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鬼族女君》褐鸦铿锵

5、莲花 你有很幸福的一家 我

　　我的第九十三世投胎成为一朵莲花，当我作为一个种子在一个种类繁多的池子里活下来后，我一池的亲戚们并不欢迎我，毕竟当时的池子容纳原先的族群已是岌岌可危，再加一个马上要迎来最能吃喝的青年期的宝宝莲花，对于池子来说是不堪重负的。再者我是一只路过的水鸟排出来的，是不是这个池里大家庭的种还难说。
　　于是旁边的叔叔伯伯婶婶嫂嫂拼命地挤占我的生存空间，但是最终我还是活了。无他，靠得离岸边近，来往游人喂的鱼
　　食有时会漏下来当我的养分。
　　族人对我的质疑随着我渐渐成长而不再了，这么大的莲花，活都活这么大了，也长成一个老大不小的姑娘，池子又不是缺她这一口饭吃。多一个人就多一点势力，也保住莲花一族在池中植物优势种的地位。
　　族人对我的接纳让我得以加入家谱中。家谱请了向来与我们莲花族交好的青鳉一族的大长老，郑重其事地在我们莲花族最年长的莲花茎上用莲语刻下了我的名字。长老在我扎根的不远处，我看见那条青青长长的小鱼先在我周围游了一圈，随后游到长老面前，飘到茎的上方，一点一点地啃掉长老茎的表皮，刻下了我的名字：霄生。
　　这也是大家给我取的名字，因为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云生穹生顶生这些，都已经被我的长辈们用掉了。至于苍生天生这些，长老慈爱地看了我一眼，说：“这么俏的女娃娃，怎么能取这种名字。”
　　“那长老叫什么呢？”我问道。
　　“我啊，我叫水生。”

　　青鳉长老细细地啃，水生长老的茎内的汁水却依旧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我恐惧地将自己凑得离旁边的潮生姨姨近了些，姨姨温柔地搂住我。
　　“霄生不怕，这是你莲生中的大事，既然我们承认了你，就一定要上族谱的。水生爷爷是不想让你没名没家地活着呀。”

　　距离上族谱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我从一个小小莲花变成今天这一支恰好冒出一片嫩叶到水面上的大莲花！
　　我很激动，方圆几丈，看着我成长的亲戚们也很高兴，当然，更高兴的另有其人。水生爷爷帮我在族内找了些个可能是我父母的莲花，他们看不见我，就早早地在水上冒头等我出来了。
　　我刚一冒尖，就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尖叫：“天杀的，这简直就是我的小孩！！！”
　　那个声音来自远处一处依偎在一起的莲花中颜色更翠的一只，我还看不真切，不能确定我们到底像不像。不过原先挡在我们之间的一众莲花纷纷把自己移开了，水生爷爷之前说好的五六七八对父母听了这声怒吼后也都没有再说话，恐怕这真就是我的父母。
　　“爸爸，妈妈。”我叫了一声。
　　“天杀的，那只傻鸟不是说吃了我的果子就让我的孩子投胎到更好的地方吗，怎么给你干这了，那还不如老娘自己种呢，憋不住屎的小鸟灵。霄生——我的霄生——！你取名字的时候妈妈都不在，你会怪妈妈吗？”
　　“不会。”我把叶子舒展了一下，从堪堪越过水面变成越过水面半寸高，又听见我妈的一声怒吼：“天杀的，我宝连长高高都这么可爱！”
　　妈妈太彪悍了，从小我身边的长辈都是轻声细语地跟我说话，乍一听到有人发出这么尖锐的爆鸣声，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时，从我小时候就一直没说过重话的潮生姨姨突然大叫：“玉生，你好闭嘴了！吵到我们家孩子了！”
　　潮生姨姨家的孩子是我，因为小时候没长叶子，就凭个茎大家也猜不出我可能会是谁家的孩子，索性让没有孩子的潮生姨姨做我的妈妈。潮生姨姨前年第一次开花，不料花被行人摘了下去，原先两情相悦的男莲的叶子也被人拔起来装着潮生姨姨的花，潮生姨姨休养了一年才养了回来，但是爱莲伤得很重，又把自己的养分让给潮生姨姨养伤，没熬过那个冬天，已经不再了。
　　我现在在的位置不巧就是潮生姨姨爱莲原来的地方，曾经他们能相互依偎，如今换成了我。这也是为什么我刚萌芽那会能够活下来。池塘这么大，杀死一朵小莲花有何困难？是潮生姨姨劝大家不要杀我了，也是莲花一族天生的怜悯。
　　“水生爷爷，为什么我妈妈叫玉生呢？”
　　“哈哈，看来是你妈妈找到你了呀。”水生爷爷也开心地扭了一下浑茎是族谱的身子，“她这名字也是我取的，你们母女，真是有缘分！”
　　“玉生呢，她掉下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包住了，亮晶晶的，岸边的莲花说，岸上的人管这种亮晶晶的东西叫玉，我就给她取名叫做玉生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哪里是玉，就是一坨树浆罢了！不过，你妈妈可是货真价实的大美人呢！我们霄生长大了肯定也会像你妈妈那么美的！”
　　旁边的伯伯赶紧晃了长老一下，长老才意识到，不过潮生姨姨已经赶在他前头说了：“不漂亮不漂亮，我们霄生要当远近最丑的小莲花，一辈子健健康康地活着，好不好？”
　　我唔了一声，因为有一只飞来的小鸟啄了一口我的叶子吃了。潮生姨姨没看见，只当是我答应了，远处妈妈又大叫了起来：“天杀的，哪来的小鸟敢吃我的宝贝霄生！！”
　　我的目光回到湖面，只见刚刚扬起的叶片被啄了几下，才不久长出的新叶上面已经有了几个缺口。我们植物的神经很迅捷，但是不敏感，故而我只是觉得头顶痒痒的，没很感受到受伤应有的刺痛感。
　　不过我的长辈们都很紧张，潮生姨姨一连分我了好几天她分得的泥让我补身体。妈妈离我得远，只能每天扭着身体，变着法从密密的莲池中看我。
　　但是我的爸爸是个不善言辞的男莲，不像潮生姨姨那样温柔地爱我，也不像妈妈那样明目张胆地关心我，可以说，除我被妈妈认回时他挺直了腰杆看我，那之后我就没有再和他有过交流了。
　　我不像别的小莲花，不是长在父母旁的并生莲，最无助的时候没有感受过来自父母的呵护，后来被长辈们接纳，已经是几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长辈们最疼的小辈，从水面上冒头后自然也不会那么热切地需要父爱。

　　“你爸爸叫做锦生，是鱼腹里生长的莲花，他年轻时也迷倒了很多女莲呢。”
　　潮生姨姨看出我的冷淡，耐心地劝我道：“毕竟是你爸爸，血浓于水，还是亲近一些的好吧。”
　　我点点头，托与我玩得好的一条小鱼给我爸爸送去了一小丛水草，这丛水草依附在我身上，有些我的味道，也算是拉进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其实我知道的，我们莲花一族的传宗接代，男莲一方只用托小鱼过去给女莲送些礼物，确定二人心意，接着再借风或者飞虫授粉，男方的任务就完成了。生育一朵莲花对于男莲实在是太简单，因而一朵从小不养在自己身畔，只能远远相望的小莲花，对于我爸爸来说兴许算不了什么。
　　送礼的小鱼很快回来，看到他的嘴里没有钓着像我送去那样的水草，心下了然。不过小鱼很快从嘴里狠狠地呕出一节黑褐色的茎刺。
　　“喏，这是回礼，是你爸爸让我啃下来的。”
　　潮生姨姨嘴角含笑，轻轻地靠过来，水下的叶片轻刮我的茎，“嗯？我是不是说过，你爸爸年轻时可招人喜欢了。他呀，可不是像别的男莲一样轻而易举抛妻弃女的人。他虽然不说，却很喜欢你呢。”
　　我一愣，未曾开口，甚至需要别人解释的爱意对我这种莲来说不是特别需要，不过周遭长辈都在看我，殷殷的目光烤得我有些发憷，只好微笑地收下含有小鱼口水的茎刺，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到围绕我生长的一丛水草中。
　　不过见我收了，小鱼随即又呕出一根刺，“这是你妈妈的，她看到你爸爸要我啃一根刺送给你，她也说要留作纪念。她还托我带话，说‘这样的话，我们一家人就会一直在一起啦。’”
　　潮生姨姨闻言点头：“送茎刺是我们莲花一族最高的礼仪。”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身畔的水草中摸出一根已经很黑很黑的刺，满怀爱意地看着，“这是他的刺。”

　　我与父母的关系日渐和睦，随着我逐渐跃出水面，我开始能看到莲池周围的世界。
　　“这个，这个，都是春末的标志。”潮生姨姨介绍道。
　　“春末了，会怎样呢？”我问。
　　她的眉眼笼上一层烟，但是为了我，眼睛努力地把烟雾眨开，说道：“会到夏天，我们霄生会开这辈子的第一朵花。”
　　彼时我已经步入青年了，对于我来说开花依旧很遥远，层层叠叠的莲花池中我实在是一朵普通得不行的莲花，所以不像从小貌美的莲花好奇自己的花是否如茎叶一样漂亮，或者渴望成为父母的莲花期待花落后的结果，我对于开花这项让长辈们或期盼或忧心的成长之必备历程很是无感。或许是我的态度严重地与其他莲不同，潮生姨姨认为是自己过于消极的看法影响了我，又和我讲了很多貌美莲花安全度过了花期，成功觅得良莲，结为佳侣的故事。
　　我低眉顺眼地听着，最后在潮生姨姨的要求下，保证自己一定会郑重地对待自己的第一次开花，她才罢休。
　　事情是这么说的，但我隐约感觉最近汲取的养分远远不及先前的，生长根茎的时候也经常会打到其他的长辈的根须。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大家拼命不让我在这里扎根下一样，不过我已经有了根系，不至于饿死，只是常常吃不饱。

　　缺少的那部分养分其实危害不了我的成长，但是会让我头上愈渐沉甸的花苞变得没有营养。为何造成这种局面，我看向周围铆足了劲汲取养分，打算开个好看的花的熟悉的长辈们。这实在是太好猜了。我生得不好，不巧就在池畔，对于一朵莲花来说最危险的地方。池畔的莲花几乎年年都会再生出一半的新面孔，那是曾经活着的莲花们在开出花后不顾一切地传花授粉，用尽全力诞下的后代。但是这片莲池的四周，毗邻岸上的一切地方，又有谁生得好呢？大家同是开出好看的花就可能被采撷，失去性命的待宰羔羊，仅凭年龄就分出谁要保护谁的规则，太残忍了。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他人兴许为了我而牺牲的情况，眼中的莲花池突然变得让我有些陌生，这里好像不是纯净的水中长着亭亭净植莲花的天堂，而是由无数死去亲人托举活下的人的鲜红血池。我看向藏在我身畔的很多根爱我的长辈们的刺，忍不住攥紧了他们。这里有我爱的姨姨，父母，叔伯，我对他们的爱不比他们对我的少半分。
　　越是临近潮生姨姨说的盛夏，小鱼越是忙碌地在水里穿行。周围一遭与我一般大的莲花都在疯狂地互赠礼物，或是茎刺，或是叶子上的一丝茎脉，谁都不知道何时会开花，何时盛夏的暑气会消退，或是，何时被采撷。作为小莲花，活下去是个很随机的词，每一天我都很认真地跟我认识的莲们道别，怕第二天不能再见。

作者有话说

　　提示：我将充分卖弄我的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