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碗碗 我也非常非常喜欢你！ 池 ...
-
池塘中有一个定理：第一朵莲花，肯定会被采走。所以每年第一朵憋出花来的，都是池塘中很年长的老莲花。今年的第一朵花，是我长在身侧不远的一朵男莲。他与水生爷爷已故的伴侣是并蒂莲花。他开出花前的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得很早，所以听到了他和水生爷爷的对话。
“水生，今天过后，我好像就要跟茉茉在那边等你了。”
“……明天吗？若是过午，我让青鳉他们送送你。”
“不用送啦，都这么大莲了……主要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啊。你到时候就跟他们提一下吧，说太多也不好。喏，我这里还有挺多泥的，你想想怎么用。”
“你个老头子存大半辈子的泥，我要了做什么用，走之前你多吃点，别老想着怎么帮着我。你们兄妹两，也是一个样。”
“你小声点，”那个爷爷说，“那这样，走之前，我们两个吃一顿，如何？反正自从你当上族长以后，我们就没怎么这么吃过了……上一次，好像还是你和茉茉的婚礼上，想来都想昨天，转眼我们茎叶都这么黑了。”
水生爷爷叹了口气，“好，陪你。”
黑暗之中，隐约传来湖底稀泥搅动的声音，夹杂着什么晃动导致的水声，我把干涩的叶片放在水里浸了浸，合上了叶子。
第二天我醒时，伸着脖子想找开了花的爷爷，却始终未见，于是疑惑地问向潮生姨姨：“姨姨，今天没有莲花开花吗？”
姨姨没有立刻理我，低着头，露出水面的叶子轻拍了几下水面，“有，但是已经被人摘走了。”
我再次看向原先那个爷爷的位置，这次我终于在层层叠叠的绿叶和头顶一顶饱满的花苞中找到一根光秃秃的杆子，杆子最上面的断面已经黑的不能再黑，那个爷爷已经死了。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潮生姨姨如我一般小的时候，那个爷爷也对她多有照拂，没有再问她关于爷爷和开花的事，转而问向身侧一个大伯。
“大伯，那个爷爷……”
他开的花好看吗？莲花的花是什么样的？比我刚在水里扎根时见到岸上的迎春花，哪个好看？他喜欢自己的花吗？以及……他，他怎么就死了呢？
但是最后问出来的是别的问题：“那个爷爷开花的时候，怎么不把我拍醒呀？”
大伯的叶子垂到了水上，但还是笑着对我说：“开花哪里是你想的那样，砰得一下就开了？那是一个很慢很慢的过程，是每朵莲花一生的仪式。你会感觉身体一点一点地展开，全身都在大口大口地吸气，就像日出日落一样，太阳慢慢从水平面上升起或者落下。”
“但是，爷爷的花还没开完，就被游人采走了。”
这话太远，我想不到是一副怎样的场景，只得扭头再去看那根光秃秃的杆子，这次我看到了底下的鱼群，以青鳉族长为首领，他们在啃食那个爷爷剩的根茎。
“哎，他们怎么！”我急得叫出声。
“是这样的，”潮生姨姨把我搂住，“每朵莲花死后，他们都会把他吃掉。”
“但是，开花是莲花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啊。我们是因为这个才死的，他们怎么能……”我在啃食的鱼群里面认出了与我交好的小鱼，一想到我死后她或许也会来啃掉我，我为这段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友谊感到有些悲凉。
“每族都有每族最重要的时候呀。你喜欢吃从水面上漂下来的鱼饵，但是那对青鳉们同样也是一次生死抉择。他们不知道那些鱼饵是被挂在串上，还是单单撒在湖面上的，咬了可能会死，但是不咬又会饿死，可是你从来没关心过你的青鳉朋友，只是吃他们剩下的鱼饵，对不对？”
潮生姨姨说话一直很温柔，但是今天这话却很残忍。我想是因为事实本就如此残忍。再次看向那根杆子时，它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了，一想到我也会成为这样，我有点想哭。
随着时间推移，周围的莲花逐渐地开了，包括潮生姨姨的。令人庆幸的是，姨姨的花到现在尚未被采走。不过我的花却迟迟未开，我一天天数着盛夏的日子，对着我的头顶发愁。周围长辈们都说，莲花开得再怎么迟也不会晚过树上的桂子，如若等到头上不远的金桂都开花了，那就是真的开不了花了。
我犯愁的同时，水生爷爷也没有很悠闲。每天四面八方的小鱼都会向他汇报当日开花被摘的莲花，水生爷爷则会抽调定量的淤泥，差更大一些的鱼们送过去。随着所谓夏季一点点地走到头，池内的秃杆子莲也越来越多，池内可用的淤泥也越来越少，哪怕今年没有开花的莲花每日的口粮削到极低，开着花的莲花的口粮也与日俱减，也不够养伤的莲花们分得足够的淤泥撑过生死大关，不少莲花顶着光秃秃，明显与“莲”一字不符的茎，直挺挺地走向了死亡，鱼群的大餐每天都出现在池塘的很多处地方。
我和我要好的青鳉的关系不明不白地淡了，很多次我看见她舔着嘴唇从远处游向另一处，应当是从一个餐桌走向另一个。每当这时，我都有些羡慕，因为我是莲花，只能扎根在这一处土地，只能等待有鱼愿意来找我玩，但她是鱼，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暑气逐渐消退之时，我依旧顶着我小小的花苞，空气中不再仅仅充斥着淡淡的来自莲花的清香，因为不远处的桂子开了第一朵金色的小花，那种香味勾得过我们这一池的莲花。长辈们看着我头顶小小的苞，他们头上的嫩粉的花朵也不由自主地摇了起来，却还是安慰我道：“霄生，不急，慢慢来奥。”
这天也是我最近第一次见到我的青鳉朋友，它的名字叫做碗碗，是因为它卵时候的样子不是很好看的球，而是扁扁的，向内凹陷，就像一个碗一样。
碗碗来时，给我带了一口棉白的鱼饵，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她舔了舔嘴唇，我意识到她身上那股来自我的同胞们的茎的汁水味已经淡得让莲置若罔闻。
我问道：“你分到的很少吗？我的同族们。” 预备在她说因为体格小于别的鱼群，所以没有吃到很多莲花茎杆时把那块鱼饵推回去，即使我也已经饿得两眼昏花。
碗碗摇摇头，“我这几天没有去吃，我知道你不是很喜欢……所以爸爸妈妈叫我去时，我没跟他们一起。但是最近鱼饵也很少，这是我很早以前的存货，我听说你们莲花的养料越来越少，有些担心，所以给你带来了。”她帮我一点一点地把鱼饵铺到埋着我根茎的淤泥里，然后眨着她一对呆呆的鱼眼，围着我转圈圈。
“……谢谢，我好多了。”虽然我打着花苞，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算正在开花的莲花，所以水生爷爷也没有给我多分一些养料，只是私下里从他的那份里再渡了点给我。我没有收，他年纪本就大，每天又很忙碌，若我收了实在就是太罔顾莲伦了。
爸爸妈妈也不是没有托小鱼给我送些补给，但是路远水深，一来一回总有折损，况且他们也不是过得很舒心。碗碗这口鱼饵，着实让我这十几天第一次吃了个半饱。剩下的我继续吃，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分一些给潮生姨姨，再渡一些去给水生爷爷和其他长辈们，正好能让大家缓口气。
“霄生，我这次来，是想跟你道别。”
我原先亭亭净植的叶子有一半歪到了水里，上面亮晶晶的水滴滚落到水里，扑通扑通的。
“为什么呢？”
“我听别的鱼说，池塘那边有个垂者，他的鱼饵只黏在渔线上，没有钩子。我打算去咬他的鱼饵。”
“那，被他钓上去的鱼，都去哪了呢？如果只是上钩的时候不会死，兴许出了池塘，还是要被做成小干鱼的。” 青鳉鱼小，岸上的人不屑吃，都是把他们晾在地上晒干了再做饭吃。这是小时候碗碗家最年长的老青鳉说的，“他们岸上的人呀，一顿可以吃十家青鳉嘞。”当时碗碗绘声绘色地模仿着说，不料现在成为我们两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嗯……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想试一下。池塘里的世界对我来说太熟悉了。”
“但是，但是我还没见过别的地方呀。你只是探险过这四周，你不是还没有挑战过我爸爸妈妈那里的螃蟹吗？”我急切地挽留她，希望我唯一的伙伴可以不要抛下我。
碗碗叹了一口气，“我想了很久，池塘虽然很大，但这些对我来说，并不是最想做的事情。我们青鳉的生命不算很长，我不想一直欺骗自己。”
“……好。”
碗碗眼看说服了我，开始分享她的喜悦：“我已经观察了那个垂者很久了！他跟别人都不一样，被钓上去的命运肯定也不同！霄生，我会记住你的！如果可以，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回到这里吗。”我轻声地说，“碗碗，你什么时候走？”
她在我身边游了一圈，说道：“盛夏结束，等你开出花，花落，结出你的第一个莲蓬出来之后。这段时间，我会经常来找你的。”她摇摇尾巴，移动迟钝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好的，我会多观察附近的东西，等你来时告诉你，这样你就不会忘得太快。”
“那真是太好了！”碗碗绕着我又游了几圈，“先让我好好看看你，嗯，叶子是亮亮的绿色，茎也是细细直直的，真是非常好看的莲花呢！”
我闻言也仔细地观察起了她来，青鳉都是细细的一条银条，眼睛长在身子的两侧，很大，眼珠又黑又圆，一般不怎么转。她是雌鱼，鱼鳍不如雄鱼来得花枝招展，但是在昏暗的水体中，尤其是被我们的叶子层层叠叠地遮挡之下的水域，那一截若有若无的银色背鳍显得格外流光溢彩，就像一抹可以透过池塘，看到世界之外的窗一样。随着她轻快的游动，身下一侧的臀鳍跟着扭动。碗碗很多次向我抱怨过青鳉不如什么别的鱼好看，作为一朵莲花，我懂的不多，就眼睛来说，大部分鱼的眼睛都十分呆滞，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她不一样。就像碗碗认为我的叶子绿过周遭莲花一样，我也同样觉得她是最好看的小青鳉，青鳉也是最好看的小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碗碗 我也非常非常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