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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不见天 ...

  •   宫道越行越偏僻,安禾脚步匆匆走在前面。自离开司命阁,安禾就几乎没让顾淮看见过正脸,自顾自走得飞快。

      顾淮往前跟了几步,和他齐平,安禾却直接将脸扭过另一边,嘴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安禾心中有气,顾淮清楚,却还是忍不住要逗他。他顺着衣袖拉住安禾的手腕,轻笑道:“佩生,怎么走这么快,我都要跟不上了。”

      安禾甩了一下没有挣开,于是抬眸看他,“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是来救你的?”

      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看得顾淮呼吸一滞,冰一样的眼神,若是直直扫过来,寒气几乎能将人刮下一层肉来,可若是斜睨过来,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莹润得好似浸泡过月色一般。

      安禾手很凉,掌心却软绵绵的,顾淮隔着衣袖捏了捏,轻声道:“好薄情啊。”

      顾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安禾无名火起,前面一道岔路,他反手扯过顾淮,一把拉进了狭长的走道。

      “我薄情?”

      安禾紧攥着顾淮衣领,将人抵在墙边,抬眸紧紧盯着面前的人,“你说我薄情?那从临东回来的你又干了什么?做局算计又以身犯险,这些事你从头到尾都把我蒙在鼓里,现在反倒要说我薄情?”

      顾淮任由安禾按着,只是用手包住了安禾的拳头,“你该信我的,只要再耐下性子等几日……”

      “顾淮。”安禾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隐有愠怒,“我要怎么信你?当初便是听信了你浪子逐春的花言巧语,踏上了你这艘破船,紧接着就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司命阁的人带走。你还想要我怎么做,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你的死讯?”

      他说着,一把甩开了顾淮的手,朝后退开一步,定定地看着顾淮,“我与你交心,与你谈情说爱,不是要做你初嫁的新妇,也不是为了受你庇护。你看清楚了,和你并肩而立的是一个男人,你休想自己揽下所有。”

      顾淮一时语塞,他自小便知自己对女人无感,自然也从未把安禾当做一个女子。可他或许、确实存着念头,仍把安禾当做一个孩子去照拂。

      这不是该对伴侣的态度,顾淮清楚,眼前的人有着和他同样健全完整的思想,奈何被困在了一副瘦弱的躯壳里。这副躯壳又像极了小时候的佩生,那个他总是想要弥补的佩生。

      夜风穿过廊道,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袭来,安禾更先一步感知到了动静,挺直了脊背,视线瞥向外面。

      “被摆了一道。”顾淮反应很快,话语间眸光带着冷意,“伏宵那小子是故意放我们离开的。”

      “我去处理。”

      红光在掌心一闪而过,安禾低头,是顾淮用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跟我来。”

      安禾并不知道那条廊道会通向什么地方,但他任由顾淮牵着,毫不犹豫地走向深处。

      屋檐从两侧延伸出来,廊道低矮,延墙一路堆放了各种石块砖瓦,更是难行。顾淮小心的扶着安禾迈过台阶,两人来到了一处院落。

      积雪刚化,石阶周围杂草丛生,一副破败模样,悬在门前的木牌上写着“昭罪堂”三个字,许久都未有人打理。

      他们从后院而入,昭罪堂前门紧闭,此刻院内一片漆黑。

      四下寂静,顾淮推开房门,门板不堪重负发出“吱呀”一声。

      顾淮从怀里拿出火折子,摸索着窗台边点燃了蜡烛,屋内瞬间被火光填满。

      那是个类似于供台的地方,供桌正对门口,佛像在烛光下融去了冷硬的边缘,显出了几分慈眉善目的暖色。物品都看着有些年头了,不少东西上面还有乌黑的残损,不过倒是没有什么灰尘,看起来像是有人常打扫的样子。

      安禾四处打量着,顾淮给他搬了把凳子,“先歇会儿,伏宵机灵得很,没那么快放弃,这里很安全,咱们等天亮前再离开。”

      安禾倒没有落座,而是上前两步,隔着凳子望着顾淮。

      昭罪堂这个地方就连安禾从前在容断堂的时候都没听过,眼前的人却好似驾轻就熟一样带着他就闯了进来,简直如过无人之地。在自己面前他甚至连半点遮掩都无,就差直接告诉说这地方他顾淮熟得很了。

      “临东顾家的小儿子,褚国皇帝亲封的东恩王,统领三部的百华将军,蓬莱岛的阿承……”安禾边说着,绕到了顾淮身后,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顾淮几乎高他一个头,他用了点力才把人按到凳子上。

      “你的身份倒挺多的。什么时候好好和我做个介绍?”

      顾淮垂眸,眉骨压出一道极深的阴影。这样的长相放在皇城中也是极为优越的存在。身份显赫,地位超然,安禾却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规则训诫的模样,他像无拘的风,不见来时,不知归处。

      “那都不重要了,”顾淮眉眼间流露出一抹柔和的神色,他将安禾一把拉至身前,手臂环过了他的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心口,“顾家现在有了俞念,东恩王也早就被废弃,将军之位有名无实,现在只有一个阿承,会和你一起走。我们回蓬莱岛……”顾淮揽着他的手紧了紧,“留在那里。”

      半晌都没见人反应,顾淮抬眸看向了他,不知是光线太过昏暗,安禾看上去脸色并不好,眼眸深深,落在了顾淮脸上,带着几分低落,“因为身份多,所以也就无所谓丢弃掉了吗?”

      安禾一只手轻轻按着顾淮后颈,“你和我走,那这里的人呢?因各种身份和你结缘的人,也全都丢下吗?”

      “总有取舍。”

      顾淮答得很快,就像早就已经想过无数遍那样不假思索。

      安禾该高兴的,眼底一瞬有细碎的欢喜在涌动,可他心口却闷得喘不过气,眉头皱得更深。

      佛像慈悲,铜皮生冷。

      安禾抬头隔开了两人的对视,深深吐了一口气,“我不明白。”

      “顾淮,我光是丢掉佩生这个身份,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你不比我冷情,你和我走,这里的一切说抛就拋,我不是不信,可我自认你我之间——”

      戛然而止。

      他突然对上了顾淮抬眼望向他的视线。

      安禾一时语塞,情绪纷繁而至。皲裂的木碗难盛滚烫的水流,他自认为自己与顾淮之间的情谊并没有深刻到足以让顾淮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短短三年的光景又如何能比得过漫长人生,实在是……不够。

      这话不合时宜,听起来倒像是质疑,可望着那双眼眸,他忽然就说不出来什么话了。

      太近了,距离近得他能直接将人抱在怀里,近得能看见那双宛若深潭的眸中映着自己的倒影,难得的,他有些贪恋此刻的温度。

      “值得吗?”安禾轻声问道。

      “你指的是我丢了东恩王的身份,还是我就此离开褚国?”

      安禾摇头,抱着顾淮把头埋在了他的肩膀,“你不必回答我,我只是……莫名心底有些不安,欢愉又难过,说不明白。”

      回应安禾的是背上轻抚的手掌,顾淮把人朝怀里带了带,才开口,“我想做的事不是一时起意,人生二十余载,我唯一度过的安稳日子就是遇见你的那一年,天知道那时的我有多想就这么和你一起生活下去。”他神色有些暗淡,“可是不行。”

      安禾像是和他想到了一处,指间不自觉的微颤。

      顾淮接着说:“那时我太胆小了,凡事只知道逃避,可我看见了那个比我要瘦弱得多的孩子,明明肩上担负着一整个岛屿的命运,却依旧坚定不移的站在原地的时候,我从没那么恨过自己的无力。”

      安禾仍旧记得阿承同他分别的时候,那种复杂又纠结的神情,此刻才终于理解,“所以你那时才说自己要回去。”

      顾淮自嘲般笑了一声,“是我想法太天真了,当时我总以为只要能在褚国找到一片足够大的地方,大到能接纳蓬莱岛所有人,你就不必再被困在神子的规训中。可比起这个愿望,我先得知的,是蓬莱岛覆灭的消息。”

      “那时我早已自顾不暇,”安禾勉力克制住发颤的手臂,“油尽灯枯,万事休矣,永乐蓬莱……终究是毁在了我的手里。”

      “说什么万事休矣,”顾淮将他搂得越发紧,“血脉仍在,圣物有迹,蓬莱岛的子民未曾断绝,眼下可正是要翻盘的时候。”

      安禾手掌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这事我还没同你算账呢,自顾自的把儿戏当约定,再说了就算是当初,我也没答应过你要再见面。”

      顾淮闻言仰头看他,也不言语,隔着烛火摇曳,眼神定定的一副专注模样。就在安禾都以为他要生气的时候,顾淮眼底有了笑意,冰化雪融,他神色温柔得不像话。

      “可你来了。”顾淮说,“蓬莱岛到褚国,十五天的路程,你来见我了。”

      “胡说,我明明是为了——”

      安禾一时怔住了,他张了张口,赤婴玉这三个字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顾淮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当初安禾若是知道赤婴玉的方位,就算是用尽办法都会将它带回岛上,而不是任由蓬莱岛覆灭。可偏偏是在他逃到了褚国,才误打误撞寻到了方向。

      那他当时是因为什么才来了褚国?

      耳中如古钟振鸣,透着丝丝冷意的供台前,安禾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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