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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禁止触碰!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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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来到了新的一天。
窗帘是敞开着的,没有拉紧。
夏日天长,于是四点钟的时候,灰蓝色的阳光就畅通无阻地渗透到昏暗的卧室里,渗透到床上,朦朦胧胧的照着躺在床两端,中间仿佛隔着一条银河的两个人儿。
唉,要是阳光不只能照亮黑夜,也能驱散长久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就好了。
红筱九缓缓睁开眼睛,卷翘的睫毛微微颤抖,黄澄澄的眼瞳如一汪黄砂沉底的湖水,清亮透彻——她似乎一直醒着,从未睡着。
从昨晚半夜时候文姜寿醒来,到现在,她没一会儿就歪头看一眼躺在身旁的文姜寿,她的心也总是没一会儿就猛地揪紧一次,不安感不仅不会衰弱反而在她心里持续膨胀,像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弄得她根本睡不安稳。
“终于,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她心想,从日光中得到了一丝宽慰,胸膛里长舒一口气,紧接着却又皱紧眉头——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好像自己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似的。
……我确实整天提心吊胆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次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头顶,红筱九都觉得是死亡在鸣鼓宣势,每一晚都有可能是生死攸关的最后一晚,都是血雨腥风妖魔鬼怪横行需要戮力鏖战的一晚,所以盼着天明,但哪怕天明了也不会开心也得不到放松,而是疲倦地想,终于又捱过了一晚……
毕竟神啊鬼啊的东西,又不只会在晚上出现。
所以,她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文姜寿,心头悬着一根弦,得不到休息。
“你扪心自问,你不觉得痛苦吗?”山神的问话又在耳畔回响。
红筱九仰面平躺在床上,长久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窗外的太阳光强烈了起来,晒在人脸上暖融融的,她才回了神。
金黄阳光照透她琥珀色的眼瞳,一双眸子光彩浮动明艳动人,但瞳孔深处却黯淡无光——对,琥珀,说好听点,是封存住精彩生命的化石,说不好听点,就是尸体的棺椁。
红筱九有一双琥珀般的眸子,悲伤或者生气的时候是老虎的眼泪,让文姜寿打怵。
红筱九揉揉眼睛,歪头看着背对自己侧躺在床另一侧的文姜寿,然后靠上前,伸出胳膊圈住她的腰,从背后搂住她,脸颊贴在她后背上。
感受着她呼吸时肋骨胸膛的起伏,听着布料摩擦的微弱沙沙声。
文姜寿也转过身,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二人就这样相拥着,静默不语。
平时,红筱九观察到,姜寿起床后习惯先梳头发,用抓夹将梳顺的长发盘在后脑,然后再去洗漱,但是今天,或许是因为昨晚的惊悚经历,她阴沉沉的,没梳头发直接用皮筋绑了个低马尾就去洗漱了。
刷牙时,红筱九又盯着洗漱台上的粉兔子摆件左瞧右看,她觉得奇怪,兔子衣服上面的小花朵有点不对,似乎少了几朵。
扭头就看到洗完脸的文姜寿直接用那老掉毛的奶黄色毛巾擦脸,可之前,她明明跟自己说,那毛巾她早就不用了,害怕用破,所以只是挂在洗漱间里看。
眼前人的反常都是因为昨晚山神的作妖,红筱九能感觉到文姜寿的心情很差,她的心情也阴沉到了极点。
洗漱完,红筱九就看到文姜寿神情恹恹地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正低头瞧着躺在手掌心的枯枝。
听到她说:“枯枝为什么活不了?或许我们对彼此的感情都没有想象中的深。山神说得对,放弃没结果的人,放弃不老不死,离开树纤岛,对你而言,才是好的。”
文姜寿的悲观,轻言放弃,勾起了红筱九怒火,“你在说什么?我是个傻子吗,我很喜欢浪费自己的时间吗?你以为我留在岛上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
“不然呢?”
“但我不是文姜寿啊,”文姜寿忽然微笑着歪歪头,轻佻且轻蔑地看着红筱九,她五指收拢,毫不犹豫地,一把将掌心里的枯枝掰断,传出咔吧一声刺耳脆响,“你看,你又上当了。”
心脏剧烈抽动,红筱九猛地睁开迷蒙的双眼,坐起身,冷汗霎时湿了全身,她呼吸急促,太阳穴胀痛,浑身抖个不停。
扭头看着背对自己侧躺在床的文姜寿,有种陷入循环的错觉。
她又闭了闭眼,稳住自己狂乱的心神,掐痛了掌心。
再一次,红筱九从背后抱住文姜寿,额头抵在文姜寿后肩上,如释重负地深吸了一口气。
而文姜寿睁开眼,一双忧郁毫无生气的眼瞳冷淡无比,面对红筱九的拥抱,她甚至没有一点回应的动作。
“姜寿……”直到红筱九喊了她一声,她才堪堪抬手,轻轻握住了红筱九搂在自己身前的手。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吧。”文姜寿说。
“好。”红筱九额头蹭了蹭她肩膀,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既贪恋又上瘾地,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竟然真的很快就睡着了,昨晚的闹腾让她很累,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才只睡了十分钟,而且文姜寿不见了。
“姜寿……”
急切的呼喊声因为紧张和害怕半道卡在了沙哑的嗓子里,她咳嗽了一下,再次喊道:“姜寿!”
静悄悄的。
红筱九的心跳声却如雷贯耳,下一秒,她直接赤脚跑出卧室,飞奔下楼梯。
听到咚咚脚步声,玄关里的文姜寿回头,就看到红筱九披散着海藻般乱糟糟的长发穿着宽松的睡裙,赤脚急匆匆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宽大的裙摆随着她的奔跑在脚边扬起,她那模样,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红筱九停在楼梯下方的储物间前,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在作怪,语气有点冲,“你要去哪里!”
文姜寿举起手里的布口袋,“买菜。”
红筱九攥起双拳,气急烦躁地哼了一声,“不要,不行,别去!”
她走到文姜寿眼前跟,一把抓住她手里的布口袋,抬头就问:“你为什么和没事儿人一样?”
文姜寿挑挑眉,揪着口袋不撒手,想了一会儿,柔声安慰她:“山神发脾气,我们就不照常生活了么,那不是自己折磨自己嘛。”
说着,她指尖捏住盖在红筱九脸上的发丝往耳旁理了理,然后又捏捏她的耳垂,声音温柔如水,“真要论起来,山神神通广大,我们平凡人又能做什么呢。时间太宝贵,就算有糟糕事情随时会发生,我们也要尽力过好每一天。因为山神的一次捣乱,就整天疑神疑鬼胆战心惊,不敢出门,那……”
她皱了一下鼻子,“那太亏了。你说是不是?”
红筱九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温柔双眸,不安烦躁的情绪得到了缓解,于是她松开布口袋,但又忙抓住她的手腕,好像一不留神她就会从手心里溜走似的,说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好啊。”文姜寿笑着点点头。
早市人挤人十分热闹,吆喝声砍价交谈声都中气十足的,腾腾热气在清晨的冷雾里袅袅升起,浓厚的活人气息扑面而来,多少冲淡了红筱九心里的一点不安。
对比之下,文姜寿住的地方真的很偏很清冷,她忍受得了寂寞,但红筱九不行。红筱九喜欢胡思乱想,脑海里有很多声音,要是外界太安静她一个人会疯的,她喜欢热闹的地方。
“哎!姑娘!买鱼吗?买鱼吧,你好久都没买了!”
鱼摊阿婆热情的招呼声拦住了二人的脚步,那阿婆招呼住文姜寿后,就看向红筱九:“姑娘不是爱吃鱼吗!怎么样,我给你挑条草鲤?”
红筱九不爱吃鱼,爱吃鱼的另有其人。
“那个算了,”文姜寿急忙打断阿婆的话,偷瞟了一眼红筱九,讪笑着摆摆手,“算了,今天就算了……”
“买吧。我要买。”红筱九却突然出声。
阿婆拿起网,却没有直接去捞鱼,而是笑嘻嘻地看着文姜寿,等文姜寿点头。
对此,红筱九很不开心,“你看她干什么?是我要买你的鱼。”
阿婆很吃惊红筱九的态度,转而又嘿嘿笑了,“哎呦,我猜猜,你俩是一家姐妹吧?经常来买鱼都面熟得很了,平时看你俩吵吵闹闹的挺有意思的,这突然不见你们吵个架拌个嘴我都不习惯了哈哈。”
说着,阿婆又朝文姜寿一扬下巴,“你说是吧!”然后就转身捞鱼去了。
文姜寿除了抿嘴假笑,什么说不出来。
“这条行不?两斤半!小了?小了是不是?我记得姑娘胃口大,每次都要三四斤的鱼。”
“够了够了!”文姜寿已经开始擦汗了。她伸手接鱼,却被红筱九推开,“我自己拎。”
文姜寿靠在红筱九身旁,扭头看着她那闷闷不乐的小表情,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都行。”红筱九拎着鱼,漫无目的地闲逛。
“等等,我买点香菇。”
路过一方菜摊时,文姜寿蹲下身挑香菇,但可能她的声音太小,周围的声音又太嘈杂,有些失神的红筱九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去。
等到她发觉文姜寿不在时,一下子脑袋发蒙怔住了。
眼前人潮如织,似流水将自己裹挟冲刷。
她有点站不稳,此情此景,让她回想起自己回树纤岛的那天,在车站乘客里忽然出现的又忽然消失的文姜寿,想起那耀眼阳光下,藏在藏青色帽檐下的恣意笑脸……
恐慌将她吞没。
身旁人来来往往,她原地转了一圈,没有搜寻到熟悉的身影,就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大声呼喊:“姜寿,姜寿!”
蹲在菜摊前的文姜寿猛地站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踮起脚尖眺望了一眼,忙高举起胳膊大喊:“在呢!在呢!我在呢!”
然后挤开人群,急匆匆朝红筱九走去。
“你找不到我了,我在呢。”文姜寿眉眼弯弯,尽量展露出轻松的样子,不让红筱九担心。
红筱九一把攥住文姜寿的手,又一手捂着胸口,慌里慌张地看着她,又沮丧又气急道:“我一回神你就不见了。我……我真的被山神整怕了,天哪……不见你就心慌得厉害。”
文姜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作为回应,但见她眉心皱得厉害,就又笑道:“那可怎么办啊,我总会消失在你的视野里的。要不要给你准备一瓶速效救心丸?”
红筱九嘴巴一撇,瞪了她一眼。
文姜寿被瞪得笑出了声,“要不我们不回家了,直接在早市里吃早饭?夏天水果多,早餐铺子里勾兑的果酒都很好喝。”
红筱九点点头。
现在正是早上人多的时候,俩人牵着手拎着菜,晃悠了一会儿才找到了个空闲的座位,买了三鲜包子和青提果酒。
“提子汁要不要冰块?”听见老板远远吆喝了一声。
“要!”一个扬起欢快的调子,坚定地表达对冰块的喜爱。
“不要。”一个淡淡然,仿佛在说老板都多余问,不加冰是天经地义的事。
二人同时开口后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然后红筱九扭头笑看着老板:“我的加,她的不加。谢谢!”
等包子和果酒一上来,红筱九就赶紧上手端起玻璃杯,挺直腰杆,昂着脑袋,嘴角翘到耳根,举起胳膊冲对面的文姜寿晃晃玻璃杯里的冰块。
像一只晃动着胡须欢欢喜喜摇铃铛的猫咪。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透头顶上的太阳伞,焦黄的橙色光影笼罩在红筱九甜丝丝的笑容上,混着咔啦咔啦冰块碰撞玻璃杯壁的清脆声响,冲击到文姜寿的眼睛里耳朵里。
似一双无形大手猛地按住她整颗心脏,将其按在浸泡在散着淡淡酒香,又甜又涩的青提果汁里。
于是文姜寿捂住眼睛,低头笑了,害羞了一样。
她脸颊和耳尖泛红,但那抹红被太阳伞投下的光影掩盖了。
红筱九不清楚她为什么会笑,但也跟着笑了。
“你要把安婆婆弄到养老院里去?”红筱九吹吹烫人的包子,想起立秋那天的事情。
“你说得我像是个坏人。”文姜寿调侃。
“安婆婆对我挺好的。她老了,需要人照顾,我想让她去养老院,费用不用她出。但她不肯,她要无拘无束的自由,她要找女儿。”
“我看安婆婆现在腿脚还算利索,暂时不急吧。”
文姜寿点点头,“但其实她早就有些糊涂了。而且天天往山上跑,也不是件好事。她今年好像都有七十岁了。”
“姜寿,你害怕老去吗?”红筱九忽然问。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毫无意义,问一个不老不死的人害不害怕变老,就像是在问一个三岁孩童害不害怕长白头发。
“我害怕被忘记。”文姜寿不假思索道,她低头浅浅笑着,但那浅笑里,说不出高兴,也说不出悲伤。
因为眼眸是冷的。
见此,红筱九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天晚上文姜寿那双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心头又是一紧。
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细节性的东西,姜寿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山神“掌管”了她的身体,把自己吓到了。
事实上,说自己被吓到灵魂出窍魂飞魄散,差点被吓死都不夸张。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姜寿,比任何一个姜寿都让她害怕,她知道那是山神,但她心里,就是觉得那……那简直是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披着具极具诱惑性的人皮,皮囊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恶心人的怪东西。
所以心底爆出的抵触和恐惧差点将她击得七零八碎,所以她不顾一切地想从那个姜寿身旁逃离,害怕跑慢一秒就会被追上抓住,被吞吃殆尽。
所以红筱九绞着手指,忽然抬眸认真道:“姜寿,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会害怕我了。”
文姜寿没有回问为什么,而是低头搅动着吸管,直接回道:“我害怕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说得是那样的稀松平常,红筱九面色平静地盯着她垂下的眼帘,似乎不为所动,但阳光照亮她暴露在太阳伞外面的胳膊,照亮了她胳膊上竖起的绒毛。
“如果用一个词或者一段话来形容我俩的关系,你觉得是?”
红筱九又问,她对山神的“说恋人也行说敌人也行”耿耿于怀。
胳膊肘撑在藤椅扶手上,文姜寿斜靠在椅子上,蜷起手指顶着嘴巴,认真想着红筱九的问题。
但很快,她的目光被就斜后方其他东西吸引——早晨生意太忙,铺子员工为了省事,恨不得把所有桌的餐食都送到,就一手举着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和一杯杯果酒,那挤在一起的碗杯随人走动的脚步,摇摇晃晃叮呤咣啷的响,看着就危险。
眼看店员走近了,文姜寿就拿起旁边藤条椅上的方形芭蕉扇,故意将胳膊搭在扶手上,又将扇子朝外横着,让店员经过这桌时不得不离远了一点。
然后文姜寿就一直盯着店员,似乎感兴趣对方能不能顺利送达,但最后,店员在尝试放下托盘时还是洒出来一些汤,溅到了地面上,见此,她就皱起眉头噘了一下嘴,扭头瞥了一眼店名字。
红筱九坐在对面,观察着文姜寿的小动作和小表情,以及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清冷独特的气质——一种和周围人界限分明的割裂感。
似乎红筱九视线里所有人都有一点模糊,但唯独她就特别清晰,像画质流畅和高清的区别,清晰得仿佛她跟周围人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红筱九也清楚,或许割裂感只因为她是自己视线里的主角,所以目光才对她格外偏爱。
如此想着,红筱九低头一挑眉,提议道:“明天早上我们去山林里散步吧。”
“好啊。”
文姜寿给小鬼打包了一份早餐,但回家后才发现小鬼不在,她站在它卧室门前,看着空荡荡的床,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
洞口里,老树下,山神盘腿坐着,双臂搭在膝盖上,仰头凝望着老树。
而小鬼束手束脚地跪坐在她身后,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四面八方都被一簇簇小火苗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苗织成网笼,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它,就像囚住了一名重刑犯。
“你就是梦里的那个女孩对吗?所以曝尸荒……所以山神母亲的事真的是真的。”小鬼后脊梁骨飕飕冒冷气。
山神没有反应。
它就往山神身后挪动着膝盖,那虚有其表的火焰囚笼也跟着它移动。
“你要做什么?你要变成文姜寿?那文姜寿会怎么样?还有红筱九,红筱九还有没有救?她俩还有没有救?你能不能跟我透个底?”
一连串问题冒出的速度比沸腾开水里气泡冒出来的速度还要快。
山神依旧没理它。
它无奈耷拉下脊背坐回脚后跟上,也仰头望着老树遮天蔽日的树冠,忽然叹息一声,心中惆怅道:“我不敢想你难受到了何种程度,换作我,大概就心碎而亡了。”
母亲,曝尸荒野。
这六个字单单是摆在一起都刺目扎眼,都仿佛会发出辐射,伤人至深。
小鬼这一句怅然的叹息其实并不是要对山神说的话,而是它心里面的自言自语,但依然会被山神听到。
它没注意到山神五指紧扣着膝盖,那五根指头如同要打入膝盖里五根铜钉。
“而且当时你年纪不大,是年幼的山神……”它继续在心里琢磨,却不知道自己的心声让坐在前面的山神难受到如架在火上烤。
于是,蓦地,山神把小鬼变成了红筱九的模样。
它一惊,“你干嘛?变来变去的好玩吗……”
心声猛地顿住。
它看看山神那和文姜寿一样的四肢躯体,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灵光的脑袋瓜刹那间就爆发出电闪雷鸣,大脑一下子宕机了。
一个极其荒唐但又极有可能是真相的提示,同天外陨石一样砸在它心底:
山神想取代文姜寿,让自己取代红筱九。
是这样吗……
惊愕后,小鬼笑了,大言不惭道:“如果你喜欢我,想跟我告白,想和我在一起……我很愿意,但就没有其他的途径和方法了?”
一直像块石头一样任凭风雨飘摇我岿然不动的山神在听到小鬼的话后身躯明显一震。
围绕在小鬼四周的火苗也顿时胡乱窜跳着,仿佛此刻有狂风乱舞。
手掌撑在身后,山神缓缓将头转向小鬼。
可小鬼脸皮厚,不仅不害臊,甚至兴冲冲地迎上山神的目光——假如山神真的有一双眼睛的话。
然后,消失了。
就刹那间,山神消失了。
小鬼眨眨眼睛,朝老树耸耸肩,“你看,小火苗又跑了。”
你女儿害羞了。
时间很晚了,文姜寿站在窗前,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浑浊的黑夜。
红筱九从身后抱住她,紧搂住她的腰,安慰道:“虽然我没有什么依据,但我就是觉得那鬼东西似乎是山神的掌上明珠,它不会有事的。”
“那洪水会为什么会伤它?”
红筱九语塞,“那你小时候淘气你妈还把你脖子掐青了呢。”
“你为什么拿我举例子。”一丝笑从她苍白的唇角浮现。
“我妈妈又没打过我。”
文姜寿转身,“我怕我昨晚能回来,是小鬼帮了我,我怕它出——”
红筱九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双手交叠紧紧捂在她嘴巴上。
“你不要再吓我了,我真的会受不了的。说什么回不来了……你能回来,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你要记着你能回来,你敢自暴自弃!”
对,红筱九现在心情不好,自己不应该过多悲伤,于是文姜寿抱住她,揉揉她的后背,“对不——”
红筱九刚撤下的双手又紧急捂回文姜寿嘴巴上,“也不要说对不起!”
她垂下胳膊,半趴半靠在文姜寿身上,让她抱着自己。
“你让我不要认错了,会说话的人才是你,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要不要准备个暗号?”红筱九忽然灵光一闪。
“好啊。”
红筱九瞧见窗外那一轮浅黄的明月,就问到:“姜寿你觉得世界上最明亮最耀眼的东西是什么?”
文姜寿想了一会儿,“妈妈的眼睛。”
嗯……这回答确实不寻常,可以采用。
“你最害怕的东西?”
“黑头发里的第一根白发。”
“最想要的东西?”
“我的第一根白头发。”
会有人最害怕和最想要的是同一件东西吗?这样的回答也不同寻常。
就在红筱九刚要想为什么文姜寿不怕老去但害怕的却又是第一根白发时,文姜寿的轻笑声从头顶上传来:“我好像在设密保。”
“错了。是我在设密保。”
红筱九耳朵贴在姜寿胸口上时,能感受到她心脏鼓动和说话时牵扯的胸膛震动,她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呼吸都在耳朵里被无限放大,混在一起,如荒原上刮起的肆无忌惮的大风,是堪比妈妈唱的摇篮曲一样的让人安心的声音。
“黑名单恋人。”文姜寿忽然又说。
“什么?”
“你不是问我要怎么去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吗?”文姜寿下巴搁在红筱九头顶上,声音轻轻的,“黑名单,恋人。”
四肢血液霎时倒流回心脏,红筱九感觉浑身难受,她紧闭上双眼,不想听,后悔问了。
怀里的人很沉默,文姜寿心下咯噔一声——完蛋,我惹她不高兴了。
错在哪里?黑名单,还是恋人?都怪自己脑子不拐弯,谁家会用黑名单去形容恋人,听着像假意惺惺的仇敌。
“姜寿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现在,你的刑期延长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行!”
红筱九一口回绝,抬头又一眼注意到了文姜寿嘴唇上的伤,那是她昨晚忍痛时咬的……
眼看红筱九心软了,文姜寿再次请求,态度软软,“再给我一次机会?”
红筱九没有回答,她的心神似乎被什么夺走了,拇指摩挲着文姜寿嘴唇上的伤,抬起小扇似的眼睫看了一眼文姜寿深邃的眼睛,又落下眼睫看着她那浅桃色的嘴唇,然后忽然按住她的肩膀,踮脚在她嘴唇伤口处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
而后脚跟落地,却斩钉截铁道:“不行!”
该亲亲,该不行就是不行!
文姜寿被她这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整笑了:“你怎么——”
结果刚一开口,红筱九就又踮脚仰头,吻住她的嘴唇,堵住她的话音,但同样是一个亲一下就快速撤退结束的吻。
唇上一冷又一热,文姜寿被她弄得有点懵,“你——”
再一次,话音被截堵在舌尖,没错,又是轻轻的且匆匆的一个亲吻,红筱九似乎玩心大发了。
但这一次想安全后退时,文姜寿却顺势低下头,追上去,回吻住她。
阴影笼罩下来,冷又甜的薄荷柠檬香气也随着吻扑在身上,与轻轻的触碰不同,姜寿的鼻尖重重地顶在自己脸颊上,带着一股要从自己身上讨还什么东西的劲儿。
她眼帘半阖,浓密长睫遮在她乌黑的眼瞳前,有危险又迷人的情动在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凝聚。
红筱九睁大眼睛,双手推着她的肩膀想后退,但后腰被她胳膊揽着,退无可退,只能向后弯腰,但自己弯腰,她就俯身压得更厉害。
某一瞬间,红筱九错觉自己要失去平衡,被她压倒在地上了,惊慌的一声“姜寿”在紧碾在一起的嘴唇间不成调地溢出,却酿就了一番别样的滋味。
文姜寿下意识抬手要按住她的后颈,牢牢锁住淘气乱动的她,但那样强硬又怕惹她生气,于是抬起的手掌半道撑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吻得重,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算是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发凉的唇瓣变得烫人,似暴晒后融化的糖果,相碰后黏连在一起,难舍难分。
文姜寿稍稍抬头,嘴唇虽已分离,但鼻尖仍似有若无地擦碰着,二人交错的呼吸也仍被困在十分暧昧的距离内。
然后她才抬眼看着红筱九,英气深邃的双眸此刻似一双锐利的蛇瞳,摄人心神,神秘危险又勾着人靠近。
对,一条趴在自己身上的毒蛇。
连那鼻梁上的一颗痣都那么的撩人心弦勾人心魄。
于是红筱九鬼使神差凑近,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她的脸,软软的,然后又骤然回神,去掰她圈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撒手——”
怎么会撒手,文姜寿还学她的样子,在她开口说话时低头亲上去。
红筱九眉毛都扬起来了,“你不准学——”
就学。文姜寿果断低头,甚至轻咬了一下她的嘴唇。
而在文姜寿再抬头时,红筱九直接伸出双手紧搂住她的脖子,延续这个吻,让文姜寿带着她起身直起腰,长发由此在她脑后晃荡不止。
柔软的身体间攀升的温度已经无视空调的凉风和轻薄的衣服,升到了烫人的程度。
红筱九眼睛里漫上笑意,红润的嘴唇微张,舌尖舔过文姜寿的下唇,而文姜寿直接偏头,张嘴含住了她绵软的唇瓣。
一来二去的挑逗玩笑最终演变成双双沦陷。
得到了她的回应,文姜寿才大胆起来,抬手拖住她的后脑,闭眼,低头用力去吻她,去感受她。
比温柔的吮吻发展得更激烈。
或许两人都有点心急,数次张开嘴唇,彼此的上唇和下唇都贴在了一起,一个深入又深入不了的吻,让情动的火烧得更烈,滚烫又急促的呼吸撞在一起也听得人抓心挠肝,湿糯的舌尖相抵又纠缠不息。
红筱九一开始的主动并没有维持多久,抚摸着文姜寿耳朵的双手就软下来下滑到她脖子上。
她拇指揉按着文姜寿的脖子,文姜寿也会意地给了她喘息的空挡,但气流划过喉咙,却成了更叫人脸红心跳的嘤.咛。
灼痛伤痛着文姜寿全身,但已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一发力就会痛到无法忍受。不过红筱九能感受到她身体稍有紧绷,不是在放松的状态,
红筱九目眩神迷,她睁开眼睛,看着文姜寿蹙起的眉头。
有时候亲地猛了,蹙眉是她的习惯,自己也喜欢看她蹙眉的样子,但此刻的她与往昔的她在脑海里重叠——就算样貌能保持少年时的模样,气质也会变化,变得成熟沧桑,蹙起的眉头间也多了些苦涩,脸庞也变得苍白瘦削……但就算灼痛存在,红筱九也相信,唯一不变的是,姜寿情动时习惯性的蹙眉。
心脏在肋骨里冲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红筱九胸口处又甜又酸,又兴奋又难受。她闭上眼睛回应着文姜寿的吻,双手勾住她的脖子,手指颤抖着没入她的长发里。
漫长的一吻最终以红筱九体力不支跌坐在沙发上告终。
消失的蝉鸣重新回归耳畔。
文姜寿单膝跪在沙发上,垂头伏在她肩上大口喘气。
红筱九脑袋空空,失神了好一会儿,才抿抿自己发麻的嘴巴,抱住文姜寿的肩膀,脑袋一歪磨蹭着她的耳朵,“疼吗?”
文姜寿蹭蹭她的颈窝,嗓音因久久未歇的激动而沙哑,“不疼。”
骗子,如果不疼你就不会让我坐回沙发上了,你个大骗子。
红筱九抚摸着文姜寿有点汗湿的后颈,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盯着那颗摆放在假花丛里的,在灯光下熠熠发光的玻璃蛋。
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后,她就收回视线,低头依偎在文姜寿怀里,紧抱住文姜寿的双手十指渐渐收力,揉皱了她背上的衣服。
最后,文姜寿也没有意识到——文姜寿自己都没发现,红筱九肯定也意识不到——嘴唇上这样的小伤口一天都没有消失是有点,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