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权》功成玉

5、005 荣宅暗流

　　凛冽寒风呼啸而过，月光如水，皎洁而清冷，将原本隐匿于夜色中的屋子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辉。屋檐旁一抹黑色的身影缓慢地挪动着，若非凝眸细察，实难发觉。

　　林祯压着狂躁的心跳，扭头轻声问“叶小姐，你可看到屋檐上有何异状？”

　　叶慈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顺着林祯所指方向望去。左右踱步、眯眼细看，却未见丝毫动静，最终满心疑惑，朝林祯轻轻摇头：“并无异样。”

　　......

　　碧月阁————

　　“你这吃里扒外的贱婢！”一声尖锐怒喝，自屋内猛地传出，满是嫌恶与不屑。

　　门口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旋即垂首，屏气敛息，大气都不敢出。

　　屋内，一名身着素朴衣衫的婢女侧身伏地，露在外面的肌肤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痕。她浑身颤抖，冷汗如雨，眼神却透着一股坚毅，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身旁，一位女子满头珠翠，衣衫略显凌乱。她一手握着拂尘，一手紧握成拳，胸口剧烈起伏，似是受了极大的气。她怒目瞪着地上的女孩，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

　　两名婢女垂首而立，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一般。

　　罗姨娘怒火中烧，扬起拂尘，重重落下，带着呼呼风声抽在女孩身上，伴随着她鄙夷的叫骂：“先是不要脸地跟了大夫人，如今又不知拿了什么好处，去伺候那个来历不明的林祯。你可真有种！那丫头说的好听，不过就她那邋遢样，能有什么前程？你倒好，什么都不挑。怎么，就这么不愿伺候我？哼，就算你去了那边又如何？我定不会让你好过！”

　　女孩闷哼一声，撑在地上的手渐渐攥紧，神色阴沉，鼻间喷出热气。突然，她剧烈咳嗽两声，几滴鲜血顺着唇角滑落，滴在地面，惹得罗姨娘满脸嫌恶。

　　“罢了，赶紧滚出去，莫要脏了我的地！”

　　瞧见罗姨娘随手将拂尘扔在地上，转身走向贵妃榻。两名婢女对视一眼，急忙上前，架起女孩往外走。

　　出了门，将人轻轻放在地上后，其中一人皱眉，满眼无奈与不忍。她回头望了望安静的屋子，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迅速弯腰塞到女孩手中，低声道：“你去那边也好，至少安稳些。这药你拿着，千万别误了差事再受罚。我能力有限，只能帮到这儿了，姐姐保重。”

　　听到罗姨娘在屋内呼喊，她迟疑一瞬，转身跟着同伴进了屋。

　　女孩撑在地上，大口喘气，泪眼婆娑地看着手中简陋的小瓷瓶。她用衣角擦净手掌，狠狠抹了把眼泪，忍痛扶墙，缓缓起身。听着屋内传出的欢声笑语，她紧咬双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

　　“吱呀———”那扇陈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悠悠回荡，更添几分幽寂。

　　“林姑娘，此乃您的居所了。夫人吩咐，姑娘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告知。”

　　林祯紧抱怀中包裹，大步踏入。她随手以衣袖拂去桌上薄薄一层灰，借着昏黄烛火环顾四周。

　　只见这屋子极为狭小，靠墙处有一张大小适中的榻，凭几旁靠墙摆着一个不小的木柜子。离榻四五步之地，放着一张四腿方桌与两把椅子，两盏蜡烛静静立在桌上，摇曳烛光明灭不定。

　　她回身望去，见门旁有一个铜盆，盆中盛着半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时不时溅出几点火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与一股莫名的土腥味，呛得她忍不住咳嗽几声。

　　看来这屋子已荒废许久，如此逼仄，从前怕是用来堆放杂物的。

　　林祯朝着垂首而立的丫鬟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

　　“姑娘客气了。”女孩仍低着头，语气平淡。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奴婢名叫符叙。”

　　“倒是个好名字，那我日后便直呼你的名字。”

　　“是。”

　　林祯凑近符叙的脸，蹙眉仔细端详，又顺着脸看向她的脖子与小臂。她嗅到了血腥味，心下疑虑更甚。她轻轻拉过符叙的手，将袖口缓缓撩起，只见深色的伤口映入眼帘。林祯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皱得更紧，心疼地看向满脸不自在且带着害怕的符叙，正欲开口，符叙忽然出声道：

　　“奴婢惹怒了主子，故而受了责罚。但是姑娘放心，奴婢定能伺候好姑娘，求姑娘不要将我放回去。”说着，她便要抽回手准备下跪。

　　林祯眼疾手快，轻轻托着符叙的小臂，拦住她的动作。随即轻叹一声，柔声道：

　　“放心，我不将你放回去。虽不知你为何受罚，但这伤口瞧着便痛，你要好生养伤。我本就不是什么娇贵的小姐，无需那般精细地伺候。你我独处时，打水之类的粗活，近日便由我来做吧，日后也一同分担。”

　　说罢，她又低头看了看符叙身上的伤，眼中的心疼更浓，继续道：“我瞧着这床榻不小，你我也都清瘦，日后便睡在一处吧，你不必来回操劳，也好养伤。”

　　听了此话，符叙心中一阵酸楚，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认真温柔的女子，心中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眶轻颤，哽咽着说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林祯见符叙答应下来，松了一口气，赶忙转身想去拿包裹中的药膏。

　　符叙察觉到她的意图，连忙出声道：“姑娘，奴婢有药。方才姑娘不嫌奴婢不中用，还让奴婢与您共眠，奴婢已感激不尽，实在不敢再承受您这般大恩。”

　　林祯仍认真翻找，片刻后便一脸欣喜地将盒子取出，转身硬塞进符叙手中。

　　“姑娘……”

　　林祯见符叙泪眼汪汪，呆在原地一时间没了动作，轻轻一笑，正欲说话，门外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一个女人隐隐约约的咆哮声冲破墙壁传了进来。

　　二人心中一惊，赶忙回头望去。

　　符叙松开林祯的手，轻步走到窗前，侧耳细听，神色变得十分凝重。

　　林祯见状，也走到窗户旁的门前，刚想开门，却见符叙神色紧张地摇头示意，便又放下了手，与符叙一同屏气敛息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今日不过……他便……日后……不用来了！……狐……子……还把……什么意思！”那尖锐的女声夹杂着隐隐的啜泣，传进二人耳中。

　　不过一会儿，一个中气十足、声音略显沧桑的妇人说道：“闹什么！闹什么！”紧接着，一阵杂乱而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今夜有贵客远道而来，夫人说了，暂且不处置此事。但若是罗姨娘还辗转难眠，那就不必睡了，到夫人门前跪着伺候吧！”

　　那妇人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仍难掩怒气。

　　“哼！”

　　又是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外再无半点声响。

　　屋内，二人面面相觑。符叙轻轻关上窗户的小缝，搀扶着林祯在床边坐下。

　　“大人共有三名侧室，方才惹事的是罗姨娘，是主君在夫人嫁入府后一月纳进来的，最为受宠，连夫人有时都有心无力。原本今日夫人娘家人来之前的七日，主君一旦晚上回来得空，都是罗姨娘伺候。今日主君不仅宿在夫人房中，夫人更是将我从她身旁拨到姑娘这里。想来，罗姨娘是心觉不甘。”

　　丫鬟神色平静，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

　　林祯轻轻叹了口气，柳眉紧蹙。

　　洛阳身为我朝国都，繁华无比。爹曾说过，日后想将更为精巧的工艺和品质上乘的瓷器带到此地，让它们借洛阳之势更盛一层。

　　曾经的她，也是豪情满怀。可如今……

　　她发觉，一切都远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

　　如今她十三岁，跟随父亲学习制瓷与贩瓷之道才短短三年，不过略懂皮毛罢了。而其余的，她一无所有。

　　眼下，她还被卷入了这后宅之争。不久前还见到潜入的黑衣人，只是不知目的为何。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和身处异乡的孤独感，如潮水般向她袭来。这昏暗的环境，仿若一只蛰伏着的巨兽，正冷冷地嘲笑她，随时准备将她吞噬。她呆呆地望着桌上跳动的烛光，心中犹如一滩浓稠的死水。

　　翌日的主屋内，王流惠端坐于梳妆台前，阖眼安歇，右手轻揉着太阳穴。一旁的吴嬷嬷微微颔首，一手握着乌发，一手拿着木梳，缓缓梳理。她偶尔看向铜镜中面带笑容的妇人，一边说道：“今晨一大早，奴婢带着丫鬟们安排晨馔之时路过此处，便瞧见林祯未着斗篷跪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她说要赶去差事，怕耽误。又怕为此叨扰您歇息，故而让我代为转达她的谢意，磕了个头便去帐房了。”

　　王流惠脸上笑意淡去，缓缓睁开眼，她伸出手轻抚着鬓角的那几根白发，若有所思。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尚未到及笄之年。昨日与她谈话间，哪怕伶牙俐齿，但眼神中也并无算计阴狠之态。可，哪怕她从前也是个身世可怜之人。却能让容儿那般行事，必定是使了手段的。毕竟容儿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心地善良却并非糊涂之人，断不会什么人都收留。

　　罢了，且再观察些时日。若是这丫头在洛阳当真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她也能将这丫头掌控在手中，料想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这丫头，你们去细细查探一番。”

　　“是。”

　　吴嬷嬷点头应下，将簪子插入发髻中，继而又问道：“那罗姨娘，夫人今日可要处置？”

　　提及此事，王流惠嘴角得意一笑，终是没忍住，侧身抬头看了吴嬷嬷一眼，而后又转过身，长长舒了口气。

　　“一想到那蹄子，我便觉得畅快！不枉我让她得知她那不成器的爹和弟弟的消息，昨夜她来闹，你可是没瞧见长青的脸色，可真是痛快。”

　　吴嬷嬷亦掩唇轻笑：“先前她仗着主君的专宠，又自觉父亲和弟弟做着官，便在宅中对您多有不敬，太过骄纵。可她那爹和弟弟本就不是什么好官，与她也并不亲近，她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罢了，如今两人都已被流放，况且您的妹妹已来，主君这些日子都会歇在您房中，就连她身边的丫鬟也被您派给了林姑娘，狠狠灭了她的气焰，看她还能如何张狂。”

　　王流惠将手炉放置在桌上，伸手在铜盆中净手，上扬的唇角始终没落下，一边说道：

　　“待容儿离开后，我便要紧着操持施粥之事，长青这些日子不会太过理会那蹄子。以她的性子，我们不必多费心思，她会自食恶果。况且，说到底，明面上她也没犯什么大错，不可处罚过重。”

　　她拿起绢布，轻轻擦拭着手背，神色陡然一冷。

　　“姨娘罗氏深夜冲撞贵宾，寻衅滋事，不安分守己，未能尽到辅佐主母与主君的职责，自今日起禁足半月，罚银十两。”

　　“是。”

　　二人相视，会意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