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入白》壹两风月

2、第二章 再遇 华懋饭店的

　　华懋饭店的装潢秉持着低调的奢华，连铺设的地毯都是纯羊毛的，厚实柔软，踩着十分舒服。
　　苏白放好琴，在套房的客厅里转了一圈。
　　窗外夜色正浓，江上船只往来，带起粼粼波光。从五楼望出去，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脚下地毯绵软，真的令人有种步行云端的错觉。
　　苏白站在窗边，一时看得痴了。
　　董老板引着闫墨卿上了五楼，在506门口停住了脚步。他谄媚地说了一句：“三少，您好好享受。我已经吩咐过了，今晚绝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您。”说完，便沾沾自喜地走了。
　　“咔哒”一声，锁被打开了。苏白这才回过神来。
　　逆着灯光，苏白看不清来人，只知是一年轻男子，身形高大，挺拔修长。
　　闫墨卿进了房间，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红酒，转而在沙发上坐下，才打量起眼前之人。
　　不出所料，果然是个男人。只不过……
　　他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白如净瓷，唇红若樱桃，睫毛纤黑如鸦羽。一席青色长衫，恰如其分地衬出他的文雅与清秀。
　　春日里的一枝扶风绿柳，这便是闫墨卿对苏白的印象。
　　依闫墨卿的身价地位，自是见过不少美人，可不得不承认，纵使是那些花魁明星，在苏白面前也只能黯然失色。
　　的确，煞是好看。
　　没想到那姓董的眼光倒还不错。“你就是董学斌给我安排的节目？”闫墨卿的声线低沉，慵懒之中带着一丝玩味。
　　他的一双墨眸紧盯着苏白，细长的眼尾微微上翘，乍一看仿佛染上了微醺的笑意，可仔细看去，瞳中却清醒得冷冽。眼角的两颗泪痣，显得愈发浓墨重彩。
　　苏白看着这双眼睛，不禁怔愣住了。
　　是他！
　　民国九年，隆冬。
　　临安城外，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大雪已然纷纷扬扬下了三日，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眼看着柴火就快见底了，苏白裹了裹身上的棉衣，冒着雪进了山里。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唯有苏白脚下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就在这样一个冬季，苏白遇见了受伤昏迷的闫墨卿。
　　那一年，苏白也才不过九岁。闫墨卿十四岁。
　　“你是谁？”
　　“大哥哥别怕，我不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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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父母呢？怎么独自一人生活？”
　　“我娘她病故了，我爹他……我没有爹。”
　　……
　　“大哥哥，你的伤很严重。”
　　“我知道，但我必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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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这个怀表送你。等我处理完事情，一定回来找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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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逢乱世，时局动荡，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问起彼此的姓名。
　　不知是有事耽搁了，还是最终忘记了。苏白等了两年，都没有等到少年回去找他。
　　后来，流寇土匪肆虐，屋舍良田被毁。贼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临安城外一片狼藉。苏白颠沛流离，一路到了淞沪。
　　这双眼睛，苏白绝不会认错。眼下的双泪痣又何其特别。
　　“说吧，董学斌让你来做什么？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闫墨卿的质问一下子把苏白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贵人的意思我不太明白。董老板只说有商务会面，让我过来弹奏几曲。”
　　“弹曲子？”闫墨卿放下高脚杯，起身走至苏白面前，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跟我装糊涂？你说你没有目的，好，我姑且信你。可你觉得董学斌把你送到我房里，还特地吩咐了不准任何人前来打扰，就单纯的只是让你给我弹曲子听？”
　　闫墨卿眼里的轻贱之意刺得苏白不由地一痛，清亮的眸子旋即黯了下去。
　　原来所有人都是这般看待他的。这副皮囊便是罪过。
　　苏白静了几秒钟，随后竟笑了出来。
　　他在笑，笑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瞬间失了颜色。可这笑容里却没有一丝真正的笑意，反而有种讽刺和凉薄的味道。
　　“贵人要是不想听琴，我立马走便是。”苏白说着，就去收琴。
　　“等等。”闫墨卿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拦住了苏白的去路。
　　接下来的话还未及出口，突然，“咚”地一声，有一记响声从一旁的橱柜里传出。声音不大，却足以引起两人的注意。
　　目光相接，闫墨卿对着苏白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随即便朝柜子走去。
　　柜门猛地被打开，里头的人猝不及防，一下子滚了出来。是个身形瘦小的男人，身手还挺灵活，见被人发现了，抱着头就往门口跑。
　　闫墨卿一拳打过去，直接把人掼到了旁边的茶几上。男人起身还想跑，闫墨卿又一脚踹过去，这一脚是没留一点余地。那人狠狠地撞到了椅子上，前一秒还好好的椅子，转眼间便散了架。
　　男人见势，知道自己逃不了了，又不敌闫墨卿，连忙跪地求饶道：“闫三少饶命，闫三少饶命。”
　　原来他竟是大名鼎鼎的闫家三少，闫墨卿。
　　直到这一刻，苏白才终于知晓自己当年所救、如今正站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何人。
　　闫墨卿回头看了一眼苏白，只见苏白静静地立在一旁，垂着眸子，纤黑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楚情绪。
　　闫墨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一双凤眸凌厉威严，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仿佛睥睨一只蝼蚁。
　　那人浑身一个激灵，不待闫墨卿开口，便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地全都交代了个清楚。
　　正如闫墨卿所料那般，董学斌果然目的不纯。
　　那人颤颤巍巍地说道：“董、董老板他听说您好男色，于是就想了这么个计谋出来。他吩咐我事先躲藏在柜子里，让我在您二位……”他觑了一眼闫墨卿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在您二位亲热的时候偷偷拍下照片。”
　　“董老板说只要照片在手，就有了可以要挟您的把柄，您就不敢动他的商行。还说以后他想让您做什么，您就得做什么，要是您敢不听他的，他就把这些照片发给报社，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看、看您做那事时候的样子……”那人的话越说越轻，说到最后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好，很好。”闫墨卿不怒反笑的模样反倒更为瘆人。
　　肃杀的冷意，锋锐的狠厉，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苏白默默地看着闫墨卿，在他身上已然找不到半点当年那少年的影子。
　　原来十三年的时光，早就物是人非了。
　　“三少饶命呐！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那董老板阴险毒辣，他的手段，三少您也是晓得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也是没有办法啊……”男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看那样子着实是怕惨了闫墨卿。
　　闫墨卿根本不屑再给一个眼神，直接从那人身边走了过去。只见他走到窗边，对着窗户外头做了一个手势。
　　没过多久，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子，便带着一个巡捕，到了房门口。
　　“三少，陈巡捕到了。”秘书赵煜引了人进去。
　　巡捕陈四扯着笑，低头哈腰道：“三少好。”他打完招呼，抬起头，目光正巧与一旁的苏白对上。
　　这一看，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我的个乖乖隆地咚，这男人长得也忒好看了！就像那画里边的人物似的。
　　陈四看看苏白，又看看闫墨卿。这大晚上的，还有这么个漂亮男人在房里，闫三少果然如传言中的，好那一口呢。
　　陈四的脑子里已然编排出了一场香艳大戏。他这样想着，又色眯眯地打量起苏白来。
　　脸庞的轮廓生得漂亮，五官更是极为精致。细白的脖颈如同脂玉一般延伸进衣领里，仿佛上手揉一把就能品出几分销魂的滋味。
　　只觉此人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有味道。只消一眼，就勾得他心里痒痒的。这样的美人，就算是男人又有什么要紧！
　　陈四的目光露骨且轻浮，直勾勾地盯着苏白。
　　闫墨卿见状，不由地皱了皱眉。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形正好将苏白遮了个严实。
　　看着闫墨卿的背影，苏白不免有些讶异。
　　“陈巡捕，此人就有劳你带回去了。”闫墨卿语气森然。
　　陈四闻言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在觊觎谁的人。太岁头上动土，纯粹找死不是？何况眼前的闫三少，那可是活阎王！
　　“三少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巡捕房应该做的。”陈四说完，也不敢多做逗留，提溜着那人就匆匆离开了。
　　一场闹剧落下了帷幕。
　　苏白一言不发地走到桌边，仔细地将琴收拾好，背起琴包，不卑不亢道：“闫三少，我就先告辞了。”
　　“你要走？”闫墨卿几乎脱口而出。
　　“难道三少此刻还有心情听我弹琴？”苏白的目光静缓，没有一丝波动。灯光下的他，白得近乎透明，清冷而脆弱，宛如冬日里玻璃上的冰花。
　　现下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闫墨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生平头一次，他感到不知所措。
　　苏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闫墨卿却还在原地怔愣着出神。
　　苏白隐约令他有种熟悉感，可记忆似乎被关上了闸门，一点蛛丝都寻觅不到。
　　“三少？”秘书赵煜唤了一声。
　　闫墨卿轻咳一声，这才收回思绪，转身吩咐道：“董学斌的事情，你去处理了，不必留情面。”
　　远处的苍穹黑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一颗星子也无。
　　淞沪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