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权》功成玉

4、004 洞悉荣宅

　　林祯垂首，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筷子，蹙眉不语，却满是疑虑。随即，她僵硬地放下手中橘子，心中情绪如波涛汹涌，却面色冷静地四下打量。

　　只见这亭子四面环水，假山水草布置精巧。潺潺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水面水汽氤氲，仿若仙境。池中荷花盛放，或含苞待放，或亭亭玉立，全然不似当下时节该有的景象 。长道两旁，红梅傲雪，香气馥郁，细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花瓣与假山之上。亭中，屏风桌案摆放整齐，香云纱做帘，长长的璎珞随风轻摆。屏风之后，莲纹黄花梨架子上，姿态各异的青瓷罗列其中。

　　此般奢华，吴恒府邸与之相较，竟不及半分。可这宅子主人，不过一七品官员？

　　见众人皆起身，恭敬向那男子行礼，林祯赶忙跟着起身，手忙脚乱地行礼。她小心翼翼抬头，目光投向那男子，见他正与身着浅绿色官服的男子笑谈，二人相互推让，在主位之下拉扯。一旁，王流惠已从主位走下，静立一旁看着他们。

　　“欸？叶大人，此乃你的宅子，我乃外客，岂有坐主位的道理。”只见那身着浅绿色官服的男子，左手被叶大人拉着往主位去，右手在身前摆个不停，不断推脱，还欲往主位下的席位走去。

　　“此言差矣，你和裴大人对我恩重如山，若非你举荐，我哪有今日？你是贵人。”见男子还在摆手，叶大人回头，给王流惠使了个眼色。

　　王流惠心领神会，赶忙从另一侧走上前，笑道：“赖大人，你对我们大人有恩，此处又无外人，权当是家宴，莫要再推托了。”
　　众人也跟着应和。

　　赖大人实在推脱不掉，神色颇为苦恼，尴尬看向叶大人，欲言又止，神色却不像方才推脱时那般紧张。

　　见赖大人犹豫，叶大人又看看王流惠，二人将男子推至主位坐下，随后叶大人坐在其身旁，王流惠向下头走去。

　　此时，清脆如珠的琵琶声传来，一时间，席间热闹非凡。

　　“夫君，赖大人。这是裴大人差人送来的乳猪，烤得十分香，二位劳累一日，先歇歇，尝尝味道如何。”王流惠缓步上前，从丫鬟递上的托盘里拿起一碟烤猪肉，举止端庄，笑容温婉。

　　“幸得两位大人庇护提携，我和夫人才能有今日。今日您来我这陋舍，裴大人忙得没空还派人慰问，我真是喜不自胜，感激不尽。大人快尝尝，我瞧着着实不错。”叶大人笑得谄媚，扶袖夹起一块滋滋冒油的烤肉，放到赖大人面前的碟中，又示意王流惠给赖大人斟酒。

　　赖大人垂眼看向碟子旁镶金丝的玉筷，眸光一暗，眼底闪过一丝狠意，面无表情打量叶大人一眼。回头时，注意到王流惠头上的点翠金凤钗，轻轻勾唇，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待夫妇二人忙活完看向他，才恢复神情，笑着将酒喝下。

　　见赖大人一饮而尽，叶大人满意点头。

　　这时，王容与张汝和端着酒盏缓缓走来。王容站到叶大人身前，作揖道：“看来我今日来得正是时候，早就听姐姐说，姐夫能平步青云，是得贵人相助。此事我虽未亲身经历，但毕竟是亲姐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见姐姐姐夫过得好，我打心底高兴，对那位贵人也无比感激。今日听二位所言，想来这位赖大人便是那位贵人了。姐夫，弟妹不才，只能以这杯酒向赖大人表达感激之情。”见叶大人点头，王容便转身向赖大人举杯，一饮而尽。

　　赖大人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又笑着对叶大人赞叹道：“叶兄为人踏实谦逊，夫人端庄得体，没想到您这亲眷也是如此，裴大人当真是慧眼识人。”

　　说罢，他将碟中的烤肉送入口中，随后起身道：“时辰不早，明日还有要事，你们也难得一聚，我便不叨扰了。”不等旁人挽留，便匆匆朝亭子外走去。

　　林祯方才见几人凑在一起，便往前挪了挪，方才之事尽收眼底。

　　她又猫着腰，小心翼翼坐回去，见旁人没怎么注意她，松了一口气，端起桌上酒盏。她望向轻轻荡漾的水面，疑惑凑近闻了闻，抿了一小口。

　　口腔瞬间如火烧般灼热，一股浓郁味道涌上大脑。林祯龇牙咧嘴将酒盏拿远，浑身像被雷击中般。

　　为压下这味道，她又拿起一旁橘子细细咀嚼，待味道淡去，才眉眼舒展，暗自思索。

　　如今朝堂局势多变，世事动荡。中书令与司隶校尉交好，可中书令却参了司隶校尉一本，并派人四处搜寻罪证。而今日得知，这个喜好奢华的七品官是中书令与赖大人一手提拔。在这个时机，参交好的大人，提携喜奢之辈。这么说来，要么是这个叶大人并非只如表面那般，为人不错。要么，那个中书令并非什么良善之人。

　　可今日见赖大人那般神情，方才与夫人你来我往的交谈间也听出了不善的意味，难道...有隐情？

　　她得尽快想法子摸透这些关系，早日出去立足。倘若后面有何变故，她也好保全自身。

　　动荡也多机遇，无论大小，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都非比寻常，她必须抓住。可现在，她需找到机遇......

　　林祯吃橘子的动作放缓，手指摩挲着剥开的橘子皮，柳眉微蹙，想得出神。

　　突然，林祯的身旁坐下一个人，“砰”在桌上放了一盘喷香的烤肉，又伸出手在自己面前晃晃。

　　“哎，姑娘？姑娘？如此出神，在想什么呢？”

　　林祯身子一抖，回过神来，笑道“啊？没看什么。”

　　声音如黄莺般的女孩顺着林祯方才的视线看过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你在看我爹和张公子啊。”

　　像是说起什么有趣的事，女孩娇俏地轻笑一声，颇为神秘地连人带椅子凑过去，压低声音对林祯说道：“我爹早些年仕途不顺，识人不明，为官之路颇多坎坷。前年有幸得到赖大人和裴大人举荐，才做了符节御史。嗯……好像是个七品官。至于张公子，和我爹早些年有些交情。我爹是由武陵郡中正官保举到洛阳的，张公子比我爹晚几年，因出身缘故，借着我爹妹夫的身份，让中正官保举了个官，只可惜最后只能在当地做个小官。”

　　想到此处，女孩坐直身子，颇为惋惜地摇摇头。又拿起盘中叉子，叉起一块烤肉送入口中。

　　“实在太可惜了，张公子如此温润如玉、气宇不凡，却只能在县里当个小官。你可不知道，当初他一首《七梅》简直超凡脱俗，轰动一时。人人都说诗中情感细腻华美，可与宋玉比肩。”

　　“哎，真是可惜。”女孩边说边嚼着烤肉，看向张汝和的眼神满是欣赏。

　　林祯摩挲着手背，饶有兴致地看向正与叶大人坐在一起开怀畅饮的张汝和。

　　宋玉……《七梅》……她似乎曾听闻过，父亲曾给过她两本这样的诗书，可她转手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但儿时她随父亲在城外那家客栈时，确实听人谈及过这首《七梅》，具体内容……嗯...早已忘却。

　　林祯忆起那晚于房中所见，神色凝重，看向眉飞色舞的张汝和，不禁重重一叹

　　“竟如此，当真是可惜……”

　　此人既有这般才能，又有姐姐姐夫于洛阳帮扶，看似鸿运加身，实则内里腐朽，实在可惜。

　　只是，那晚之事，该不该告知夫人呢？毕竟，若不是夫人，自己也到不了此地。

　　林祯望向正吃烤肉的王容，眼中满是担忧与不忍，不禁蹙眉抿唇，内心纠结万分。一路上，她瞧出王容对张汝和的深深依恋，那些下意识的举动、含情的眼神，无不透露着爱意。自己不知二人过往，也不明他们因何相爱，此时贸然相告，真的能帮到夫人吗？

　　林祯又吞下一瓣橘子，再看向王容时，眼神转为坚定

　　罢了，还是要提醒一番。

　　见林祯这般反应，女孩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赶忙搂住林祯的胳膊，眼睛一亮，好似遇到知己般：“你看吧，果然，才人流落，人人都会惋惜。” 话锋一转，女孩问道：“刚才我听阿娘与容姨交谈时提到你的名字，可是林祯？”

　　感受小臂被紧紧抱着，林祯顺着小臂向上看去，发现女孩神情可爱又真挚。她心底里多了一丝酸楚和感动，不知名的角落轻轻颤动。

　　这女孩，明媚可爱，富有才华，当真是个美好的人。

　　她压下情绪，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对，不知姑娘闺名是？”

　　“我叫叶慈，我娘说‘慈’字，从心，兹声，意为和善与仁爱。但是，你也看到了，我与这仁爱有什么干系？”叶慈歪着脑袋，眉毛上挑，无所谓地摆摆手，十分俏皮。

　　“扑哧”林祯没忍住，掩唇笑了出来。

　　“你活泼，‘慈’字和善平稳，恰恰好补了你缺失的部分，阴阳调和方成一体，这也是极好的。”

　　叶慈另一只手拿着叉子，抬头佯装思考，眼睛却不怀好意地往右边撇，突然笑出声“好吧，有点道理。”

　　说罢，她回头看了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众人，有人在举杯饮酒，有人在围着炉子割肉，有人独自搬了张桌子推牌九，有人坐在河边交谈。她把手中的叉子往桌上一放，拉着林祯站起来。

　　“听你和我娘今日的意思，你要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恰好今夜大家都聚在此处，府中事务清闲，我带你四处转转。”

　　随即便拉着她避开众人，从亭子连着的另一侧走廊快步走了过去。

　　她垂眸望向那只拉着自己的手，顺着手臂的方向看去，不知怎的，眼前这女子的背影，竟与几日前的那个身影悄然重合 。她只觉心口一阵憋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眼眶微微湿润。那些本欲脱口而出的话语，刚到嘴边，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 。

　　思忖片刻，终是化作一句诚挚之言：“多谢叶姑娘。”

　　二人款步来到正门之后，叶慈轻搓着手，朱唇轻启：“方才在院中，即便细雪纷飞。你可留意到，咱们都未披斗篷、戴巾帽？”

　　“这是为何？”

　　待走到门口，林祯打了个寒颤，恍然惊觉寒意袭人。这才忆起，方才在院中与众人交谈时，竟当真没觉着有多冷。

　　叶慈抬手示意身后的丫鬟，取来一件斗篷披在自己身上，又拿起另一件递与林祯，“前些年，我爹官场失意，那时所居宅邸狭小，仅东南西三面有屋。后来阿爹升迁，本欲迁至新宅，却因诸多缘故未能成行。于是便购置了隔壁后屋的铺子与小房，扩大了宅邸范围，决定修葺一番。洛阳的冬日，寒冷且多雪，为了能赏雪玩乐，便未再进一步扩建，反倒加宽了四周房屋或墙的飞檐，在宅院中心修筑了一座大亭子。又遍植花木，引泉造景，添置假山。冬日虽不能在水中嬉戏，便在里面种上荷花，还专门安排一屋的小厮丫鬟负责热水。”

　　见林祯听得入神，呆立在原地，叶慈嘴角上扬，笑意盈盈，拉着她款步往屋内走去 。

　　......

　　“仪门的两侧，一为厨房，烟火缭绕烹佳肴；一作账房，笔墨算计理银钱 。大门与仪门间，西侧墙垣之后，排有一列西厢房，是丫鬟、女使住的......”

　　“踏入仪门便是正厅，正厅的两侧，各有狭小耳房，用来囤积杂物。对面东西两堂对峙，府中后院琐碎事务都在此处处理。西堂之后，正是先前提及的西厢房；而东堂背后，是小厮、管家居住的东厢房 。

　　二人沿着正厅后侧，步入长廊。

　　“你瞧，这条抄手游廊，将前后院巧妙分隔。往后去，便是咱们的起居之所，还有那一片怡人景致。此廊东西畅达，南北连通正厅与正房。正房亦有两间耳房，一间供丫鬟居住，另一间充作库房。正房之后，便是亭子与荷塘，东西两侧分别是库房与书房。咱们顺着游廊往东走，那边便是西院 。”

　　“西院是府中的两位侧室，以及我与表妹的居住之地，近日里还有一间小厢房一直空着，只是长久未曾清扫，待收拾干净后，咱们再去瞧瞧 。”

　　言罢，叶慈笑意盈盈，仰起头，伸出手指，指向尽头飞檐下的墙角 。

　　“这窝燕子，打从这条游廊修好的当月便来了，今年还在这儿呢。你瞧瞧那雏鸟的小嘴，真是可爱极了 。”

　　林祯原本低头沉思，听闻此言，顺着叶慈的视线望去。只见屋檐下，燕窝小巧精致……

　　她又瞧了瞧身旁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叶慈，只见她满脸纯真，双眸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笑意。林祯不禁暗自自嘲，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诚然可爱，不过。我认为叶小姐更可爱。”

　　一旁的叶慈正认真看着燕窝，听闻此言，蓦然回身，柳眉轻蹙，面露不悦之色“此言差矣，我向来不喜别人说我可爱。我自诩聪明大方，觉得可爱乃柔弱小女子的美称，与我实在不不相称。姑娘日后切莫再提，我还想与姑娘结交为友，莫让此言坏了我们的情谊。”

　　林祯忍俊不禁，正欲打趣，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闪上对面屋顶。

　　刹那间，她瞳孔骤缩 ，藏于斗篷下的手微微发颤。然心底却似翻江倒海，涌起无尽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