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琳花》浅草如丝

2、相惜

　　我是真没想到，他竟然来得这么早。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我刚提着水桶想去天河打水，就已经看到他站在碧琳花丛里对着我笑了。
　　“怎么来得这么早？你就不怕我还没醒么？”
　　“你若是没醒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好了。横竖我很喜欢这碧琳花，就当赏花呀！”他由花地里举步走来，丰姿俊朗，直叫我有些移不开眼。我略低下头，暗自恼怒自己的不沉稳，难道太多年的孤独，竟叫我连这点最基本的定力都没有了么？
　　“去打水呀？我陪你一起去吧。”他走过来，理所当然地从我手中接过水桶，抬脚朝天河走过去，走了两步，发现我还在原地愣神，哧地一笑，回身拉住我的手：“走吧~还发什么呆？”
　　“你！你！”我有些不好意思，轻挣着想将手抽离，挣不开：“很远的，还是，还是不麻烦你。”
　　“什么麻烦，怎么会是麻烦呢。我反正也没什么事，说是陪你，其实何尝不是要你陪我呢。走了。”他对我笑，我头一晕，竟就这么被他牵着手，一路随在他身边。

　　“潸儿。”
　　“嗯？”
　　“再说些你以前的事情给我听吧。”
　　“好呀！”
　　于是我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往事。讲我幼年父母亡故，家道中落，小小年纪受尽欺辱，于是下了坚定的决心要修仙；讲我历尽千辛万苦独自入深山找寻仙迹最终以诚心和韧劲打动仙师指点我修仙之道；讲我独自在山中修行，忍受孤独和恐惧的煎熬；讲我苦修千年终得飞升，随即被指派来这里看守新仙界；我也讲我幼年时家中养的那条小狗是多么可爱；讲我流落街头时那些混混们的嘴脸是多么可恶；讲我入山寻仙时陪在我身边的那只小猴是多么顽皮；讲我修行的山中那株老梅是多么有风骨。
　　那些我以为早已经被我遗忘的点滴细节，从厚厚的尘封的记忆中一点一点苏醒，那些我以为早已经被我失却的各色情感，从万年的平静的沉默中一丝一丝回温。我终于又找回了那颗失落已久的缤纷的心。喜、怒、哀、乐，有感情的生命才是完整的生命。
　　原来，有一个乐于倾听你诉说的人，这感觉真好！

　　夜色降临，四周景物的轮廓渐渐模糊，明月树月白的叶子开始发出幽幽的银白色光华，给所有的东西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虚幻而缥缈。碧琳花在夜风里叮当作响，恍若天籁。
　　“鸣儒。”
　　“嗯？”
　　“居然这么快就天黑了……我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过！多谢你陪我！”
　　“你喜欢么？开心么？”
　　“喜欢！开心！”
　　“那就好。……送你个小礼物吧~”他微笑着，弹个响指，碧琳花丛中蓦地飞起无数莹绿的光点，像银河里的星星一般，洒满各个角落，轻悠悠地飞。
　　“萤火虫！是萤火虫！”我惊喜地大叫，跳着过去想抓一只来细看，却见他脸色黯淡了一下：“只是法力幻化出来的小东西而已……真的萤火虫，没办法弄到这里来……”
　　“法力幻化的又怎样！只要我喜欢，它就是最好的！”我跑进花丛里，轻轻拈下一只停留在指尖上，兴味盎然地看了许久，抬头对他做个鬼脸，说：“你真是聪明啊~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么玩哪！我也来~”拍拍手，花丛里又飞起一群小东西，明丽的鹅黄色，轻快跳跃。
　　两种颜色的小虫子在空中飞舞，有一些停到了花儿上，一闪一闪，有趣得很。我从未这么开心过，像最恶劣的孩子一样，跑过来又跑过去，将那些停留在花上的亮点赶得飞舞起来。偶一回头，瞧见他站在一边，安然又平和地看着我使坏，满脸的宠溺叫我心跳加快。
　　“潸儿，我得走了，明日再来。你早些歇着，别玩太晚了。”
　　“嗯，好！你也早些歇着，明天不要来那么早！”
　　“好~”他温柔地答应，在一片银红的光亮里隐去身形。

　　第二日，我生怕他一大早就来，早早地起了身，却没看到他的身影。提着水桶去天河打水，却又怕他在我离开的时候到了，于是一路急急忙忙，后来干脆直接使了仙法。打完水回来，他没来，于是撇了撇嘴，独自浇花。等满满一桶水都慢慢被浇完了，他还没来。心里突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走到一边的石头上坐下，手托着腮想起了心事。眼看着太阳慢慢由东方挪到天空正中，再从天空正中挪到西边，他却一直没有出现。我心里越来越痒，越来越不是滋味：“这个坏家伙，居然骗我！还说今天要来，天都快黑了，他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恨恨地一跺脚，由石头上站起来，正要回去，却听得身后一声轻响，他好听的声音传过来：“潸儿！”带着明显的轻快和愉悦。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脸上的神情，缓缓转过身，努力克制声音里情绪的波动：“你来了。”
　　他站在那里笑着，雪白的袍子襟上有明显的泥污，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潸儿，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我慢吞吞走过去，却见他手心里紧紧攥着一个小纸包。他把手伸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纸包，里面露出来一枚绿豆大小的月白色宝石状颗粒，通身围绕着七彩的光晕。
　　“这！这该不会是……”我盯着瞧了半晌，猛地想起来，惊道。
　　他望着我惊讶的神情，得意地用力点了点头。
　　“鸣儒！天哪你从哪里弄到的！夙娆花！是夙娆花啊！这花！这花！”我激动地将那一粒小小的宝石捧到手心里，眼睛瞪得溜圆，生怕它飞了似的。
　　鸣儒开心地笑，颇带着几分自豪地对我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花的。我费了一天的工夫，几乎要把整个仙界翻遍了，才发现神魔井那边的天罗林里长了一棵。该死的天罗林长得那么密，我好不容易才爬进去，小心地把它凝成了这颗夙娆精石。”他撩起袍子下摆，坏笑着对我说：“你看，你看看，我为了弄这东西，把袍子都蹭脏了！”
　　我假作惋惜地叹道：“呀！这么雪白的袍子，怎么就弄脏了呢！”皱着眉头啧啧嘴唇，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说：“你赶紧去天河里洗洗吧！我还要种夙娆花，不送了！”
　　他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你就这么回礼呀！坏潸儿！”故意伸过手来揉揉我的头发，看着发髻有些松散，才满意地收手，说：“那赶紧把它种了吧！”
　　我欢跳着找了块避风背阴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将夙娆精石种进土里，覆上薄薄一层土，再洒些清澈的天河水。鸣儒一直饶有兴味地蹲在旁边看着我忙活来忙活去，笑眯眯的，很是开心。我于是故意地将沾着泥土的手向他袍子上抹去，啪的一声，就是一个黑乎乎的掌印。
　　“啊！丫头！”他跳起来，抖着袍襟，故作生气地说：“我费了那么多工夫给你送礼物，你居然这么对我！”
　　我对他吐吐舌头：“哼，谁让你来这么晚！害我等了一天，当然要给点教训！”
　　他于是努力克制着笑意，说：“好！那我明天不来了！”说着，抬手拈个诀，指尖泛起浅浅的银红。
　　“好啦好啦！故意逗你的啦！谢谢你！”
　　他这才绽开满脸的笑容：“坏丫头！我得回去换衣服了。”见我点头道别，他向我摆摆手，那张饱含宠溺的笑脸在一片银红的光晕中消失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