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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小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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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沉,潮湿的廊道幽暗深邃,黑暗之中有气息涌动。
一连排的寒铁牢笼中,只有一间的墙面上悬着半只蜡烛,火光忽明忽暗。
男人静坐于昏暗光线之下,他的手腕被链条锁紧,目之所及尽是污浊景象,可他却依旧气定神闲,双手垂在膝头,侧头望着栏杆之外漆黑的人影。
良久的沉默,一道略显张扬的声音在监牢外响起。
“别来无恙啊,顾淮。”
顾淮细细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人,轻笑了声,“我当是谁,原来是荣亲王。以前不还故作亲热的冲着我喊义兄,怎么现在叫起名字来了?”
“放肆!”一个侍从模样的人朝着顾淮喊道,“区区阶下囚怎敢口出狂言!王爷岂是你能攀亲带故的?”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止住了侍从的话。
“怎么说曾经也是东恩王,对人客气点。”
那侍从退到了后面,“是。”
廊道两侧的烛火被点燃,照亮了面前衣着华贵的男子,他高昂着头,似乎与这里格格不入。
“自围猎后是第一次见吧,义兄。”
顾淮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他,说:“比上次见是稳重多了,靖玟,看来自从投奔容家后他们没有白教你。”
梁靖玟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朝顾淮的方向踏出几步,停在了监牢面前,恶狠狠地盯着顾淮,“不准你再提这个字,喊你一声义兄真当本王赏你脸了?”
“别急啊,”顾淮依旧靠坐在原地,“跟我就不必做什么遮掩了,今天你能出现在这儿,肯定不是正大光明的旨意。容家帮了你这么大忙,你非但不好好感谢人家还忘本,这可不好。”
“胡说些什么!”梁靖玟气急,一时语塞,瞪着顾淮半晌,才勉强扯出一丝冷笑,“呵,我看你也就能逞得这一时口快。”
顾淮挑眉,默不作声看着他。
见他没有丝毫动作,梁靖玟得意更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这么坐得住吧。”
“什么意思?”
梁靖玟抬手,身后就有人把一个锦盒递到了他的手上,他没打开,而是顺着监牢缝隙将整个盒子丢了进去。
锦盒滚了两圈,落在了顾淮脚边。
顾淮看了看,抬手捡了起来。
盒子里面是块绒布,绒布里方方正正的包着一颗血红色的丹药。顾淮只看了一眼,眼神便直直落在了梁靖玟的身上,“活腻了?”
梁靖玟只是笑了两声,“可别误会啊,这可与我无关。这是有人从临东带过来,托我转交给你的好东西。”
“啪”的一声盒盖被扣上,顾淮站了起来,隔着栏杆朝梁靖玟的方向走了两步,低声道:“栽赃嫁祸这样低劣的手段在司命阁可行不通,若只是想惹我动怒,你大可以想些更明哲保身的法子。”
“不,不不,”梁靖玟连声打断,“啧,真是可怜啊,看你如今身处牢笼这副模样,就连外面已经变了天都不知道吧。”
梁靖玟单手撑着栏杆,往前凑了凑,“我就发发善心告诉你,现在朝廷要彻查当年永生丹一事,首当其冲便是丹药流传入国的地方。皇兄的命令已经下达至临东,所有涉及这一事的人员都要重新调查……包括死去的那些。”
“有不少东恩王的熟人呢,”梁靖玟状似怜悯,掩不住眼神里愈加明显的嘲弄,“镇平侯和侯夫人,葬身武陵城的临东军,都是要彻查的——”
烛火微动,疾风而过,一道黑影猛地窜至眼前,梁靖玟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衣领,整个人不受控的被扯到栏杆前。
身后侍从乱作一团,纷纷持起武器对准了牢笼内的人,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顾淮明明气极,手臂使力到发颤,说出口的话依旧冷静得可怕,“还以为你多少能沉得住气,郑彦一死,邱业执失联,就这么急着来与我对峙,你是真当我一点后手都不留?”
梁靖玟死死撑着栏杆,奈何两人力量悬殊,他勉力伸出一只手,“你想做什么……我可是王爷!”
“知道你是,”顾淮手上力量又大了几分,直将人拖至面前,梁靖玟脸挤在栏杆之间,痛呼出了声,身后却无一人有所举动。
顾淮话是对着梁靖玟说的,眼神却紧紧盯着人群身后一个瘦削的身影,“容家当真是个顶个里通外敌的好手,一个容太后还不够,都干涉到皇室子弟里来了?”
“王爷息怒。”
声音一出,梁靖玟却像见了鬼一样变了神色,他紧攥着顾淮的手,瞬间噤声。
顾淮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松,梁靖玟“扑通”一声就栽到了地上。
“带着这个废物给我滚。”顾淮手腕的锁链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他神色如常的掸了掸掌心,“如果没有交涉的想法就不要再用废棋来试探,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那王爷便随我等走一趟吧。”
牢笼的门被打开,那个瘦削的人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踱步到了顾淮面前,显然话是对着他说的。
那张脸顾淮认得,在虎巍山上那个莫名对安禾很感兴趣的男人,当时那人痴狂嗔怒的模样和现如今眼前这个阴沉平静的面孔简直判若两人,不过他的眼睛带着股怪异的上挑模样,以至于顾淮一眼便认出了。
“怎么称呼?”
顾淮开口。
那人并未回答他,而是比了个请的手势指向监牢门口,“时间没剩多少,猎犬马上就要回来了,还请王爷动作快些。”
顾淮没再纠结,只是低头看了看仍旧蜷缩在原地的梁靖玟,“他呢?”
那个人招招手,身旁便有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梁靖玟,动作迅速地起身朝外面走去。
***
作为曾经容断堂的当差,安禾并不是第一次出入司命阁,对这里的环境也熟悉得很。他轻车熟路翻过屋檐,隔着一道高耸的院墙,里面就是关押犯人的牢房。
安禾越下屋檐,并没有急着动身进入,而是在门外默默的观察里面的情况。
今日的司命阁似乎不同于往日,原本只有门前一处守卫,如今仅是安禾一眼能感知到的就有十余人,把守简直滴水不漏。
正待他打算静观其变之时,里面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男子被两人搀扶着走出了牢门,中间的人低着头,从他的方向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身形不似顾淮。
而后一连从牢中走出了数十人,均是宫中差役打扮,走在正中间的正是顾淮。
他还穿着几日前在府上分别时的衣服,衣摆沾了不少尘灰,不过就算被这么押送出来,顾淮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安禾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扫过那一圈人,虽然那些差役手上都有武器,却没有做挟持的举动,只是在顾淮身旁围了一圈。而顾淮手上甚至连镣铐都没有。
安禾屏息未动,仅片刻之间,有人比他更快。
刀锋似月弧划破虚空,耸立的牌匾之上,一道漆黑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人手持长戟,立身于倾斜的砖石之上。
“请回吧诸位,司命阁到点宵禁了。”
话音刚落,那些侍从都已经举着武器对准了他,就好像他们已经预料到了会有人来一样,等待着指示。
那人见半晌没人动弹,半是无奈的叹口气,支着膝盖蹲了下来,朝着人群中心的顾淮说:“王爷,您倒是也为我们这些听人差使的考虑一下,您要跑挑个我不当值的日子好不好?”
顾淮一脸无辜,他看了看自己身旁围了一圈的刀刃,朝着墙上那人摊手示意道:“天大的误会,我也想老实待着,这不是被人劫狱了吗?再说我早就不是王爷了,你要注意措辞。”
“哦,”那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眼神扫过那些侍卫,“那就是说这些人……”
杀意一闪而逝,长戟破空之下,一道半月冷锋劈头斩落。寒意直逼面门,顾淮单手抄了身旁人手中的剑,挥刃挡下一击。
两人持剑相抗,一时不相上下。
长戟率先有了动作,银枪横扫,破开一处空地。
顾淮后撤开一步,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剑,剑身上已经有了数道划痕,看样子支撑不了太久。
顾淮抬眸正欲说些什么,身后监牢之中突然飞出一枚暗器,速度极快击中了地面,下一秒一阵浓烟冒起,瞬间将所有人拖入一片混沌。
顾淮只来得及用袖子掩面,手臂便被人架住,他视野受限,于是只能被拉着朝前走去。
混乱之间,一道红光猛然划破夜色,浓雾裂开了一道口子。
气流飞速地涌动,顾淮眼前逐渐恢复清晰。紧攥着他胳膊的是那个眉眼上挑的家伙,他也被那阵红光夺走了注意力,手上动作有一瞬迟缓。
顾淮一把甩开了他,朝后退开两步,脚下却感觉踩到了什么绵软的东西。
“别乱动。”
安禾的声音从一片混乱之中稳稳传进顾淮耳中,顾淮便站定了脚,停在原地不动。
烟雾依旧缭绕,难辨方向,直到一束火焰凭空燃起,安禾半张脸被火光照亮,面前的烟雾一扫而空。
眼前突然晃过一道身影,顾淮正欲开口提醒,可那道身影竟如同在雾气中消散了一般,彻底不见了踪影。
安禾出手又是一击,烟雾彻底散去。
地上四仰八叉的躺着十来号人,都是被掀翻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模样,还站着的只有三个人,安禾、顾淮,还有那个手持长戟的男人。
顾淮看了一圈,甚至连梁靖玟都躺倒在地,却唯独不见那个怪异的家伙。他又看了看安禾,和拦在他们俩面前的长戟,一时不知该怎么收场。
那男人先开了口,眼神带着一抹暗意,“司命阁伏宵,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安禾抿了抿嘴,开口说:“佩生。”
“佩生……”那个叫伏宵的男人盯着安禾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顾淮身上,“所以是来救人的?”
“不算。”
安禾答得简短,看着伏宵神色有些疑惑,不过他也没打算再解释什么,只是手中暗自凝力,警惕地望向伏宵。
可谁知伏宵竟轻笑了一声,而后利索的收起了长戟,让出了一条路来,“走吧。”
这回轮到安禾不解,“你打了这些人,还放我们走,就不怕被牵连?”
安禾指着昏倒在地上的梁靖玟,烟雾四起的瞬间,将他拍倒在地的正是伏宵,安禾看得一清二楚,这才选择露面。
伏宵不甚在意,摆摆手赶人,“总会有人出面给一个好解释,这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该操心的,二位快走吧,司命阁可容不下两尊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