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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旧时 黄昏柔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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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柔和的光线透过整幅玻璃橱窗,熔金般地洒落在同生照相馆略显斑驳的墙面上。
馆内的布置一如一个世纪前的模样,时光仿佛定格在了那个朦胧的年代。
女孩伸手接过冲印好的照片,抬眸间,目光陡然被墙上的一张黑白相片所吸引。
相片里头是两名年轻男子。
左边的男子,剑眉星目,俊朗英气。一身西装挺括考究,矜贵无俦。
站在他身侧的男子,一袭长衫,戴着一个西洋怀表。玉质金相,清秀如月。
老底子的辰光总是过得很慢,历遍了人情冷暖,不过才方遇见。有时,又过得很快,快到来不及弹完一曲《小重山》,诉不尽一席相思意。
柜台后面的老爷叔搁下手中的派克钢笔,扶了扶圆框眼镜,娓娓开口道:“那是民国年间的事体了。老早的时候,这条马路还不叫中山东一路……”
泛黄的旧时光从相片之中缓缓淌出,记忆深处的粉尘在暮色烟光里肆意翩飞。
……
民国二十二年,夏初。
早上八九点的辰光,黄浦滩路上的同生照相馆已经开门,迎来了今朝的第一笔生意。
沿街的各色店门陆续打开,黄包车也都早早地候着了。
这块地方位于黄浦江畔,又属法租界,华人洋人来往不绝。十里洋场,金贵之地,繁茂兴盛可窥一斑。
距离黄浦滩路几个街区外的老城厢,熏风裹挟着生煎馒头和粢饭糕的香味穿堂入巷,吹进了庆康里家家户户的窗门。
小姑娘趴在阁楼的窗口,探着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弄堂尽头。
“吱呀”一声,那扇贴着福字的木门启了一条缝。
小姑娘眼睛顿时一亮,她爬下靠背矮凳,转身就往楼下跑。窗台边摆着的一只布老虎“啪嗒”一下就被碰到了地上,沾了点灰尘。
“噢哟,当心点呀!小娟,侬做啥?”小姑娘跑得急,差点踢翻了地上剥好的半篮毛豆。她母亲坐在凳子上,伸手就给了她一记头塌。
小姑娘揉了揉后脑勺,没睬她母亲。她站定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那门里走出来的人。
男子瞧着约莫二十刚出头,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一袭青色长衫在身,衬得他越发温润如玉,茂林修竹。
原本嘈杂的弄堂里为之一静。
拣菜的,晾被子的,洗衣裳的,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事情,看了过来。
“苏先生去茶社啊?”王姐瞧了一眼他身上背着的琴包,便跟他搭话道。
“嗯。”苏白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
“弄堂口的大饼油条摊头,前面锅子翻掉了,弄得地上好大一滩油,苏先生你走出去的时候当心一点。”
“晓得了,谢谢。”苏白笑着回应。
等到苏白快走出弄堂口了,庆康里的人们才又各自忙活起来。
“一个男人长成这副卖相,私底下也不晓得做些什么勾当。”五大三粗的男人见自己老婆的眼睛都快黏到苏白身上去了,心里头窝着一股子火气。
“侬哪能这样讲话的?人家苏先生是正经人,清清白白的,不要瞎讲八讲!”
被老婆冲了两句,男人也不敢作声,只是手上这拔鸡毛的动作更加重了几分。
“哎,你们晓得伐?听说这苏先生的娘是美利商贸公司苏老板的姘头。”
“私生子咯?”
苏白长得好看,比那些百雀羚雪花膏和哈德门香烟盒上印着的美人还要好看。
弄堂里的小老百姓向来喜欢嚼舌根,苏白的相貌又这般惹眼,自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什么姘头,苏先生的娘也是个苦命人。一心等着苏老板回去,结果等到的却是苏老板和王小姐结婚的消息。真是作孽!”
就像戏文里说的那样,穷书生得了富家小姐的青睐,抛弃了家乡的青梅竹马,从此青云直上、飞黄腾达。
负心薄幸的故事总是让人唏嘘,不过再唏嘘也终究是别人家的事情。闲话总归是拿来消遣的,弄堂里的话题很快就从苏白移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小姑娘还站在门口巴巴地望着。
她母亲剥好了毛豆,端着篮子,站起身来,手指戳了戳小姑娘的脑门:“发痴了侬!上去温书去!”
小姑娘撇了撇嘴巴,不情不愿地上楼去了。
几个小男孩嬉笑打闹着从弄堂一头跑到另一头,随手丢下一个掼炮,直把人吓了一大跳。
“小赤佬,告诉侬姆妈,请侬吃生活!”
庆康里的一天就从鸡毛蒜皮当中开始了。
那厢,苏白已然到了雅园茶社。
早上没什么喝茶的客人,店堂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伙计在装模作样地收拾着。
这年头洋文化入侵,老百姓也都以听西洋乐曲为时髦新潮。戏曲有时候还是听听的,可再往前数,那些有古意的东西,好比古琴之类的,能够欣赏它的人可就寥寥无几了。
没人听,更没人学。传统文化日渐式微,琴师想要讨口饭吃也是愈加困难。
如今,各大茶楼请的大多是说书先生和戏班子,难得这雅园茶社还看重民乐。
苏白走到帘子后头,刚将琴放下,外间便传来了李掌柜的声音。
“苏先生,老板让我跟你讲,今天晚上在华懋饭店,百莱商行的董老板有个商务会面,想请你过去弹奏几曲。”
李掌柜说着,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二十大洋,和一把标着506的黄铜钥匙。
苏白看着手中的物件,微微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李掌柜惯会察言观色,见状,便立马道:“苏先生,你也不要介意。老板是看那董老板诚心诚意,又想着能让你扬扬名声,这才做主,替你应下了。”
“老板他一向待你不薄。想当初,你刚来淞沪的时候,也是老板给了你这口饭吃不是?”
苏白素来知礼且重情义,李掌柜现下这般说辞,就是看准了苏白不好拒绝。
“好,我会去的。”
李掌柜一听,登时换上了一副笑脸:“我就晓得苏先生一定会给老板面子的。晚上七点,华懋饭店。董老板出手阔绰,要是让他满意了,好处保准少不了。”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夜幕下的十里洋场,一派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闫墨卿的轿车在华懋饭店的门口稳稳停下,随即便有服务生上来替他开门,毕恭毕敬地将他迎了进去。
包厢里,一个发了福的中年男人早已候着。
一看到闫墨卿来了,他赶忙起身,满脸堆笑地上前恭维道:“闫三少,多谢您今日肯赏脸。来,请坐,快请坐。”
董老板殷勤地帮闫墨卿拉开椅子,待闫墨卿入座后,又亲自替他倒了酒。
“三少,我的那些生意,您看……”
闫墨卿随意地靠坐在位子上,两条修长的腿一搭,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身前,全然没有去接那杯酒的意思。
他的五官深邃,眉目浓黑。眸色沉沉,深不见底。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人,便能叫人读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凌厉和审视来。
闫墨卿,闫家三少,乃闫林江的正房夫人章瑞兰所出。
闫家是沪上的商贾巨头,掌控着整个淞沪商会,家族生意遍布全国,沪上的各大老板都唯其马首是瞻。
闫家家大业大,令无数人欣羡。可像这种大名鼎鼎的世家大族,在那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往往都是些乌七八糟的腌臜阴私。
除了张瑞兰这个正室夫人,闫林江还讨了四房姨太太。一共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十三年前,也就是民国九年,闫墨卿曾消失过一段时日。
没人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闫家也只是对外宣称闫墨卿病了。可凑巧的是,分明有人看见闫墨卿身受重伤。是以,家族内斗、夺权之争的流言便不胫而走。
再后来,便是闫墨卿执掌了闫家,并以雷霆手段整顿了商界,得了“活阎王”这么一个名号。
生意场上,所有人都嫉他、厌他,却又都怕他、敬他。仰其鼻息,只为分一杯羹。
黄浦江畔灯火璀璨,不夜城正歌舞升平。灯光倒映在江面之上,星星点点,宛若银河横亘。
包厢内,两人白板对煞,静默之中,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闫墨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让人根本摸不清他的心思。一种巨大而又无形的压迫感充斥着整个房间。
董老板如芒在背,那只端着酒杯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讨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颊旁的肥肉一抽一抽的。
过了片刻,他才有些窘然地放下酒杯,恳切道:“三少,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闫墨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我自己倒是不要紧,可是我手下还有这么多工人伙计,他们都需要这份工,都要靠我来养活。要是我的商行倒了,他们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闫墨卿闻言,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的商行以次充好,欺骗百姓,已然坏了规矩。还屡次不改,牟取暴利。这些东西都是要吃进嘴里的,是会吃死人的!董老板,你这会儿跟我谈良心了?之前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是,是,三少您说的都对。我之前那是良心被狗吃了,现在,我已经知道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做。”董老板卑躬屈膝,就差给闫墨卿跪下了。
闫墨卿没有作声,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董老板见他肯喝酒了,心下一喜,以为闫墨卿听信了自己的话,便趁热打铁道:“三少心善,定不会不顾我们这些人死活的。来,我们先吃饭,这一桌子菜都是特地为您准备的。我等会儿还给您安排了节目,保证让您尽兴。”
闫墨卿家世好,样貌好,能力好,是商界的龙头老大,在沪上可谓是呼风唤雨。这样的一个香饽饽,自是有数不清的名媛趋之若鹜。
可如今,闫墨卿已二十有七,却从未见其身侧有过女伴。
久而久之,便传出了闫墨卿实则好男色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