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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禁止触碰!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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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渗透墨绿的树叶,山林里的光影便又是淡淡的黄又是淡淡的绿,色调像未完全熟透的柑橘。
几缕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了林叶罅隙,照在红筱九披散着的乌黑长发上,把她头发表面那些炸毛乱翘的小碎毛都染成了橘黄色,显得她的脑袋毛绒绒的,小狮子一样很可爱。
见此,跟在红筱九身后的文姜寿也用掌心托起自己的发尾,但阳光洒在根根油亮的黑发上,让她联想到了傍晚时被夕阳照成金红色的煤炭堆。
她觉得那似乎不是什么唯美的画面,于是手腕一动,又将头发甩回了肩后。
晨雾刚散的山林湿漉漉凉丝丝的,被水汽沾湿的发丝黏在红筱九白皙的脸庞。
她似乎是只冰肌玉骨的小精灵,在林间漫步。
身上的吊带白裙像一朵倒扣的牵牛花,长到膝盖的裙摆随她一蹦一跳的脚步,一会儿绽开,一会儿又收拢,晕了文姜寿的眼睛。
林野幽静,寂然无声,慢步紧跟在红筱九身后的文姜寿,更谨慎稳重,像跟在小精灵身后的猎户。
她黑棕色深邃的眼眸里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稠情绪,而且,灼灼目光正盯着红筱九泛红的脚跟和纤细修长的脚踝。
当红筱九踩到滑腻腻的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竭力稳住平衡时,纤细的脚踝就会摇晃不止,有俏皮劲儿,也有种脆弱易折断的美感,优美又性感。
文姜寿知道自己对红筱九的身体有些特殊的怪癖好,就比如,极容易被她的脚踝诱惑到。
她干咽了一下,带有侵略意味的目光沿着红筱九的脚踝一寸一寸上移,从白瓷一样的小腿肚子,到被裙摆扫动的腿窝、薄薄衣裙里透出来的细腰、显露出蝴蝶骨的薄背……和弯弯绕绕小蛇一样粘在她后脖颈和脊骨上的发丝。
在脊椎骨上蜿蜒的黑发,恰如其分地衬托出她背部柔美的曲线。
长发拢在身前,吊带裙又露出她大片的后背,在四周黯黑墨绿的映衬下,荧着柔和的光,白得吸睛,那皮肤应是细腻如玉,让人情不自禁想伸出指尖去触摸,抱住她俯身在她肩头和背上轻啄细吻。
由此还不算完,文姜寿乌黑的眼瞳稍一偏转,目光又移到红筱九纤长的胳膊,细嫩的指尖和手腕上。
红筱九走得欢快,双臂带动着裙摆在身侧摆动,似个扑棱翅膀的蝴蝶。
她皮肤天生白,而且薄又透,手腕和手肘处的皮肤透出一抹淡淡的血粉色,一抹勾人的嫣红,视觉上就十分柔嫩娇弱,仿佛轻摔小磕一下就会破一大片皮,惹人怜惜。
所以偶有那么一两回,文姜寿心底真的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一种把她锁起来的冲动,不让她跑远,不让她脱离视线,像养金丝雀一样为她锻造一间黄金囚笼,将她悬挂在高处,悬挂在光明的地方,让那些脏泥里滚动的污秽东西包括自己,只能瞻仰,不能靠近分毫。
走在前面的红筱九全然不知身后人的心思,她的琥珀眼睛澄净晶莹,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树冠,正在心里感叹天好蓝树好绿空气好清新……
一不注意脚底就滑了一下。
文姜寿一步迈上前,抓住她的手腕,身体挡在她背后,及时撑住她后倾的身体。
红筱九仰起下巴对她笑了笑,“吓死我了。差点摔成泥鳅。”
文姜寿也不急着扶她站好,就让她半倒不倒地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低头看着她,不紧不慢地问:“摔一身泥你会洗吗?”
“我会直接扔掉。”红筱九吐吐舌头。
文姜寿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没错,都是为了不洗裙子。”她往前走了一步,借力让红筱九站稳。
然后就松开了手。
其实一路上文姜寿都在找机会牵她的手。
但她觉得好玩,一直在甩动胳膊带飞蓬软的裙摆,手摆动得和大摆锤一样。等她好不容易甩胳膊甩累了,文姜寿刚一伸手,她就又摘花扑蝴蝶去了……
总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脚底的林地又黏糊糊的老打滑,就更不能牵了,要不然容易一带二都摔倒。
结果都下山了,也没牵成。
有点沮丧。
走到“锅盖”大树那里时,文姜寿见红筱九又变得兴致缺缺,“翅膀”也扑棱不起来了,就问:“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红筱九点点头,往树底下的大石头走去,但一想到身上的白裙子,就又犹豫了。
文姜寿脱下身上的薄外套,铺在了石头上。
早晨有雾但一点都不冷,而且散步也很快就会热起来,根本没必要穿外套。
所以出门时红筱九搞不清楚文姜寿为什么突然折返回家穿了一件外套,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红筱九笑着背起手——这是她准备逗人的肢体语言,文姜寿清楚。
“其实我可以坐在你身上,让你抱着我。”
红筱九嘻嘻笑着,却不料文姜寿欣然接受,“可以啊。”
她作势要收起衣服,实际却只是伸手又将衣服仔细铺展了铺展。
“但那一定不舒服。你坐在我身上一定不舒服。”
“啊?”这话挑起了红筱九的反骨,“试试啊!”
文姜寿笑着摇摇头,直接屈腿坐在了巨石旁的草地上。
红筱九也不客气,垫着她的衣服坐在大石头上,又甩掉脚上的凉鞋,在茂密的野草里晃动着双脚。
她仰望着蓝天,耳畔忽然响起山神的那句感慨:“你没有你小时候果断了呢?”
“什么意思?难道小时候的我就会随随便便轻易替别人去死?”红筱九晃荡着双脚,心里琢磨着,“再说了小孩子家家的,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山神也是个赖皮,哪有人揪着小孩子的一个誓言揪到大的。这不就跟我妈说我小时候立志研究出长生不老药,立志飞上太空一样嘛。”
红筱九从巨石旁摘下一朵淡黄色的野雏菊,转身别在文姜寿耳朵上。
文姜寿正尝试把一朵小花编成一枚戒指,她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编,然后看啊看啊,她的目光就被文姜寿右臂上的陈年伤疤给吸引了……
褪色模糊的记忆涌回脑袋里,红筱九眼睛一眯,眉头皱起后又骤然舒展开——坏了!我好像真说过。
我好像真说过类似我愿意把我一半生命分给姜寿的话……在当初姜寿被洪水冲走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啊……红筱九歪头看着文姜寿认真编戒指的模样,和她鼻梁上的那颗痣,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像小猫打了声喷嚏。
“你笑什么?”文姜寿头都没抬。
“不告诉你。”
“那就是和我有关的事情了。你笑了,应该是好事。”
属实是没想到的有点自恋的回答,红筱九笑了,爽朗的哈哈大笑,她推了一下文姜寿的肩膀,“你个不值钱的样子,自己哄自己去吧。”
文姜寿抿嘴笑着,不说话。
微风吹拂起一缕发丝横在她鼻梁前,一颗清冷的痣,耳朵上盛放的野雏菊,和她低垂眼帘下璀璨宝石一般的黑眸,也是一幅美景。
红筱九低头看着她,又说:“那应该是初中的时候,我摸不清你喜欢什么,感觉你不喜欢热闹的地方,所以就总是拉着你上山散步,创造我们两个独处的时间……”
听起来似乎是年少浪漫的事,但红筱九的表情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凄苦的事情,瘪着嘴巴缓缓摇了摇头,“结果感情没进展多少,学期末的体育测试倒是得了个优异。”
文姜寿笑笑,“那时候的你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那是在你面前!我回家就累瘫在床上了,妈妈问我是不是整天在外面追野兔子,颠颠的。唉,追人真是件又费力气又让人兴奋的事情。”
其实挺让人怀念的,但那段日子现已成了红筱九心里的前车之鉴,而且人无再少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像从前追文姜寿一样去追任何人了。
一旁的文姜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起不久前红筱九刚对自己说的那句,我好像用了八辈子才追到你……
小花戒指编得大差不差了,红筱九瞅准时机主动把手递了过去。
看着突然横插在眼跟前的手,文姜寿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握住她的手,把戒指戴在了她的中指上。
戒指,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文姜寿如同捧着件易碎的珍宝,将红筱九的手托在掌心里,迟迟没有松开。
她的皮肤牛奶玉脂一般细腻光滑,文姜寿失了神,食指情不自禁地在她手背上扫动了两下,然后又揉捏着她的手指。
从前,她就喜欢捏她的手,软乎乎的滑滑的,手感很好。尤其冬天的时候,小九的手就像个小火炉,握着揣在口袋里,别提多舒服。
文姜寿的失神,她的动作在红筱九眼里超级明显。嘴角忍不住上翘,她又要故意吓她,故意沉下嗓音冷不丁地喊了一声:“喂!”
文姜寿猛得回神,意犹未尽地捏了捏她的指尖,就说:“前段时间新下来了槐花,婆婆做了几盒搓手的槐花香膏,被我放在了地下室里。”
“现在不能用吗?”
“气温太高了,抹在手上会黏腻腻的。”
“那就等到冬天再用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凉爽的早晨总是很短暂,暴脾气阳光晒走山雾,暑气上浮,炎热了起来。
俩人没有直接回家,半道又拐去了小墙河。
“那把椅子是你放的?”
“我经常会在河边发呆。”
红筱九走到冰凉凉的浅水里,冲洗掉趾缝间的泥土,“为什么是小墙河?”
“你知道为什么。”文姜寿交叠起胳膊蹲在地上,蹲在那把孤零零的椅子旁。
“从前我俩躺在河边晒太阳,我总是忍不住想在你睡着的时候偷亲你。”
“那你成功了吗?”文姜寿看着红筱九的背影,期待着一个回答。
红筱九用力踢了一下水,“没有。”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回答“没有”是一件丢脸的事?于是她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又说:“要亲就光明正大地亲!偷偷摸摸的算什么……”
文姜寿低笑出声,边笑边将脸埋在臂弯里——你有没有偷亲成功我不知道,反正我偷亲成功了。
听声音红筱九以为她是在嘲笑自己,于是转回身,却看到了她那浅浅的温柔柔的笑,一个算是害羞了的笑,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很好看。
让她想到了泡在温水里的白茉莉。
于是红筱九走到蹲着的文姜寿面前,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和她耳边的野雏菊。
然后她俯下身,掐起她的下巴左瞧右瞧,最后在她鼻梁痣上用力亲了一口,“要亲就光明正大地亲!就像现在~”
太阳已日上三竿,但洞里昏黑一片。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小鬼在昏黑的洞里醒来,迷糊中,甚至不清楚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昨晚,不对那应该是前天的晚上了。
前天晚上,小火苗被自己的厚脸皮发言惊到消失后,洞口就已经打开了。但它没有出去,而是在洞里呆了……一天两夜。
有点难熬。
它已经太久没在洞里住过了。
文姜寿的家人一离开树纤岛,它就离开洞和文姜寿住到了一起。
所以这一天两夜,它百感交集,难以入眠。
耳畔遥远模糊的爆炸声,以及缠绕在脖子上的那股熟悉的阴寒,让它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刚变成孤魂野鬼的时候。
那时候我只有在洞里才能化实形,才能拥有五感,但是个活死人,感觉不到饿,睡不睡觉的也无所谓,只是觉得冷,觉得孤单。
一开始我竟然还觉得自己得了个大便宜,死了之后还能变成鬼存在在世界上,天子都没有的待遇……直到我坐在山头上,毫无波澜地看着太阳和月亮在眼前轮番交替,看着天空一晃就亮了一晃又暗了,直到我丧失了对时间流速的感知,我才意识到,这一点都不好,这简直是地狱。
我想听人喊我名字,我想感受阳光的温度、雨滴砸在手心的力道、一片雪花的重量……这让我发了疯,无时无刻不想嘶吼,恨意喷薄而出,我从一只可爱善良的鬼变成了怨气冲天的厉鬼。
所以小火苗出现时,那真是具象化的生命里一束光。虽然我当时误将其认为是自己尸体产生的鬼火,嘿嘿。
我将其称呼为“小火苗”,一团有灵气的火苗,在没有尽头的阴冷的时间里,给我带来温暖和欢乐。
所以谁都会喜欢的……沙漠里濒死时饮到的第一口甘泉,苍茫大海上看到的第一束灯塔的光,谁都会喜欢的。
小鬼走到老树下,抱着胳膊半躺半靠在老树裸露出来的树根上,静静地望着那和天一样高的树冠,在心中坦言:
“文姜寿不让我变成红筱九的样子,所以整整十年,大多数时间,我顶着文姜寿的皮囊,一天又一天。
“我用的是文姜寿的身体,所以十次照镜子九次都是文姜寿的脸,我俩生理期一样,伤疤和痣的位置数量一样,我和她的身体必须动态地保持一致,我甚至怀疑我和她的头发数量都一样,指甲生长速度一样,皮肤上的汗毛都一样,为了掩人耳目,我和她有一模一样的衣橱一模一样的衣服。
“当我端起水杯喝水,视线里那是我的胳膊和手指,同时也是文姜寿的胳膊和手指;当我穿衣服时,我看到是我的腿和脚,同时也是文姜寿的腿和脚。当我做什么事情,我看到的是我的身体,也是文姜寿的身体。
“你能想象到么,时间久了,我的大脑陷入了混乱。
“我自己……我真正的本体才活了九年,而我变成文姜寿的时间估摸估摸也差不多是九年,甚至更长。
“你能想象到么,我对我肢体的控制时间很短,九岁的小孩都没有一个清晰的自我就死了……我有一个残缺不全的灵魂,曾经我变成的每个人都多少会填补一点我的灵魂,而文姜寿填补的部分,太多了。
“我感觉我被她同化了,同化这个词都太弱了,但我暂时想不起来其他更严重更恰当的词。
“我会觉得我自己本来就长文姜寿的样子,有时候我和她面对面,我会错觉自己在照镜子。我会错觉,我就是文姜寿,文姜寿就是我。
“我有一种自己背叛了自己的负罪感,背德感。
“我和她,本质上是仇人,但如今,竟然可以说是亲人,甚至是,本人。
“我不想她出事,我想救她,或许救她,就是救自己。我一直觉得我死得太早了,我一直对自己有愧疚。我一直很遗憾自己没有机会长大。
“你会懂我的感受吗?因为我觉得她就是我,所以我想救她。
“但小火苗……山神,和你,对我的恩情更大。如果要选边站,我应该站在你们那边。
“我不知道小火苗到底要干什么,但……就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吗?就必须失去谁吗?
“再说枯枝。枯枝能救命。但我担心,枯枝活不了。”
萤火虫落在小鬼脑袋上,尾巴一闪一闪的,那闪烁的黄绿色光芒,渐渐转变成院门前树叶罅隙里晃动着的,细碎的刺目太阳光,照在红筱九和文姜寿头顶。
门廊上坐着一个人。
等红筱九和文姜寿下山回家,一走到院门前,就赫然看到门廊上坐着一个人。
是“文姜寿”,是小鬼,它一手托腮,一手拿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廊台阶上。
文姜寿赶紧大步走上前,有点担心有点惧怕地瞧着它,“你没事吧?”
它站起身,将苹果递给她。
文姜寿伸手接过苹果,目光一直黏在它身上。然后她上前一步,揽过它的肩膀,攥紧苹果与它拥抱在一起。
红筱九看着紧抱在一起的两个文姜寿,心里面再次为这缺席的十年感到深深的遗憾。
“我烧了老树。”小白板上的五个字震惊着红筱九和文姜寿。
三人围坐在桌边,讨论着前天晚上发生的事。
“土里的树娃娃能让我附身在其主人身上。前天晚上,睡前,我感觉到有东西动了文姜寿的树娃娃,就去了老树那里,结果被关在了洞里。我预感不对然后就烧了老树,结果山神真的出现了,但她把我揍了一顿就又消失了。我在洞里呆了一天,等她再出现,和她谈谈,但她没有。对了,小火苗就是山神。”
这是小鬼的说法,然后它看向红筱九。
红筱九拿起桌上的水杯,凑到嘴边一口没喝又放下了,说不清是焦虑还是生气。
她看了文姜寿一眼,实在不想开口,担心自己的话会让文姜寿多想,引起她更重的忧思,但现在隐瞒细节显然不是件好事。
“我觉得山神在耍我。她说她母亲把我和姜寿看成了一个人。她说她要取代姜寿,要先断开我和姜寿的联系,她问我愿不愿意放弃不老不死,离开树纤岛,她问我……愿不愿意用我的命换姜寿的命。”
文姜寿眼睫颤动了一下。
“我不是很明白,”红筱九看向小鬼,“如果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一断开,姜寿不会有事吗?听山神的意思,她不是要再创造出一个新的姜寿,而是直接用姜寿原本的身体。但你说姜寿被叉江伤得很重,一旦和你断开联系,她也会有生命危险。所以这是不是说明枯枝不是唯一的希望……”
红筱九话音一顿,冷哼了一声,“她是山神,她自然有办法。救不救人说不定就是她动动手指头的事情。她还说她不相信我和姜寿,不相信枯枝会复活。疯子。她不会给我们的就是根不会活的枯树杈子吧。”
红筱九喉咙发紧,声音略有颤抖,她真的很抵触,不愿再回想前晚的细节,想起山神把自己勒住,嘴唇贴在自己耳朵上,用温柔的口吻说出那些让人痛心愤怒的话。
听了红筱九的话,小鬼低头沉默着,眉头挤成了川字。
小火苗问红筱九愿不愿意和文姜寿断开联系,放弃不老不死,离开树纤岛?啊?怎么回事?红筱九现在真的还能离开树纤岛?难道上次她说叉江里有股力量要拽着她离开树纤岛真不是她的错觉?
它双手抱住脑袋趴在桌子上,脑壳痛。
红筱九看着它扭成一团浑身刺挠不得劲的样子,一时分不清它是装的,还是真的很烦闷
“母亲……”安静了许久的文姜寿此时幽幽开口。
虽然红筱九一口一个姜寿的生命安全,都快害怕担心死了,但文姜寿自己显然不把那个看作是重点,她的关注点在山神母亲,在那个故事上。
“……老树是山神的母亲。所以那个故事是真的。”文姜寿看向小鬼。
它蔫儿了吧唧地点点头,拿起笔,在小白板上写下她们三人早就烂记于心倒背如流的一段话:
“山神母亲被人害死,曝尸荒野,红血渗透黄土,久久不散。年幼的山神就在浸满母亲鲜血的土地上,播下一颗种子,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枝头会结出树娃娃”
然后它将小白板立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盯着这两句话,陷入沉思。
被人害死,不等于被恶人害死。红筱九记得鬼东西之前说过,山神母亲可能是被人献祭而死的,就像古时献祭的童男童女,宰杀的牛羊牲畜。
树娃娃是老树的力量,枯枝肯定也和老树存在联系,了解了老树的事情,或许就能推出一些有利于枯枝尽快复活,或者其他的能够缓解眼下困境的关键信息。
但……毫无头绪。
红筱九揉着自己的耳垂,看看文姜寿,又看看鬼东西,“山神母亲的遭遇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有什么见解吗?”
小鬼屈起拇指敲打着自己的下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紧接着,它忽然抬眼,看向文姜寿耳朵上的黄色的野雏菊。
文姜寿都忘记了,她将耳朵上蔫儿了的小花拿下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她就忽然想起,在那个无比真实的梦里,母亲将一朵小黄花别在我的耳朵上。
红筱九也想到了一起——噩梦里,那个神秘小女孩手里捏着一朵黄色的小花。
小鬼揉揉眼睛,又胡乱揉搓了一把脸,胳膊肘撑在桌子上,鼻子里哼出一声怪叫,然后就又捡起笔写道:“仇恨会让人做离经叛道的事情。就像文姜寿说的,如果我是山神,我会恨死树纤岛。山神,很危险。”
红筱九啧了一声,取代姜寿和仇恨树纤岛能扯到一起?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前天晚上,山神占据姜寿身体后,那尝试驯服四肢的笨拙模样在红筱九脑海里来回倒带重复播放。
指尖稍一用力,红筱九推倒小鬼面前的小白板,她支起胳膊拖着腮,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趴在桌子上的鬼东西,“原来我们是在讨论山神的动机吗?我怎么感觉,山神就是想变成人呢。你看看你,都快扭成毛毛虫了,你有什么地方理不清吗?你有事情瞒着我吗?”
对哦,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苦恼了,小鬼脑袋疯狂转动着,“我是在努力回想梦里的那些破碎的片段,回想更多的细节,山神母亲具体遭遇了什么,单凭现在这一段话,太模糊了。”
“哦——”红筱九将尾音拖得很长。
这下气氛不仅有点沉重,还弥漫着一□□气,文姜寿手指敲敲腿,起身往厨房走去,“今天好像要下雨,外面很闷热,你们想喝冰沙吗?”
“山神有子女后代吗?”红筱九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文姜寿摇摇头,“世表录上没写。”
小鬼也耸肩摊手,我怎么知道。
红筱九又缓缓后靠到椅背上,咬着指甲,眼睛一骨碌又盯着它,说:“山神称呼你……小宝,应该就是我理解的那两个字吧,宝贝的宝。”
小鬼一开始什么表情都没有,非常镇定,但接着,它胳膊撑在桌上,缓缓前倾身体,像是要从桌子上爬到红筱九面前,与此同时,它的嘴角越翘越高,越翘越高,眼睛里冒出了星星,说了两个字,嘴型是:“真的?”
这反应有点出乎意料,红筱九笑着点点头,“真的。”
红筱九咬着指甲,狡猾坏狐狸一般的笑让它猛地回神,它迅速写了一句话,刷地将小白板立在桌上:“你要是想拿我威胁山神,就赶紧死心吧。我没那么重要。”
红筱九努努嘴,看向别处,鬼才信。
“而且你打不过我!”它又急匆匆写了一句。
但红筱九托着腮,看都没看,她的心思已经飘向了远处,嘀咕着吐槽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老树那么庞大,锯都锯都不断……”
小鬼翻了个白眼,甩了一下手,可算了吧,你这个暴力的家伙。
夏日的天变脸速度就是太快了,原本的大太阳说没就没了,转眼间就乌云压境,再转眼雨水就直直坠了下来,那势头听着猛,不像一时半会儿能停歇的样子。
文姜寿走到玄关,穿上雨衣抽出一柄雨伞准备出门,红筱九如嗅到了危险的狐狸,立刻警觉起来。
“我刚才看到安婆婆上山了。”文姜寿解释道。
“我和你一起去。”
“小鬼能感知到我的位置,你待在家里就好了,”文姜寿捏捏红筱九的耳垂,“没事的。”
这三个字在此刻一点信服力都没有,尤其从文姜寿嘴里说出来,很苍白无力。
“半小时,”红筱九坚决道,“半小时之后我要看到你回来。”
文姜寿耐下心来,“来回半小时太短了,十五分钟才走几步路啊。一个半小时好不好?”
外面的雨听得人心慌,或者是红筱九得了一种,一听到雨声就心慌的病,一种树纤岛人人都会得的病。
“一个小时。你不让我和你一起去,就一个小时。”我又不在乎其他人,所以就一个小时,红筱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好,一个小时。”文姜寿走出玄关,朝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小鬼投去一瞥,然后转身出了门。
而小鬼坐在沙发上,仍盯着小白板上的字出神,没听到她俩的对话。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文姜寿对附近的山林都很熟悉,但是陌生的地形景象却在她眼前接二连三地出现。
她心里隐隐不安,直到有一幢黑影蓦地在余光中闪现。
她被惊到顿住脚步,撑伞扭头,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就矗立在冰凉的大雨中,就在不远处。
洞口主动出现,是老树要找她,或者山神要找她。
文姜寿舔了一下嘴唇,望向前方被雨水冲刷的山林,选择继续往山上走,去找安婆婆。
但瘆人的洞口像一只趴在山林里移动的巨型黑耗子,像一颗诡异的硕大眼球,在跟她玩一二三木头人,不断在她眼角余光中闪现,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她登上一个缓坡后,洞口就冷不丁地出现在她正前方,不到十米的正前方。
文姜寿依旧没进,她选择后退绕路。
她是真的想去找安婆婆,但与此同时,她也是在借机逃避。
山神不再客气。
第三次,文姜寿感觉地动山摇天旋地转,霎那间,她整个人直接被凭空移送到了洞口前的草地上,眩晕让她有点稳不住身体,手上的雨伞也砸落在地。
雨水淋湿头发在脸上流淌,文姜寿有点没好气地深喘了一口气,弯腰捡起雨伞,走进了洞口里。
小鬼感知到了。
它靠在客厅窗户前,望着外面雨雾弥漫的天地,文姜寿出门后不久,她就守在了窗户前,而从那会儿到现在,它没见到有人从院门前经过。
雨还在下,文姜寿被山神请走,而安婆婆也不知道有没有下山,双方都有危险。
它不能再待在家里了。
“你要去哪里?”在它转身往楼上走去时,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红筱九问道。
上楼啊,不是很明显吗?
“你外出又不是非要走门。让我猜猜,你上楼后大概率就消失了吧?”红筱九从沙发上站起身,“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只是觉得无聊,其实我更适合去找安婆婆。我会飘,我行动更快。应该让我去找人的。你在家里等文姜寿回来吧,我去找,我肯定比她快得多得多了!”
红筱九看着它走入了玄关……没听到开门的声音,它应该是直接穿门出去了。
红筱九又扭头看着那朵已经蔫了的,孤零零躺在桌面上的野雏菊……
小鬼知道自己离开后,红筱九肯定会出门,但它管不了那么多了。
熟悉的萤火虫在眼前飞舞,熟悉的爆炸声在耳畔回荡,文姜寿走到老树下,看着树下那个熟悉的背影——那通体火红的人,盘腿坐在老树下,低着头。
她拎着伞走到山神身后,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就在她旁边也盘腿坐下了。
接着她就发现,她俩的姿势一模一样,复刻出来似的,连下意识搭在膝盖上的手都一样,尤其现在山神的躯体四肢还是自己身体的样子……
于是文姜寿心里一阵发毛,赶紧将双手绞在一起。
山神捏着一根树棍,在草地划出几个字:“你说过,什么都可以。”
“对,什么都可以。”
“那你愿意用你的命去救红筱九吗?”
“我说了,什么都可以。”
山神仰头望天,像尊雕像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握住木棍,一笔一划地写得很慢:
“我现在问这个问题太早了,你本来就没有多少求生的意志。你现在的回答,没有参考价值。我应该等你和红筱九相处得再久一点,久到产生了恋世的念头,然后再问你。”
……
万分熟悉的汉字,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一句冰冷锋利的话,直剜心窝。
文姜寿心脏刺痛,她缓缓抬眼,视线上移到山神没有具体五官的脑袋上——山神,会是个杀人诛心的家伙。
山神也扭头“看着”她。
“冒犯了,”于是文姜寿忽然扯起苍白的嘴角,强颜欢笑,“你是不是受过什么创伤,怎么这么喜欢问别人愿不愿意替人去死?”
山神又扭回头望着老树,长长的木棍在她手指的挑动下一跳一跳的。
没有回答的,她不想回答。
“你会马上就……取代我吗?”文姜寿又问。雨水从眉毛滑到眼皮上,她擦了一下眼睛。
“不急。”都说了,我要等你恋世。等你恋世时再问你愿不愿意替她去死呢。
“如果不急,那山神大人,能不能请你别去吓小九了。”
还是没有回答,山神捏着木棍一端,让木棍另一端在草地上如雨刷器一样左右晃动——这位山神大人似乎也是位爱玩的主儿。
文姜寿立起腿,双手抱住双腿,低头将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人死不能复生。枯枝真能复活吗?”
依旧没有回答,只有爆炸声。
老树下,并排坐着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一个像被烧红的炭火,一个披着宽大的黑色雨衣,一个盘腿坐着悠然自若,一个抱着双腿蜷缩成一团异常焦虑。
“那我可以走了吗?我还要找人,我还要回家。”文姜寿吸了一下鼻子,问道。
临走前,文姜寿将一朵浅黄色的野雏菊放在山神火红的膝盖上。这是那会儿她刚摘的,但被雨砸掉了一片花瓣。
山神没有太多情绪动作,只是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花。
野草长势匆匆,眨眼间修复了被划伤的草地,抹去了字迹。
洞外,小鬼在半空中绕了好大一圈都没发现安婆婆的身影,心里也不禁开始着急,“倔老太婆,去哪儿了……”
它放低高度在密林中穿梭,雨水朦朦胧胧,如浓雾笼罩,一顿搜寻后仍是无果。
“或许她已经回家了。”它这样想着,转身往山下走去,结果就在下山路上,在那棵“锅盖”大树下的石头上,看到了安婆婆。
老太太盘腿坐在巨石上,撑着把年代气息很浓的红黑色格子雨伞,身上披着件黑雨衣。
跟个蘑菇似的。
雨丝穿透身体下坠,小鬼悬停在高处注视着,又是这棵树,又是这石头。
它认得雨衣,那黑色的雨衣它和文姜寿一人一件。
其实山上的路错综复杂,安婆婆和文姜寿错过了,但下山的路不多,她没有跟后来的红筱九错过。
红筱九把身上的雨衣给了她,然后继续上山去找文姜寿了。
文姜寿从洞里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经山神这么一弄,乱了节奏,现在她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继续往山上走去。
没一会儿,隐隐约约,她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那大概是自己的幻听,她经常出现幻听。
“姜寿!”呼唤声骤然清晰,就在自己身后。
文姜寿转身,看着站在山路石阶下方的红筱九。
紧接着,她攥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黑棕色的眼瞳震颤——红筱九穿着件牛仔短裤,右膝下有一片沾着泥水的斑驳擦伤,血红一片。
早上时候还在想她皮肤娇嫩一摔就破,现在就……成这样了……
隔着雨幕,文姜寿盯着她腿上的伤,久久未动。
红筱九知道现在文姜寿有个怪毛病,那就是自己有什么伤她都会赖到她身上……红筱九心里有个小人在扶额摇头叹息,愧疚也不是这么个愧疚法啊。
于是红筱九主动朝她伸出手。
她看到文姜寿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姜寿似乎陷入了巨大的犹豫纠结里。
雨水不停淋在伸到伞外的手掌上,她耐心地等待着她。
好一会儿,文姜寿才迈开腿朝红筱九走去,伸手拉住红筱九的手。
雨水湿透了二人的掌心,文姜寿握住红筱九的手,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衣服上擦,她想擦干雨水,却忘了自己穿的是雨衣。
红筱九噗嗤笑了,被她的动作逗笑了。
文姜寿也笑了,红筱九这才看清她头发都湿了,水珠从她苍白的脸庞滑落,顺着脖子没入她的雨衣领口里。
回家后,文姜寿不顾红筱九的反对,给她清洗了伤口。
沾着碘伏的棉签擦在火辣辣的伤口处,冰凉凉的。
文姜寿看她哆嗦了一下,不禁又收了几分力气,“疼吗?”
红筱九摇摇头,“不消毒不擦药也没事的。很快就愈合了。”
“不行,”文姜寿轻声反驳,语气里有执拗有自责,“你本来不用摔伤的。”
红筱九向后撑起胳膊,抬脚踩到她怀里,“你乱想什么呢?”
文姜寿慢条斯理地把碘伏收起来,手掌拖住红筱九的脚踝,认真看着她。
红筱九一挑眉,歪歪脑袋,等着她开口。
拇指摩挲着红筱九的踝骨,斟酌了一会儿,文姜寿才说:
“山神不会轻易收手,以后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很危险的事情。不要听她扯什么以命换命,一律当唬人。谁不是为自己而活,遇到危险,自救才是对的。就像你一直和我说的,说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我自己,要我学会爱自己,一样的道理。人死了,账就没了,谁知道山神能不能信守承诺。所以活着才是真的,才是最重要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听山神那些蛊惑性的言论,我们摆在首位的都是自救。”
说着,文姜寿握紧她的脚踝,眼神郑重真诚,“坚定地选择自己,最重要的是自救。我们说好了?”
红筱九以为文姜寿终于开窍了,于是满心欢喜地点点头,答应着:“嗯嗯,我知道!”
最重要的,当然是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