷和鱼汤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