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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禁止触碰!18 ...

  •   只要能保下她,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映在文姜寿黑棕色眼珠上的一抹火红色,是人的影子,又不似影子。

      因为那人影正逐渐瓦解融化,融化成了滴在她眼眶里的一摊液体,像一滩烧红的金水,或者被碾成碎屑的炭火,流动着闪烁的火星,渗透到了她的眼球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乌鸦从窗外一闪而过,漆黑的羽翼斩断了皎白的月光,让照在卧室内的月光黑了一瞬。

      只是睁开了眼,只是刹那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但实际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五感恢复,文姜寿仰面躺在床上,倾听着空气里沙啦沙啦的噪音和身旁人平稳的呼吸声,无以复加的悲痛在她脸上浮现。

      她攥紧五指,又紧闭上眼睛,捱过最猛烈的悲痛浪头,才张开嘴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红筱九抱着自己胳膊的手,虚弱且又费力地坐起身,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撑在大腿旁,低头坐在床边。

      浑身抖似筛子。呼吸很重。

      缓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手掌心按在自己心口处,那怦怦跳动的心脏上方。

      接着,她哑然失笑,那是一声不敢置信的同时伴有喜悦和激动的短促喘息,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昏暗里,阴森森的。

      她扶着床,慢慢站起身,赤脚站在地板上,筋骨在惨白的脚背上隐隐抽动——她像一个刚刚治好双腿的残疾人,像一个刚刚能够站立的婴孩,就算在平地上,也左摇右晃,需要刻意维持平衡。

      她满怀期待,试探着迈开第一步,然后不出意外地磕绊了一下,双膝猛地跪在了垫床脚的毛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悬在胸膛里怦怦跳动的心脏,膝盖下传来的疼痛,指尖摸到的毛绒绒的毯子,以及因为惯性滑到额头前轻扫着鼻梁的发丝……一切一切感觉都被无限放大,都新鲜无比,都如久旱逢甘霖的暴雨,冲刷着她的神经。

      她摔痛了,却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再一次,她小心谨慎地站起身,伸出脚后却又犹豫起该让脚尖先着地还是让脚跟先着地,该让胸膛呼吸多少空气,该多久眨一次眼睛,那懵懂的模样着实有点可爱。

      遗憾的是,不待她带着好奇多探索一会儿,曾经做人的记忆就迅速被调动了出来。

      在她兴冲冲却又手忙脚乱地走出了几步滑稽的步子后,她就无师自通地自然而然地驯服了那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四肢。

      适应了“人”的状态。

      但是现在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忽如其来的太多感受拥挤在她身体里,加上极度的悲伤和暗暗涌动的高兴,让她禁不住有些眩晕。

      在床前驻足迷茫了良久,她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缓缓朝窗边走去,眼眶随着步子慢慢湿润——插着枯枝的花盆就摆在窗户那里。

      “母亲……”她微微张嘴,唇舌间飘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苍白干瘦的五指握住枯枝,她将其从土壤里拔了出来。然后,她拉开窗帘,迎着饱满盐白的月光,细细摩挲着枯枝不再粗糙扎手而变得光滑的表面。

      “你在做什么?”一道很小很小的声音从床上飘来,将她吓得一哆嗦。

      她扭头看着坐在床上一脸懵的红筱九,红筱九也看着她。

      刚才她摔倒时红筱九就被吵醒了,然后她就坐在床上,看着文姜寿举止怪异,一会儿动,又一会儿不动,似乎梦游一样在房间里晃悠。

      说实话,红筱九很害怕。

      “小、九……”文姜寿张开嘴巴,吐出两个字。

      声音落到红筱九耳朵里,却让她揪紧了床单——姜寿的声音……她的音调怪得不成样子,听起来她的喉咙已经很久没用了,钝了,声音低且哑,好似气流堵在嗓子里出不来,像寒雨中生锈的古铜铃铛在响。

      红筱九下了床,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

      期间文姜寿的目光也一直跟随着红筱九,她发现,当自己看着红筱九时,自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就像是被毛绒绒暖融融的东西填满包裹了一样,每一寸血管都泛起激动,但心口处又有锥心的酸痛……是很奇妙的感受。

      红筱九扶着文姜寿的胳膊,尝试将枯枝从她手里抽出来,怕她是在梦游中,所以声音很轻柔,“上床睡觉好吗?”

      文姜寿的手却骤然攥紧,将枯枝和红筱九的右手手指都死死攥在了手掌心里,她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捏得红筱九指头都快断掉了。

      “疼……你干什么?松手。”红筱九慌忙去掰她的手指,怕她把枯枝弄断。

      但文姜寿只是看着她,力气一点儿没松。

      再用力,枯枝就要断了!

      “松手啊……”红筱九掰不动她的手指,就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压低声音着急道:“大半夜的,你干嘛呀。”

      紧接着,红筱九脸色突变,猛地抬眼看着文姜寿,同时后退了一大步,但也没有后退多远,毕竟一只手被她攥着。

      “你……”红筱九看着文姜寿平静到似有冰霜覆盖的脸,“你不疼吗?”

      刚才姜寿喊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只是自己幻听了,眼前的人大概是鬼东西变的文姜寿。

      但是,红筱九视线下移——姜寿的食指上,有创可贴。

      “不疼。”文姜寿回答,口齿清楚,但是是气音,喉咙没有发声。

      “大声回答我!”

      “不疼。”文姜寿乖乖大声说话,但嗓音真的怪怪的。

      月光照在文姜寿脸庞,一如既往苍白的脸色、墨色长眉、鸦羽睫毛,以及一抹化不开的标志性的悲伤忧郁。

      她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红筱就是感觉她怪怪的,而且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开心?上次只是能轻轻触碰自己,她就高兴得不得了,现在这是怎么了?

      “你现在,是清醒着的吗?”

      红筱九耷拉下眉头,嘟起嘴巴,语气里有娇柔的嗔怪,她是要求安慰,一双水润的桃花眼楚楚可怜,眨巴着望着文姜寿。

      “是。”文姜寿不咸不淡地回道。

      姜寿的话向来简短,但那不等同于冷淡,而现在……手指上持续传来的刺痛正在持续加重红筱九心底的不安和怀疑。

      于是红筱九再次靠上前,与文姜寿贴得很近很近,两具温热的身体间仅隔着二人的胳膊,和紧攥在一起的手。

      然后红筱九将掌心覆在文姜寿抓着自己的手上,指尖轻揉着她的手背,仰头像只体贴温柔的小猫咪一样关切地望着她,“你怎么了嘛?”

      贴得近,月光又明亮,红筱九能清楚地看到文姜寿眼睛里的自己。

      但姜寿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却像一个会让人心寒的黑洞,把我的感情都吞进去,却仍是黑漆漆的。

      “睡不着。”文姜寿回答。

      “你抓得我好疼。”红筱九又嘴一瘪,哭唧唧的。

      文姜寿松了点力气,红筱九左手就立马从她手背处上移,顺势抽走了枯枝。

      文姜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表现得有点冷漠了,于是她抓紧红筱九试图抽离的手,尝试补救:“趁着能触碰你,想多牵牵你的手。”

      她的话,字和字之间停顿感很重,没有节奏感,不是口吃,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娃娃。

      “怎么会睡不着,你睡前都吃安眠药了,我记得你都多吃了半片。”红筱九嘟嘟囔囔。

      接下来,文姜寿的神情就开始明显地变化了,刚装出来的深情没维持一会儿就消失殆尽,高傲轻蔑尽显在她脸上,“我没吃药。你记错了。”

      你想诈我。不管用。

      掌权者的孤傲之气和视生命如草芥的淡漠,如一颗寒夜孤星悬在文姜寿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眼前人的转变让红筱九眼瞳震颤,她也不装了也不试探了,冷下脸,但眼珠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慌乱转动。

      她观察着面前的人,此刻心里只有一道声音:姜寿呢?姜寿去哪儿了?

      “你怀疑我,说明你也分不清。”文姜寿歪歪脑袋,露出丝丝得意,她要的就是她的分不清。

      “你是谁?”

      红筱九浑身不可抑制地发抖,她敢确定眼前的人不是那鬼东西,那是谁?是其他什么孤魂野鬼,或是……山神?

      外面的夏夜太安静了,甚至可以用死寂来形容,原本聒噪刺耳的知了呢?吵闹个不停地小虫呢?都听不到了,都没有了……

      或者说——红筱九看着眼前的人——被某个东西吓到禁声了。

      “十年,你白白浪费了。现在,时间不多了。”文姜寿声音轻飘飘的,很恶趣味,像是故意在戏弄吓唬一个小孩子。

      但红筱九不是小孩子,文姜寿的话也不是吓唬人的谎话。

      时间,就是不多了。

      所以那轻飘飘的沙哑的嗓音如死刑枪响,让红筱九脑袋里轰地炸开一声巨响,她激动起来,“你!你……”

      她瞪着眼前无所谓轻笑着的人,想放句狠话,却发现,自己没有筹码可以对峙。

      “放开我!”于是甩动胳膊,想挣脱出来。

      文姜寿却一把掐住她的左腕,力气大到似要捏碎她的腕骨。

      剧痛之下,红筱九松开了手,枯枝掉落在地。

      文姜寿一步退到红筱九背后,胳膊勒住她的脖子,把她死死困在怀里,头一歪,嘴巴贴在她耳朵上,说:

      “枯枝能救命是真的,但你和她能让枯枝复活吗?我不是很懂爱,但知道十年很长,被时间冲淡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恢复的。我不相信,枯枝,能活。”

      这一段话很长,说着说着,文姜寿的声音也不怪了,变正常了,却让红筱九更恐惧了,因为那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钻到文姜寿身体里和她顺利完成了融合。

      “如果我要她死,你愿意用你的命来换吗?”

      “什么……”红筱九如遭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沉默良久,问:“她做什么惹到你了?”

      “什么都没做。是我相中了她,觉得好玩。”

      “你……”红筱九深呼吸,努力维持自己将碎未碎的声音,“你让那鬼东西带我回岛,肯定有什么目的。”

      “母亲把你和文姜寿认作了一个人。我要用文姜寿的身份,得斩断她和你的联系。所以,放弃不老不死,放弃文姜寿,然后我放你离岛。怎么样?你愿意吗?”

      听到“母亲”这一称呼,红筱九彻底心死了,她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身后的文姜寿呵呵笑了两声,“不能。但我就是想听你的回答。你愿意吗?”

      但红筱九沉默着,就是不回答。

      文姜寿也不生气,反而轻笑出声,冒出一句阴森森的感慨:“你没有你小时候果断了呢。”

      红筱九心痛不已,满脑子都是临睡前姜寿偷偷看向自己的那个愧疚充满歉意的眼神……拜托别跟我开玩笑,不要让姜寿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红筱九的哭腔已经很浓了,“姜寿呢?”

      然后她就听到身后的人回答:“我就在这里啊。”

      红筱九啜泣了一声,哭了。

      “我不是她吗?你为什么害怕?为什么伤心?”

      “放开我!”她嘶吼出声。

      谁动了树娃娃?不可能有其他鬼魂,就只能是,那团火,是小火苗。

      “你不会要杀了文姜寿吧?”

      小鬼仰头看着老树,手掌死死扣住老树裸露在土地上的树根,头脑里像是被打了死结的麻绳填满了。

      “所以红筱九的事,也是你干的吗?不是意外吗……你也不回答我……”

      小鬼低下头,逼着自己想办法。

      “不行,我得让她回来,我得让小火苗回来。”

      它转身朝矮树丛冲去,掰断一根矮树枝,将锋利的尖端对准自己的胳膊,猛地戳下去,鲜血顿时从被犁开的肉里涌出。

      血珠滚落在脚下的黄土里,转瞬间就消失了,就被黄土吸收了,而沾在断树枝上的鲜血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树枝里渗透……

      ……山神母亲被人害死,曝尸荒野,红血渗透黄土,久久不散。年幼的山神就在浸满母亲鲜血的土地上,播下一颗种子,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枝头会结出树娃娃。

      它倒吸一口凉气,跪坐在地,扭头看看老树,然后又看着自己鲜血直流的胳膊,握紧树枝,咬紧牙关,再一次用力刺下,在胳膊上划出又一道长长的皮开肉绽的伤口。

      撕裂的痛让它蜷缩起身体,矮树枝跟真的尖刀一样锋利,扎在胳膊里,剧痛无比。

      但……小火苗一直没出现。

      就在小鬼举起树枝就要再刺一次时,它猛地想起来自己之前因为经常唤不出小火苗,担心生不了火,就存了一些打火机。

      于是它又扔掉血糊糊的树枝,跑去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将防尘罩掀开,在一堆箱子里一顿翻找,如愿找到了打火机。

      拇指用力,咔哒一声响后,一株火苗蹿起。

      小鬼捏着打火机站在老树下,胸膛剧烈起伏着,接着她抖抖胳膊抖抖腿,仰头看着老树,心里无比紧张,它清楚自己在做大逆不道的事情——它要烧老树。

      “抱歉了,抱歉了……我只要小火苗回来……抱歉了……”

      当小鬼划伤它自己的时候,文姜寿感受到了,她很烦恼,心里窜出一股怒火。

      怀里的红筱九又挣扎得厉害,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骂个不停,她骂自己是山神享受香火却干些阴沟里下三滥的事情,她还想张口咬自己,但自己的胳膊横担在她下巴下方,她咬不到。

      文姜寿按住她挣扎个不止的胳膊,又腿一伸别开她的双腿,卸掉她的力气让她无处使劲,然后,偏偏,故意惹她哭,贴在她耳边故意激她:

      “你和文姜寿,说是朋友,太浅,说是恋人,又不够,说是敌人,似乎也行。
      “因为可怜的家庭情结和心理扭曲,从前的文姜寿对你又爱又恨。
      “而你呢?你和文姜寿在一起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长,你一直觉得文姜寿是你的人,产生了她会陪你一辈子的错觉。但事与愿违。你二人分开后,文姜寿不间断地给你发信息,导致你又不可控地想着她念着她,甚至幻想出了她的影子,生活得也颇不顺心。你讨厌那样为了一个人而动摇不坚定的自己,你对她,有恨也有爱。
      “文姜寿,是被你拉黑名单的恋人。
      “但爱啊恨啊很奇妙,我以为你回树纤岛后会和她再爱恨纠葛大闹一番,但再大的冰山,在你俩见面后,仿佛就都消融了,我很惊叹,你们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值得表扬。
      “但我想问,你和文姜寿会有结果吗?你扪心自问,你不觉得痛苦吗?爱一个碎掉的人,是件很受罪的事,对方会毫无预兆地变得萎靡不振,会对万事万物提不起一点兴趣,会总是流泪悲伤,会自|残想不开……红筱九,你是个小太阳,不是个垃圾桶,没有必要去承受她那些糟糕情绪。
      “小宝那没心没肺天真烂漫的人,和文姜寿生活了十年,心里面都苦得不行,都多愁善感了起来。我觉得,你也会一样。
      “你干脆,就当文姜寿死了吧。人死了,就没有惦念了,就不会牵挂了,你伤心个一时半会儿,也就走出来了。好不好?”

      红筱九的泪水顺着下巴滚落到文姜寿的胳膊上,湿热一片。

      “不好。”

      我该早点回树纤岛的,我该早点回来的……

      一字一句,带着悔恨,从她咬紧的唇齿间挤出,“不好。”

      红筱九又哭着深喘一口气,她决心要赌一赌,赌山神的心软,就开口道:

      “姜寿,她被妈妈抛弃了,她最爱最亲的家人死的死走的走,她怎能不心碎,她本来就是一个多情念旧的人。山神,她和您的情况不同,但或许被亲生母亲抛弃的痛,那心如死灰肝肠寸断的痛,和失去母亲会有一点相似。碎掉的人也值得被爱,我会把她一片一片拼好,没有人在意她,我会来爱她……”

      呜咽着的哭声和说话声模糊在一起,红筱九的心真的好疼好疼。

      文姜寿眼睫一颤,被她的话戳中了痛处。

      下一秒,小鬼用火焰燎伤了老树,钻心蚀骨的剧痛传递到文姜寿身上,迫使她松了力气。

      钳制住身体的力量一弱,红筱九就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直接来了个过肩摔,然后捡走地上的枯枝,朝卧室外朝楼下逃跑。

      天旋地转后,文姜寿摔蒙了,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泪水从她眼尾滑落,没入鬓角。

      没一会儿,她就赶紧爬起来,也朝外面冲去。

      但火焰持续灼烧着老树,无形的痛苦绊住她的腿脚,她冲出卧室后就一下子跪扑在地上,正好摔在了二楼楼梯口的地方,而红筱九已经跑到了楼梯中段拐角处。

      “小九,救救我……”于是文姜寿趴在地板上,哭喊出声。

      红筱九猛地刹停脚步,心脏砰砰撞击着胸膛……似乎是真的,是真的姜寿……

      她转回身,抬头望着楼梯上方的文姜寿。

      走廊灯照耀下,豆大的泪珠从文姜寿眼角滚落,在她的鼻梁和脸颊上划出泪痕,身体的痛和心灵的伤双双折磨着她,痛在她隐隐抽搐的脸上具象化,散开的长发如一件薄衫罩在她肩头,她撑着胳膊,瑟瑟发抖,泣不成声。

      “姜寿,是你吗?”红筱九不敢上去。

      文姜寿没有点头,就只是看着她,眼含哀戚,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从下巴上噼里啪啦往下掉。又一波剧痛袭来,身体似即将要绷断的弦,已达到了极限,指尖死掐着掌心,她低头伏在地板上……

      “……红筱九。”文姜寿的一声啜泣似乎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红筱九迟疑着迈开脚步,一步一楼梯,最后一步两阶,来到她面前,扶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看着她。

      痛苦让文姜寿额头青筋暴起,眼睛猩红,苍白发青的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她轻轻握住红筱九的手,虚弱地笑着,笑得人心乱颤,“你看,你又上当了。”

      一句话又让红筱九如坠冰窟。

      但下一秒,文姜寿身体里像是有什么竭力苦苦维系的东西突然断掉了,她的双目变得空洞瘆人,手吧嗒一声掉在地板上,身体绵软无力,一下子扑在了红筱九怀里……

      小鬼用一簇黑黢黢的树枝做了个简单的火把,用其去烧树根裸露在地上的部分,但它还是很有分寸的,让火焰要碰不碰地燎着树根,不过即便如此还是烧黑了一小片。

      它就一边胆战心惊地烧,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自己最后不会死得很惨。

      突然,似是有汽油凌空泼了下来,火焰猝然张牙舞爪,小鬼立马撒开手,拍拍身上的火星,慌忙后退了几步,再抬眼时就见一人形怪物从火焰里冲出来,鼻尖冲着自己鼻尖,站在自己面前,气势汹汹,怒不可遏。

      血液霎时凝固,耳鸣声爆起,哪怕眼前的“人”身上荧着刺目的光芒,小鬼眼睛也睁大了又睁大,无比震惊,震惊到后倾的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东西?小火苗?

      它张开嘴巴,仰头看着站在自己跟前,一个烧红的金属人一样的怪异东西,眼睛都忘了眨。

      热浪扑面而来,是眼前“人”的熊熊怒火,那明晃晃刺眼的身体里像是装满了炽热的岩浆,在沸腾,在喧嚣,在发光发热。

      你是小火苗?

      小鬼缓缓站起身,伸出手。

      热浪扑在指尖,它凌空描摹着眼前人的眉骨鼻梁,没有具体五官的脑袋让它心生惧怕,但或许又因为知道眼前的人是小火苗,所以它又不怕死地敢伸手去触碰。

      但没等它碰到山神,山神就抬手猛地掐住了它的脖子,然后电光火石一刹那,它就变回了它原本的模样——不是文姜寿,也不是红筱九,而是她原本真正的模样,是她死亡时九岁孩童的模样。

      莫名有点像妖怪被打回了原形。

      身上的白色长裙变得和戏服一样宽松,堪堪挂在肩上。

      我留你在身边,向你敞开我的心腹之地,不是让你和我作对,坏我好事的!

      山神胳膊一振,小鬼随即被甩飞倒地,在松软的草地上滚了两圈。

      接着山神大步冲冲,又朝摔在地上的小鬼走去,此时数条藤条从上方树冠里垂下,分为左右两侧,似一双双手拉住暴怒的山神,但她动作粗暴地扯开缠在胳膊上的藤条,像是决心要下狠手。

      小鬼知道,虽然自己无法开口说话,但小火苗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于是她盘腿坐在草地上,挺直脖子瞪着火红的怪东西,在心里怒吼:“你有本事打死我!反正我变成鬼是你的力量,我第二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打死我就打死我好了!”

      山神真的会被气笑。

      她最终在它面前停下。

      手臂绷直,拳头紧攥,微微倾身,压迫感十足。

      一个只有人体轮廓,身形颀长,躯体红如炭火的女怪物,和一个雄赳赳气昂昂扬着脑袋,穿着松垮衣裙,交叉胳膊盘腿坐在绿草地上的小女孩,对峙着。

      萤火虫绕着山神飞舞,模糊的爆炸声在远方此起彼伏,老树的藤条似触手在山神身后浮动,时刻准备着拦住暴怒的她。

      “你是山神?”小鬼问。

      低头立在面前的火红怪物,和她身后遮天蔽日的大树,让它心尖颤动不止。

      没有回答的,没有回答。

      没有五官没有肢体动作能传递出山神其他情绪,甚至,她的胸膛都不会起伏。当她停下时,就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一样,但那只是错觉,她是活的,所以它瘆得慌。

      还不如一团火的形态呢……小鬼在心里吐槽。

      它抓着堆叠在草地上的长裙摆站起身,完全没在怕一样,走到山神面前,看着她那没有五官的脸,稚气的脸庞上流露与年龄严重不符的成熟和沉稳。

      “除了我娘,最让我在意的就是你。三十多年了,你现在才让我见到你的真面目。”

      小鬼无法发声说话,但这样无声的一句话,传到山神心里,却是口齿清晰,声情并茂。

      这或许是一件浪漫的事,我的心声世上只有你能听到,我不用像在其他人面前一样,努力维持清楚的嘴型,或动笔酸了胳膊和手腕,我和正常人无两样。

      小鬼松开抓着裙摆的五指,踮起脚尖,想再次触摸她的脸。

      这一次,指尖如愿落在了她滚烫的皮肤上,接着它将整张手掌贴在她下巴上,手掌下滑,从下巴滑到她的脖颈上,又从她的锁骨摸到她的肩膀,然后游走到她胳膊,最后停在她的手腕上。

      “为什么……你和身体和文姜寿一样?”

      联想到那个消失的树娃娃,小火苗要做什么,小鬼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所以,我成功打断你了吗?你这么生气,我应该是成功了吧。”

      山神没有任何表示,但是她的头颅又缓缓低了一点,如果她有眼睛,那她的目光应该落在小鬼的裙子上。

      雪白泛光的缎面长裙层层叠叠堆在小鬼脚边,似婚纱那繁重的大裙摆,只不过上面蹭上了星星点点的刺目血迹。

      山神握住小鬼纤细的胳膊,暖热的掌心覆在血糊糊的伤口上,萤火虫在眼前绕圈飞舞,而胳膊上的伤口在渐渐恢复……

      “姜寿?”红筱九抱住文姜寿,轻唤出声,泪水糊住了她的喉咙,她的鼻音很重。

      她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竟伸出手指去探文姜寿的鼻息,探她颈侧的脉搏。一顿试探后,她安心了一点,然后就哭着嫌弃了一下自己,嫌弃自己脑子里的晦气想法。

      怀里的文姜寿睁开眼睛,刚才,她去到了一个很远很远又很冷很冷的地方,身体被束缚住,眼睛也无法睁开,口鼻耳朵整具身体都被一种流动着的湿漉漉黏糊糊的粘稠东西包裹,那稠密的东西里好像混着碎麦秆碎石块一样扎人的东西,像冰冷的水泥,在皮肤上慢慢流动,慢慢凝固,于是死亡的恐惧也随之在自己清醒的脑海里凝固……

      虚惊之后,体温升高,热汗冒出,文姜寿躺在红筱九怀里,黑棕色的眼睛恢复了光彩,她久久看着红筱九哭花了的脸,强撑起嘴角露出安慰一笑。

      红筱九的泪水更止不住了,汹涌而出,砸落在她下巴上,那模样看得人心疼。

      文姜寿连忙起身紧紧抱住红筱九,红筱九也搂住她的后背,脸埋在她肩膀上,抽噎着哭得肩头一抽一抽的。

      拥抱能真切感受到对方的存在,能纾解心底不安的情绪,但于文姜寿而言拥抱似乎是个奢侈的事情,因为来势汹汹的灼痛在血脉骨髓里游走冲撞,她每多用一份力气,痛楚便如耕地的犁向脏器肺腑里深入一分,酷刑也不过如此。

      文姜寿头垂到红筱九肩上,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嘴角溢出。

      “姜寿,姜寿……”红筱九也反应过来了,她猛地收住了哭,喊着文姜寿的名字,不想让她太用力抱着自己,并有推开她的意思。

      本意无疑是好的,但一双手推在文姜寿身上,却让她尝到了残酷的滋味。

      文姜寿却抱得更紧了,按住红筱九的后背,不许二人之间存有任何空隙。

      或许你说的对,接触得多了痛得多了,或许就会免疫了。

      于是文姜寿用了最大的力气去拥抱她,灼痛当然也当仁不让,但一直在她身体的极限处浮动——她不会再像刚开始一样痛到昏厥了,不会了……

      所以她紧蹙着眉头,不愿放手,哪怕忍痛将下嘴唇咬出了血,也没有松手,所以有极大爱就有极大的痛,她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红筱九,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她甘愿承受那要将身体烧出个窟窿的灼痛,现在一刻千金,她愿意。

      听着耳边那令人心碎的难受的哼唧声,红筱九不再试着推开她,而是将手掌轻轻落回她后背上,慢慢地顺着她后背,又低头蜷缩在她怀里。

      “姜寿,别离开我。”

      求求你,千万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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