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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心弦 苏白背着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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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白背着琴包从茶楼里出来,他驻足在台阶上,抬眼望向茫茫苍穹,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
这已是今日跑的第五家了。
远处天幕低垂,漫天层云堆积,阴沉黯淡,恰似他不甚明朗的心情。这天气还真是应景,他不禁想着。
路上行人络绎,笑语盈耳不绝,更衬得他落寞失意,形单影只。
苏白自是记着雅园茶社刘老板的恩情,可那晚的事情,苏白无法不介意。不论刘老板是否知晓董学斌的真实意图,他都做不到再像个没事人儿一样,毫无嫌隙龃龉地继续在雅园做下去。
是以,昨日一早,他便已去请辞。
“我呸,在这儿扮什么清高!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乡巴佬,不识相!”
“好了,老李,他要走,就让他走。”
“老板,你就是心地太好。”
“年纪轻,难免心高气傲。等他出去看看,就知道淞沪没那么好混。到时候,不还得觍着脸回来找我?”
苏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那日在他背后的对话陡然在耳畔响起。
刘老板和李掌柜的言语虽刻薄,却没有说错。
偌大的淞沪,时髦洋气,摩登非常,古琴师在这儿,实则并吃不开。
这两日跑了好几家茶社,大茶楼说不需要,小茶馆又说请不起,结果皆是碰壁。
苏白自问除古琴外无所长,也曾想过做点别的以求谋生,帮工、小厮、跑堂亦未尝不可。只不过,他内心深处还是不愿轻易舍下母亲传授的这一身技艺。
庆康里的房租要交了,家里的米面也快见底了,好巧不巧,晾着的长衫还被铁丝勾坏了……
然而董学斌给的那二十大洋,苏白已尽数捐给了城郊的那所孤儿院。
他一一细数着那些需要花钱的地方,面上越发怅然。
“当心啊!”一声骤然惊呼,同时伴随着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苏白猛然回神,只见马路中央正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被迎面而来的轿车吓得呆若木鸡。
苏白离得最近,他见状,也来不及权衡什么,本能地就直接冲了过去。
几秒钟的时间,很短,却又被拉得很长。
那一瞬,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
“找死啊!小赤佬!”轿车猛地刹了车,里头的人摇下车窗,凶神恶煞地朝外面骂了一句,又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没事了,没事了。”苏白心有余悸地轻拍着小姑娘的脑袋,殊不知是安慰小姑娘,还是安慰他自己。
小姑娘巴巴地看着苏白,瘪了瘪嘴,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欣欣!”一道万分焦急慌张的声音传来。
“哥哥……”小姑娘转身就扑进了来人的怀里,放肆大哭起来。
男子轻抚着小姑娘的背,原本的训斥都堵在了口中,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只好絮絮道:“欣欣乖,没事了,不哭了。你看,哥哥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凯司令蛋糕。”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一块蛋糕就轻易哄住了。
“方才多亏了先生,真的太感谢了!”男子看向苏白,语气郑重真挚。
他也没想到就买块蛋糕的功夫,调皮的妹妹竟会跑到马路上去,还差点出了事。更没想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奋不顾身救了自己妹妹的,居然是这样一个清秀如玉的人。
苏白淡淡笑了笑,道:“先生无需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舍己为人的事,又如何会轻于鸿毛?苏白这般轻描淡写,倒是让男子越发觉得他光风霁月、不俗于人。
“在下姓顾,顾明砚。”男子说着,伸手摸了摸西装上衣的口袋,却登时一愣,随即有些歉然道:“抱歉,忘了今日出门时换过件衣服了,名片没带在身上。”
平时天天揣着不离身,怎的偏偏今日…… 一想到那个被他落在另一件西装口袋里的名片夹,顾明砚一时只觉十分懊悔。
顾明砚心知苏白并非挟恩图报之人,如他执意说要报答,未免显得势利唐突。他斟酌片刻,而后说道:“顾某想与先生交个朋友。”
顾明砚仪表堂堂,斯文儒雅,文质彬彬,是个爽朗清举的谦谦君子。观其通身的气派,可知其定是出身优越。
若说闫墨卿是瑟瑟凛冽的朔风,那顾明砚就是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苏白也不知自己这会儿怎么就突然想起闫墨卿来,他心下一哂,晃了晃脑袋,将那抹影子给甩去了九霄云外。
苏白向来本分知趣,阶级档次明摆在那儿,上流社会他从未想过染指。云泥之别,终隔天堑。
“在下苏白。”他并未多言,告知了名字,也不算失礼。
苏白…… 顾明砚暗自咂摸了一番,脑海当中不由地冒出了那一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再看眼前之人,霞姿月韵,清新脱俗。背着一床琴,遗世独立,干净地仿佛不沾一丝尘埃。私心便觉这“白”字分外地衬他。
“苏哥哥,蛋糕给你吃,谢谢你刚刚救了我。”小女孩软糯糯的声音适时打破了此刻的静默。
“我们欣欣长大了,懂事了。”顾明砚欣慰又宠溺地摸了摸顾明欣的头发。
顾明欣一双小手捧着个蛋糕盒,水灵灵的大眼睛正期盼地看着苏白。那模样,任谁见了都不忍拒绝。
“好,那哥哥便收下了,谢谢欣欣。”苏白笑着说道,转而又看向顾明砚,“顾先生,在下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待到苏白走远了,顾明砚才发觉自己除了苏白这个名字之外,实则对人家一无所知。而他自己,似乎也只跟对方说了名字而已。
往日里的游刃有余都跑去哪儿了?今日竟会这般笨拙粗心!
“哥哥,你的魂是被苏哥哥勾走了吗?”顾明欣忽闪着双眼,看着一旁怔愣出神的顾明砚,一脸的天真无邪。
顾明砚闻言,蓦地回过神来,“小孩子家的瞎说什么。”他伸手捏了捏顾明欣圆圆的脸蛋,“走,哥哥带你买蛋糕去。”
……
霞飞路上,闫氏商楼。
闫墨卿瞥了一眼窗外愈加阴沉的天色,抬手打开了桌上的石英台灯,手中钢笔的笔尖在一份份文件上唰唰地写着批复。
“三少,香港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曹文杰会负责对接。”秘书赵煜汇报道。
近日前,闫家在香港的几船货物出了点问题,英格兰人又是出了名的顶真挑剔,驻港的分管经理被洋人搞得焦头烂额,眼看着大单生意就要黄了,不得已之下才硬着头皮上报,求助于总公司。
对方是长期合作的客户,闫墨卿跟负责人也算有些交情,是以,为表诚意,此次闫墨卿将亲自赴港处理。
“同鸿盛、华诚两家公司合作的方案可以初步拟定了。出口到法兰西和美利坚的几船货物记得找人再清点一下,码头那边该打点的都打点好。还有,眼下那几家心思活络的,也要派人继续盯着。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就辛苦你了。”闫墨卿安排着事宜,手头的笔也是一刻不停,“对了,董学斌的事做好善后。”
“好的,明白。”赵煜应了声,却迟迟没有离开桌前。
闫墨卿略带疑惑地看了一眼赵煜:“还有什么事?”
“苏先生的事情,我查过了。”
闫墨卿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赵煜说的是苏白。
“苏先生祖籍广陵,儿时随母亲一同在临安生活,八岁时母亲病逝,随后便辗转到了淞沪。据查,其父确为美利商贸的苏秉志,是个当代陈世美。”
“苏先生之前与董学斌并无交集,对此次的事情也是毫不知情,纯粹就是被诓骗利用了。说来这苏先生也是真性情,昨日就已向雅园辞了工,这两日正满淞沪的找新东家呢。”赵煜觑了一眼闫墨卿的脸色,继续道:“只不过至今都没有着落,过得也是不容易。”
钢笔笔尖倏地顿了一顿,一滴蓝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晕染了开来,无端污了半个字迹。
那张白玉无瑕、却带着一抹凉薄笑意的面容陡然浮现在闫墨卿的眼前。
心中没来由地有些烦躁,他搁下笔,伸手揉了揉眉心,沉声吩咐道:“叫名下所有的酒楼茶楼都张贴招聘启事。”
海上行船费时,等闫墨卿处理完事情,从香港返回淞沪时,已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闫公馆的花园里花团锦簇,而馆内却死气沉沉。偌大的建筑物仿若一头锦绣其外、内里腐朽的怪物,正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踏足此地的一切。
自从多年前章瑞兰过世之后,闫墨卿就很少回闫公馆。平日里不是宿在酒店宾馆,便是在办公室的那张沙发上捱一晚。
华丽繁复的旋转楼梯蜿蜒而上,闫墨卿咚咚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闫公馆内。
“回来了也不知道叫人?”闫林江拄着根拐杖出现在拐角处,一脸阴恻不满地盯着闫墨卿。
“叫人?”闫墨卿转过身,垂眸看向下首老态龙钟的闫林江。那漠然不屑的眼神,仿佛是在睥睨一只苟延残喘的蝼蚁。
“呵。”他冷笑一声,戏谑讥诮道:“叫什么?父亲?你配吗?”
“逆子!逆子!你个不孝的东西!”
不管闫林江在身后如何地破口大骂、暴跳如雷,闫墨卿都视若无睹,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径直上楼去了。
闫墨卿并未在闫公馆内久留,只洗漱了一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便离开了。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看着马路两旁的街景飞快地朝后逝去,宛如那握不住的流沙。一瞬间,一股浓重的疲惫骤然涌了上来。
兜兜转转,闫墨卿鬼使神差地将车停在了荟云楼前。
日复一日的洽谈生意,忙得连轴转,茶楼这等悠闲安逸之地,闫墨卿已不知有多久不曾来过了。
荟云楼实则是他名下的,但面上的东家挂的却是别个的名儿,为的是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闫墨卿撩开帘子,步入内堂,阵阵弦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钻进了心底。
琴声时而清泠入仙、缥缈云间,时而又松沉旷远、余韵悠长。
纵使闫墨卿不懂琴,可一曲听罢,也只觉心境澄明,仿佛在新雨过后的空山里头走了一遭,阴郁沉闷皆一扫而空。
转头他倒要问问,看看老唐是从哪里挖来了这么个宝贝琴师。
闫墨卿往里走去,但见珠帘屏风后,有一青年端坐在一场明灭光影里。
一袭青色长衫,清瘦的背脊,平直的肩膀,微微晃动的珠帘在他白皙如玉的脖颈上投下影影绰绰的斑纹。褐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浅淡如琉璃,就连纤细的睫毛都根根分明。
平白地,让人看得发怔。
是苏白。
闫墨卿只觉得眼前之人的一举一动都有别样的味道,连低眉垂首都兀自成画。
明明还是初夏时节,他却恍若被那盛夏流光给打了眼。
直到这时,他才回想起自己赴港前的一句吩咐。
青年葱白似的手指在弦上起起落落,或抹,或挑,或勾,或剔。殊不知勾住的,究竟是琴弦,还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