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无端 ...
-
穆池沉寂在山谷之中,石阶之上一人端坐,长发似柳丝随风而动。
寂静的水面映出一张清隽的面容,不是男子那样庄正,也不似女子般温婉。眉眼温和,眼睛却像墨一样,几乎要融进那片不可见的穆池深处。他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发丝,袖子垂落,皮肤透玉一般,右臂之上出现了一只血红色的三头金乌。
“神子!”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急匆匆地跑入殿中。
石阶之上的人被打扰也没有恼,回过头看了一眼,见到来人便扬起了笑意,“阿月?”
姜月手里捧着一个木盒,一路脚步不停地跑上了石阶,直到安禾身前,气息都有些喘不匀。
安禾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将人拉到旁边坐下,“送什么东西这么着急,还要你亲自跑一趟。虎郎知道你要来神殿,没缠着不让你走?”
“孩子睡下了我才来的,”姜月显得有些紧张,“马上就是神子的成人礼了,这份礼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看着姜月殷切的神色,安禾打开了那个盒子。
木盒正中央放着一个木质的发簪,木枝镂空处雕得光滑细致,中心是一颗碧绿的珠子,明显不是寻常可见的款式。
安禾端详良久,“这是你做的?”
“和张家那个木匠师学的,”姜月扯出一点笑,“您都不知道这可难学了,那个师傅还不会说话,硬是磨了大半个月才做出来。我给您戴上看看吧。”
姜月语气和平常无异,伸手就要拿出那个簪子,安禾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按住了姜月的手,“阿月,后日的成人礼上,你不替我簪吗?”
“那可能就来不及了……”不等安禾再问什么,姜月匆忙抬眼,“我只是个随侍,那么重要的时刻,我哪配得上——”
话有些说不下去,姜月唇角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安禾看向她的眼神太难过了,那样澄澈的眼睛,不带一丝多余的目的,违心的话硬是横梗着,吐不出也吞不下。姜月颤着吐出一口气,抬起手,一把紧紧拥住了安禾。
一片寂静,连风都停了下来,耳边只剩下从心口处传来的声音,不知道是谁的,似不安,似低诉。
姜月一直没有喘匀的气似乎在这一个拥抱里终于缓和了,声音也不再慌乱,她轻轻拍了拍安禾的背,宽慰般说:“佩生,你长大了。”
安禾一时失神,姜月却已经松开了他,手里拿着那个要送给他的簪子,神色恢复如常,“失礼了,神子。”
这个称呼一出,安禾便知道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向来便如此。神子,就是一切不可为的缘由。
他复又垂下眼眸,“那便替我簪上吧,这风扰得人心烦。”
姜月起身走到他的身后,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很快一头乌黑的长发便被木簪挽起。
“咚——”
钟声响得很不合时宜,安禾想说的话都被淹没在浑厚的声响之中,他只得起身走向殿内,任由姜月目送着他的离去。这声音却又响得很及时,几乎就在安禾转身的一瞬间,姜月捂紧了嘴,眼泪落得悄无声息。
穆池翻涌,水珠一颗颗落入地面,池底一片血红。
又一场净灵之术。
安禾从穆池的包围之中脱出身来,他缓缓睁眼,已经看不到池底翻涌的血色,入目一片苍凉。
山谷之上野草生得繁茂,可与之相对的,他能见到的人越来越少,不论是安氏族人,蓬莱岛的子民,亦或是门前的信徒。
野草疯长,或许是因为鲜有人至。四周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动静,安禾蹙着眉,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不远处一片树丛的晃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个头很小的孩子穿过树丛朝着远处跑去。
“虎郎!”
安禾认出了他,喊了一声。
和名字一样,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手臂壮得像藕节。一听有人喊他的名字,居然一扭头跑得更快了。
安禾别无他法,顺着台阶追了过去。直直追到殿堂前,才看到站在门口的虎郎。
“你跑什么?”
虎郎正低着头擦去鞋底的泥点,安禾握着他的手臂和他面对面站在了一起。可虎郎不知为什么,一直把头转到侧面,执拗地不肯看着安禾。
安禾蹲下身,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对虎郎说:“是来找娘亲的吗,怎么不在屋里等着?”
虎郎听到这话猛地甩开了安禾的手,神情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瞪圆了眼睛大喘着气看向安禾。
安禾被这种眼神瞪得一愣,他看向被甩开的那只手,下意识就要去拉虎郎,“我带你去找阿月好不——”
“神子!”
虎郎突然大喊了一声。可似乎就这两个字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看着安禾微蹙着的眉头,嘴唇嗫嚅着,再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安禾神色有一瞬茫然,他抬头环顾四周,殿堂空旷,竟见不到除了他们之外的第三个人影。
“护世衣呢?”安禾低喝一声。
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一个白袍老者出现在了门前,年长的面容隐在外袍之中,手臂枯瘦,透出苍老斑痕。他踏进殿堂,步履缓慢,一直走到了他们身前。
虎郎的头垂了下来,眼睛紧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语不发。安禾上前一步挡在了虎郎身前,挡住了老者的目光,“阿月在哪里,我现在要见她。”
“您见不到她,”老者缓缓开口,“姜月不再是随侍,按规定即要避免再与神子有过多接触。”
老人语调平稳,几乎不带什么感情,可安禾听完却浑身一颤,他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半晌才道:“虎郎也知道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老人一愣,随即看向了缩在角落的那个孩子。就像是为了印证安禾的话,虎郎一直低着的头僵硬地抬了起来。
“……神子。”
安禾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他身形不稳晃悠着退开一步,紧攥着手臂,说:“我娘走的时候,您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老人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瞬动容,就见安禾又上前了一步,“都这个时候了,您还不愿告诉我吗?连四岁的孩子都清楚的事情,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一声叹息回荡在殿堂,隔了许久,老人才似无可奈何般开了口,“自赤婴玉失窃以来,族中派出岛外寻踪的人不计其数,可回来的人却寥寥无几,更别说寻得赤婴玉的下落。没有圣物,唯有一种办法使得净灵之术顺利进行,便是用安氏血脉来……代替赤婴玉。”
“替代赤婴玉?”安禾颤着声音重复了一遍,“活人祭祀?”
老人闭上了双眼,“葬身穆池,是安氏子民的荣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件事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
安禾急促的喘息,他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少,尽力克制着怒气,“若不是我问了,你们究竟还要瞒我多久?”
“没有安氏血脉为引,净灵之术所损耗的就是您的心力,那样要不了多久——”
“这就是我的命数!”
从未有过的失态,安禾赤红了双眼,喉咙像是滚过刀尖,吼声震碎了他挺直的脊背,然后在木愣地站在原处的两人目光中,轻飘飘地落了地。
“蓬莱岛不能失去神子。”老人重复了一遍,“我们不能失去神子。”
老人的背后是殿堂高深的墙院,一半裸露的天空张牙舞爪地吞噬了整个蓬莱岛。
没有人想着逃避,也没有人甘愿面对。所有人将希冀寄托在神子之上,所有人都背对着那个庞然巨物。
除了安禾。
他张了张嘴,意图说些什么,可却被眼前逼仄的空间压得喘不过气,指节深深地掐紧掌心,喉咙里滚烫的灼伤感却缓解不了一点,痛得让人发不出声音来。
嘀嗒——
水滴落在了地上。
光滑的地板砖上落下一处痕迹,虎郎盯得出奇的认真。他盯了会儿地面,又忍不住地抬头看向安禾。
神子也会把地板弄脏吗?
虎郎想得出神。
从前他贪玩,踩过河边的鞋子总是带着泥就往屋里跑,每次都是娘跟在他身后弯腰收拾。娘唯一没有替他收拾的那次,是娘自己的眼泪砸在了地板上。
他当时慌乱得无以复加,以为是自己胡乱跑出去才惹得娘不高兴。
可娘看到他之后,眼泪没有再掉下来,她擦掉了地上的痕迹,就像擦掉曾经他留下的泥印。
看着娘的身影,虎郎的眼泪却汹涌而至。
“怎么还哭了?”姜月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得很温柔,“以后娘亲不在,殿堂的地板要是脏了,你要学着自己去擦,好不好?”
他眼泪还不停,娘就干脆把他揽在怀里,“不哭了,虎郎是姜家的儿郎,是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
娘抱着他,就像在殿堂前抱着神子那样。
“神子也会把地板弄脏吗?”
姜月拍着他背的手一顿,而后慢慢地说:“会的,他会偷偷躲起来哭。因为没有人替他擦去眼泪。”
说着,她用袖子抹去了虎郎脸上的泪,“所以你要是看见了佩生在哭,也要像娘一样,帮他把眼泪擦掉。”
虎郎迷迷糊糊的点头应允,虽然他不认识佩生,他只知道神子。
可他眼前这个眼神哀痛得让他陌生的神子,似乎就是娘口中的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