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路听风巷》oucvyw

1、第一章 鱼圆汤

　　上午十一点半阳光正好，金色的光斑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落在地，斑驳而柔软。
　　少女静静地坐在树下，一碗冒着热气的鱼圆汤端在手中。汤水清澈，满满一大碗的白嫩鱼圆随着轻轻的搅动微微晃动，散发出鲜香。她舀起一颗鱼圆尝了一口，似乎被如此美味怔住，又往嘴里连送了好几大口。
　　店里就她一个人，老板娘看她吃得狼吞虎咽，忍不住笑眯眯地提醒：“小姑娘慢点吃啊，我们纯手工打的鱼圆，小心有刺嘞。”
　　闻宿抬头，看到一个脸色粉扑扑的中年妇人正朝自己讲话，那人讲着当地特色的方言，有淳朴的乡土味，又酥酥绵绵的叫人听了无比亲切。
　　闻宿反应过来：“啊好，谢谢您哈哈哈哈。”她用当地方言的腔调回话，可惜很久没说过，显得格外生疏。
　　老板娘似乎看出来她年纪小，是个学生模样。
　　想问她怎么不去上学，却又没好意思开口，来的都是客，凭什么管人家呢，老板娘心想。
　　闻宿似乎看出了老板娘的好奇，开口说道：“你们家的店上电视了哦，我特地从帝城飞过来尝尝。逗水县人人都知道的‘六哥鱼圆汤’，果然是香得很呐。您就是六嫂吧？”
　　六嫂早就笑成了一朵花，忙点头：“是啊是啊小姑娘竟然晓得我哟，我们昨天晚上也看那个节目啦，还有好多老主顾转到了朋友圈里面。今天早上来喝鱼圆汤的人多了好多！”
　　听到她从帝城飞过来，六嫂面部表情瞬间丰富了许多：“帝城那么远，昨天播出你今天就赶了过来，我的天哪，还是坐飞机来的......”
　　她跑向后厨惊喜地喊道：“老六，你猜不猜到有人看了电视坐飞机来吃我们鱼圆？！”
　　闻宿没听清那后厨的老六回了什么，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六嫂已经沉浸在小店已经火到有来自帝城的客人专门坐飞机过来吃的程度的喜悦中了。
　　也就是说，她不用向六嫂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去上学星期二大上午有时间在街上优哉游哉地喝鱼圆汤了。
　　毕竟，逃学，总归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巷子里吹来一阵暖风，轻轻拂过树叶，带来隐约的花香和街边烟火的味道。风掠过她的发梢，也掀起树叶间细碎的呢喃声，为这悠闲的晌午谱写了一曲轻柔的旋律。
　　路对面的栅栏门旁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逗水一中”四个大字。闻宿听老妈讲过这所学校，这是老妈的母校，寄托着无数逗水县学子的理想与希望。
　　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和少年的呐喊声，一群高中生在打篮球，白色的校服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操场旁边的树荫下，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
　　他的皮肤白皙，微微泛着阳光下的冷光，五官俊朗而精致，眉宇间透着几分冷淡，那双眼睛微微垂下，安静地注视着球场上正在挥汗如雨的同学们。
　　篮球场上充满了喧闹与张扬，少年却显得格外安静。他一手插在校服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修长的身影被树叶的阴影笼罩着，那种从容与疏离的气质，与球场上的青春热烈格格不入，却又吸引着旁人的视线，闻宿的目光不由为他停驻片刻。
　　要是能认识他就好了。
　　闻宿心想。
　　阳光、树影、汤的暖香，和操场上青春的气息，交织成一幅温暖而生动的画卷，令人沉醉。
　　闻宿笑了笑，这是她不属于的世界，即便这一瞬间无比的美好，那也是她偷来的片刻喘息。
　　明天，一觉醒来，她还是要回到那个繁华的北方都市，去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进的大名鼎鼎的帝城中学上学。在竞赛班和一群精致利己的学霸互相卷，不顾死活地卷。
　　竞赛，课内，体育，科研，活动，人际交往。
　　既要，还要，且要。
　　一手抓全。
　　少年似乎发现了她在看他，他朝校门口的方向走过来。
　　闻宿假装没看见他，低头喝汤。
　　手机突然响了，老妈来电。
　　“闻宿你去哪儿了？”
　　“发消息也不回！”
　　“我上午给你打电话，全是关机！”
　　“昨天你说你不舒服今天想请一天假在家休息。”
　　“我以为你没睡醒呢。”
　　“结果我回家也找不到你！”
　　“我都要急疯了，差点报警了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人在哪？赶紧回来。”
　　盛岚——也就是她老妈——是个急脾气，从小到大总是像个男人婆一样对着她大吼大叫。她们两个人的相处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去往吵架的路上。
　　好在盛大律师工作很忙，她们平常每次见面的时间并不长。
　　经常是在微信上沟通，有效避免了频繁的家庭冲突。
　　不过回想她们上一次的对话，确实是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针对盛岚的提问，闻宿平静地回复：“你猜。”她又切换回了普通话。
　　真的有那么担心她吗？闻宿很好奇。除了早上打过两个电话，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吃没吃早饭，她当时在飞机上，自然没有接到。
　　后来就再没收到过盛岚的消息了。
　　至于盛大律师突然回家，估计是有什么文件落书房了回来取，当然不是专门回来看她的。
　　有必要这么刻薄地揣测自己亲妈吗，闻宿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在大脑中把盛岚想的这么无情。
　　她或许应该问问妈妈是不是专门回家看她的。
　　小时候一个人生病请假在家躺在床上时，听到门锁突然转动时，她不是没有期待过。
　　算了，她现在不敢听实话。
　　盛岚听到闻宿还有心情开玩笑，顿时松了口气：“你在哪家餐厅吃饭呢？我过去找你一起吃午饭。”
　　闻宿答：“六哥鱼圆汤。”
　　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盛岚一时半会儿突然想不起来，感觉小区附近并没有这家餐馆。
　　“我在沐州省临峰市逗水县——你的老家，山茶路听风巷52号‘六哥鱼圆汤’，靠门第一桌。”
　　盛岚一时间没缓过神来：“闻宿，你你再说一遍。”盛大律师说话竟也有犹疑发抖的时候。
　　“你没听错，我打了张机票出来玩了。还特地跑到了你老家玩。怎么样？”电话里传来闻宿慵懒戏谑的声音。
　　下课铃突然响了，校门打开，操场上打篮球的人没有要停的意思，教学楼里有无数学生冲出教室飞奔下楼，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出校门，朝六哥鱼圆汤走来，原来他早已算好了下课时间。
　　真是个聪明的小帅哥，闻宿嘴角泛起笑意。
　　盛岚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说，通话就这么一直保持着安静。
　　闻宿早就付过钱，站起身往店外走：“放心，我现在就回去，天黑之前肯定到家了。”
　　说话时，少年从她身边经过走进店里，她目测他身高在一米八出头。
　　两人毫无交集。
　　但她很仔细地观察了少年的脸，这就是南方的帅哥吗？眉清目秀，眼尾自然上扬，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温润笑意，仿佛江南的春水，清澈却不轻浮。鼻梁挺拔，线条干净利落，与整体的柔和五官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薄唇微抿，看似不言苟笑，却又让人觉得温暖可信。
　　盛岚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终说道：“你以后想出来玩不用骗妈妈，我肯定会同意的呀。可千万别再说自己不舒服了，呸呸呸乌鸦嘴，童言无忌。你等我，我去接你咱俩一起回来。”
　　那一刻，闻宿感觉到了盛岚作为母亲少有的柔情的一面，她心里没有空间思索老妈到底爱不爱她，有多关心她，她只想享受此刻被温暖包裹的感觉。就够了。
　　她很乖的回复道：“好，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这条巷子叫听风巷，外面有条大马路叫山茶路。
　　闻宿来的路上听出租车司机说，听风巷以前很窄，十年前县政府把巷子拓宽，两侧栽上了大梧桐树，增设了许多门面房，六哥鱼圆汤就是最早一批来这里开店的店铺之一；县政府还把巷子里最大的建筑物——逗水一中翻修了一遍，据说加了一栋实验楼，重新铺了跑道。
　　之所以是“据说”司机师傅解释道自己家那小子没考上他也是听别人说的。据说，当时拿跑道修到一半还被学生家长投诉了，说用了有毒材料，具体后来怎么样了他也不知道。
　　听风巷，听风，好雅致的名字。闻宿漫步在巷子里，总感觉这是一个文人起的。
　　此时人头攒动，路上挤满了从逗水一中出来吃午饭的学生，和帝城中学一整天校门紧闭不同，县城的高中都是中午回家吃饭。
　　有家长骑着电动车在巷口等自家娃；也有学生自己骑着小电驴嗖一下从学校侧门冲出来扬长而去；大多数则是在门口的店铺随便买点什么，赶时间打包带回去吃。
　　在“六哥鱼圆汤”点鱼圆汤的人并不多，外人心目中值得为之奔赴千里的美食，这里的学生或许早已吃腻了。
　　闻宿没有穿校服，她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黑色T恤，搭配一条浅色的夏款工装裤，宽松的裤脚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微微晃动，显得随性又不失格调。她的身材纤瘦而匀称，皮肤白皙如瓷，在阳光下仿佛透着一层柔光。五官如同被精心雕琢过一般，眉眼间透着明媚与灵动，鼻梁挺秀，唇色浅浅，映衬着青春的清爽与美好。
　　所以闻宿走在人群中，非常显眼。
　　也许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美女，但是周围的学生都注意到了她，闻宿以为是因为她没有穿和他们相同校服但又年龄相仿的缘故，于是快步走出听风巷。

　　六哥鱼圆汤进来三个男生，他们大汗淋漓，像是刚打完篮球。
　　“意哥，你知道吗，刚才我在学校门口看见了一个大美女。年龄和咱们差不多，但好像不是咱们学校的，”刘一睿一把拉开刚才提早进到店里的那位清冷少年对面的椅子坐下，“这么漂亮的妹妹，你说咱们县这么小，我怎么以前就从来没见过呢。”
　　“你没见过很正常。我们天天披星戴月的，一年也放不了几天假，除了学校的人和这条街上的小贩，还见过什么人吗？就算你小时候在县里的大街上见过，也早就忘了。”陈泽安笑着调侃，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逗水一中是逗水县最好的高中，几十年来一直保持着县里第一的位置，即便二中三中再努力，也追不上它的尾巴。近两年有老板买下郊外一片地投资新建了外国语实验高中，扬言要超过逗水一中成为逗水培养未来大学生人才的摇篮，但直到今天依然没什么水花。
　　不仅县城里的孩子都想要考上逗水一中，县城附近所有村镇的学生也都以考上一中为目标，家长们为了下一代的教育和生活条件，亦有许多从农村来到县城租房陪读。
　　陈泽安便是从农村考到逗水一中的，但他住校，他们家没有条件出一个家庭成员过来陪读。还有许多同学也住校，只不过终归没有家里陪读的多。
　　韩让，进来的第三个男生，开口说：“不管漂不漂亮，没考上一中对她来说都是可惜，县里没考上一中的很多一眼就能望到头了。”
　　他明明浓眉大眼，正是阳光开朗的长相，刚才在球场上数他进球最多，却眼神冷峻，道出了不近人情的真相。
　　“意哥，你倒是说话呀，你刚才提前出来，肯定也看到了。”刘一睿再次提醒，他总是喜欢八卦，幸亏他擅长察言观色，能在讲八卦时消息灵通又点到为止，否则早就被踢出班门了。
　　清冷少年名叫李意，他似乎很被其他三个人尊重，气质清淡，可坐在那里气场强大，他一直没有说话，刘一睿很是好奇。
　　李意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刘一睿又接着问：“就没了？意哥你看到美女不激动吗？这件事就不值得成为我们今天难得遇到的日复一日枯燥生活之外一点话题吗？”
　　韩让不等李意说话直接回答刘一睿：“不值得，因为你太低俗。”
　　刘一睿直接回怼：“哦吼，你不低俗？还不是因为你成天惦记着渟渟，别以为我不知道。”
　　韩让放下筷子，刘一睿提起岳渟渟真的让他一瞬间烦躁。
　　陈泽安看了出来，连忙转移话题：“意哥点头就是肯定了。你小子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李意看着他们三个这常见的相处方式，其实他可以回答刘一睿的问题，她确实不是逗水县的人，她来自帝城。
　　他们刚才擦肩走过时，他听到她打电话说的普通话，和他们每天只有上课才讲的带有些许口音的普通话不同，她的普通话很标准，而且还带着一点帝城口音，那种说话的腔调离他很遥远。
　　李意没有说出来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想说，但话卡在喉咙里。
　　那么遥远的事，和他好像真的没什么关系。

　　闻宿在大街上溜达，从听风巷出来便是山茶路——逗水县最大的一条路，横穿整个县城。向南一直通到将军山山脚。
　　山茶路，并不是因为这条路上种满了山茶花，实际上这条路两旁都是广玉兰。山指的是将军山，茶是将军山上的茶。逗水县的茶叶全国闻名，虽然现在的茶叶都是在县城以南大片大片的山坡上规模化种植了，但古时候，据说将军山上的茶通过山脚下的路直接穿过逗水县，四方商贾汇聚于此，买卖茶叶，茶叶由此销往全国，为逗水县带来了巨大的收益，逗水的百姓因此把这条路命名为“山茶路”。
　　她去了县里最大的商场天悦百货，去了县里唯一一个小公园，又去县政府门口的广场上溜达了溜达，最终找了个长椅坐下来，安静地发呆，打发时间。

　　盛岚赶到时天色已黑了有一阵了，县政府门前的广场上早已被各大广场舞团体占领，争奇斗艳。闻宿看得津津有味。
　　盛岚说：“走吧，我叫了车，在那边等着呢。”
　　闻宿问道：“不去看看外婆吗？”她知道外婆一直生活在县里，不肯到大城市投奔儿女。距离她上一次见外婆已经有五年了，那次是外婆到帝城来做检查，最后没什么大问题外婆很快又回逗水了，自此之后没再见面，只是逢年过节打个视频。
　　今天本来闻宿想去看外婆的，但是怎么解释她是逃学才来的呢？外婆是一个很严厉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当年盛岚能考上逗水一中，后来能考上国内名牌大学的法律系，很大程度离不开外婆的高压震慑。
　　代表学校到外地参加比赛然后顺便过来？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理由，闻宿想。
　　但是这些年盛岚和外婆的关系很是微妙，她们似乎相处得并不愉快。去外婆家，闻宿当然绕不开盛岚，要是外婆只是她的外婆，不是盛岚的母亲就好了，闻宿今天想了好几次。
　　盛岚爽朗一笑：“那我们现在去。你跟外婆说你是自己逃学回来的。”
　　闻宿望着盛岚的眼睛，她知道老妈实在是太了解她，她实在没有做好面对外婆的准备，可是不去见又隐隐良心有愧。
　　盛岚说：“改天吧，等你国庆放假或者寒假，时间长一点的，咱们一起回来看外婆。今天时间太紧了，见面还在生疏着呢，就又要走了。”
　　闻宿松了口气，终是盛岚当了恶人，以“时间太紧了”作为不去见外婆的理由，做出了母女俩都不愿意做的艰难决定。

　　飞机上盛岚在闭目养神，闻宿望着舷窗外漆黑的夜幕，这一天她过得很荒诞，也很快就要结束了。只一天不去上学，桌子上的卷子估计也已经铺上一叠了。
　　到底是什么促使她决定就这么任性一天呢？
　　今天是9月2日星期二，大概要从上周日8月31日开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