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荣宅安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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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苍穹下，雪花纷纷扬扬，似破碎棉絮，悠悠飘落。天空暗沉如墨，瞧不见一寸天光 。
高耸的城墙上，积雪厚重，掩盖了斑驳痕迹，守卫们身披厚重裘衣，在雪中跺脚、呵气，白色雾气瞬间消散。城外护城河已冰封，冰面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青石路面一片纯白，红瓦灰墙，庭院木栏，也染感了入骨的白。繁密的梅树，光溜的枝干稀稀拉拉地镶嵌在漫无边际的白雪之中。
雪，赋予了繁华洛阳别样的风姿，却也悄然带走了城中的蓬勃生气。空荡的长街中只有满头银发的老伯，身着单薄褪色的棉衣，用瘦骨嶙峋的肩膀吃力地拉着载满柴禾与木炭的板车。身形佝偻，在雪地中一步一挪，艰难地蹒跚前行 。
一旁，马蹄哒哒，车轮辚辚。殷实车辙，于深浅错落的积雪间蜿蜒，留下一道道狭长灰褐色痕迹。车轮悠悠转动，“咕噜咕噜”之声，悠悠回荡在这寂然长街，仿若寒日里的一曲低吟。
王容轻移莲步，自马车上款步而下。足尖轻点雪地，她下意识拢了拢那明艳如霞的红斗篷。凛冽寒意，顺着单鞋直钻体内，她不禁柳眉微蹙，又拢紧了斗篷，轻声呢喃。
“不过才申时三刻，这天竟如此暗沉。”
她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脸颊，惊呼一声，接着委屈巴巴地转过身将脸埋进男子胸口处斗篷的狐毛里，还用力蹭了蹭。
“汝和，我的脸都要冻掉了！”
女子声音带着撒娇，佯装怒意。林祯感觉十分可爱，她对着两人微微一笑，随即与男子对视，男子挑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戏谑。她感到十分怪异，别扭地蹙眉，心底有一个猜想却暂时压了下去。
林祯神色如常，瑟缩着双肩，双臂紧环身躯，止不住打着寒噤侧过身去，不想看到那张脸。
抬眸望向这白茫茫天地，她幽幽叹出一口浊气，心间仿若被一层薄雾笼罩，满是寂寥，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落寞。
来了这地方，便没有回头路。无论如何，她都要闯下去，没有路，她便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阖眼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再睁眼时神色坚定，多了几分狠厉。
听见墙后有了女子欣喜地呼唤声，林祯侧身面向木门，仰首凝望着眼前的巍峨宅子。雕梁画栋隐于雪幕之中，透着几分神秘与庄重。
随着王容与张汝和走至林祯身旁，院内“咯吱咯吱”的踏雪声也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满含欢喜的声音传来。
“哎呦，快让我瞧瞧，是哪家的小妮子在门口？”
王容面上亦绽出欣喜之色，顾不得冷风入体，她张开双臂跑了过去。待妇人站定便用力将其抱住，将头埋入妇人脖颈中，好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满眼笑意地看着妇人，语调俏皮：“好姐姐，上次我不过多吃了你三只羊和十只鸭子，你便要无情灭亲了？那我可不依”
说着，便绕过妇人准备进去，等对方将她拉回来后才憋着嘴笑笑。
“自打前日收到你送来的书信，我便日日盼着。北街的酱鸭我早就给你备下了。还有今日新抓来的羊，那羊汤早就煨上了，现下也好了，就等着你这刁嘴来吃呢。” 妇人收回方才玩笑的神情，紧紧攥着王容的手，眼中泪光闪烁，情绪激动，话语如连珠炮般不断涌出。她伸手轻抚着王容的珠钗，鬓角，脸颊，又视线下移仔细看了看身形，又哭又笑地点了点头。
“说来也巧，昨儿个初雪，中书令遣人送来一只这般大的乳猪。” 待久别的酸涩感褪去，妇人又喜笑颜开，忍不住张开双臂比划。双眼圆睁，眉梢眼角尽是兴奋之色。
“昨夜一夜暴雪，我瞧着时机大好，今早便将乳猪宰了。此刻，烤炉、竹签、桌椅皆已在后院备好，就等你们大驾光临了。”
妇人正说着，发现王容正对她挤眉弄眼，随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嫌弃似的侧脸瞥她一眼，嗤笑道“酱香的，还特意从蜀地进了上好的花椒，知道你好这口。”
言罢，她这才将目光投向王容身后的男子。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番后，啧啧摇头，赞道：“妹夫愈发气宇轩昂，风采不凡了。” 继而瞥见站在一旁的女孩，笑意尽敛，面露疑惑，回过身子对王容问道：“这是？……”
王容却轻跺僵硬的脚，眼眸迅速眨动，双手来回蹭着脸颊，又径直拉着来人往宅子内走去，边走边急切说道：“哎呀，我的好姐姐，此事说来话长，进去详谈，这外头实在冻人。”
几人正往里走时，走在最末尾的林祯听到背后传来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她没忍住好奇，回头张望。
……
后院大亭中，炭火哔啵作响，映照着围炉而坐的众人的面庞。
“容儿，你向来如此，这般心善。” 王流惠于高座上一手端碗一手捏盖，轻抿香茶，缓声叹道。
林祯见王容想说什么，张张口，却突然泄气，坐在那里玩弄手指，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主位。又见妇人放下茶盏，略带责备地看着王容。
她垂眼思索片刻，随即缓缓起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到主位前，利落下跪，先是双手高举作揖，而后说道“夫人，我知晓您身为当家主母料理事物，要为众人考量，有所顾虑是应当的。但您放心，林祯从前家里清苦，好养活。将来也想为我朝尽心尽力，也并不会一直在此为夫人多添烦扰的。”
“为我朝尽心尽力，还挺有志气”
“瞧瞧她，面黄肌瘦，衣衫简陋，瞧着也是没读过书的样子，口气还不小。”
“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往后便懂得生存不易了，你们也少说点吧。”
听着一旁几人凑在一起低声嘲笑的声音，林祯一双手紧紧地交叠在膝上，沉默不语。只抬头看向主位上，目光恳切又倔强。
王流惠摩挲着手中的手炉，目光锐利地观察着神色各异的人们，目光落在林祯身上时，又如唱戏般换了副表情。她眉眼舒展，笑意盈盈，伸出一只手“林姑娘快起来，天寒地凉的。”
接着，又和声细语道：“林姑娘莫要多想，绝非是不欢迎你。只是这天子脚下，人人皆如履薄冰，谨慎讨生活。便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也一年仅能来这一回。乱世灾祸频繁，若今儿来个穗儿，明儿来个桂儿，谁能招架得住？咱们实在是怕家中遭祸，连累了无辜之人呐。不瞒姑娘，前些年我这妹妹心善，也曾收留过旁人，可那姑娘到了此处，行事竟那般不知廉耻……”
见林祯站得笔直端正，神色平静如常，还神情认真。王流惠说到此处，不禁面露尴尬，讪讪一笑。
“正是如此！” 坐在一旁吃橘子的女童满脸激动，忙不迭地附和，“那姐姐好不害臊，偷了我娘的牡丹簪子，还从爹爹那儿抢了好几张银票，趁着夜色翻墙跑了。哼，至今也不知流落到何处去了。”
“你这丫头”
身边的妇人见女儿突然出声，吓得花容失色，直起身子连忙又塞了个剥好的小橘子到女童嘴里，才胆战心惊地示意丫鬟把支踵扶正，小心翼翼地坐了回去。
女童吃下橘子，又扭头对妇人扮鬼脸，吐了吐舌头。
林祯从女童那里收回视线，又看向主位，目光坚定，和声道“夫人慈心若佛，实乃那女子无德无福，难以消受恩泽。人心叵测，饶是夫人怀助人热忱，也难免力不从心 。这倒叫我忆起西汉女国医义妁，她心怀苍生、不慕荣利，虽曾遭被刺，然其德艺，终得后世敬仰。实不相瞒，这一路行来，我便听闻夫人宅心仁厚、举止端庄。今又得知夫人曾经的仗义相助，依我看，夫人与义妁相较，也毫不逊色。”
看着林祯眼中的敬仰与赞叹，王流惠用团扇半遮面，笑得花枝乱颤，硕大的亭子中满是笑声。
一旁的众人也微微变了神色，却有两人跟着低声笑起。
坐在王流惠下面的王容，满眼惊喜地看着林祯，心中止不住赞叹。
一路上哪怕冷，也能忍，肯吃苦。眼下，又不卑不亢，能言善辩，还应该读过书识得字。
她看向林祯的目光越来越满意，随即站起身，准备向王流惠求情道“姐姐，林祯她...”话还没说完，便见王流惠用左手压着团扇，给她投来了安心的眼神。
王容微微一愣，似懂非懂地又坐回去了。
王流惠将团扇放下，又拿起用蜀锦套着的手炉，勾唇一笑。视线从手炉游走到王容脸上后，又掠过颇为紧张的林祯，回到绣着白梅的蜀锦套子上，意味深长道“ 瞧你这伶牙俐齿的模样，难怪我妹妹这般护着。罢了，瞧着你年岁不大，进来也无非是多个人的事，你便暂且留下吧。西院还有间屋子空着，待我让人清扫过后，你便住进去。至于旁的，你初来乍到也不熟悉，我便赐你一个丫头，在你出去之前，让她伺候你吧。若有不便之处，你只管吩咐她来告知我便是。”
言罢，她抬眸望向那依旧身姿端立的林祯。
二人目光甫一交汇，刹那间，周遭气氛竟添了几分微妙。
林祯将王流惠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狠厉尽收眼底，面上却仍挂着妥帖的神情，双手交叠，直挺挺地屈膝跪地，行起大礼。
“夫人大恩，林祯铭感五内，异日必当涌泉相报。”
她额头轻触手背上，目光悄然左右逡巡，只见众人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面上多含讥讽嘲笑之意。连王容亦是欲言又止，林祯柳眉微蹙，满心疑惑不解。
她闭眼稍作镇定，全然无视那些人的神色。
“你这孩子，快些起来，都说了地上寒凉。你们这些人也是，礼仪固然可学，可她这般识大体，才是最为难得。”
礼仪？！
林祯心中一惊，不禁蹙眉，旋即恢复如常，直起身子。她一脸感激地看向王流惠，说道：“林祯初来此地，日后定当潜心研习诸事。只是夫人如此厚恩，林祯实在惶恐，若就这般安然受下，只怕日后日夜难安。故而林祯斗胆请求夫人，能否允我到账房之类的地方，做些杂役，也好为夫人略效绵薄之力。”
王流惠满意颔首，道：“你既如此懂事，我若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既如此，我便应了你，你且去账房那边跟着做事吧。”
闻得主位应允，林祯嘴角微微上扬，绽出一抹浅笑，忙又磕头谢恩：“多谢夫人！”
王流惠似是未料到这般，微微一怔，旋即转身对着王容笑道：“你瞧瞧这丫头，真是个鬼灵精。”
王容见诸事顺遂，和和美美，不禁松了口气，手轻抚胸口，温声对王流惠道：“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容儿有姐姐，实乃三生之幸。”
眼见事情尘埃落定，紧张氛围渐渐消散，一旁坐着的几个孩童兴奋地拍着手，欢呼雀跃。
“快饿死我了，快饿死我了。”
“烤乳猪！我还是头一回吃呢。”
“这炭火都快烧尽了，快些开席吧。”
“哎？可不能直接吃，那多没意思，我们来行酒令！都围绕着炭火来！”
王流惠见状，也站起身来，满面春风，四处招呼着众人。
趁着这阵忙乱，王容身旁的男子悄然回头，看向正吃着橘子的林祯，二人目光交汇，彼此心领神会。
见男子又贴心地转身为王容斟酒，林祯不耐又嫌弃地瘪瘪嘴，将手中没吃完的橘子扔在一边，换了一个重新剥开吃了起来。眼睛却如鹰一般还看向那里，一直细细观察。
这男子平日里无论穿着还是言行，都十分得体毫无破绽。谁能料到，竟在袖口的柳叶刺绣上出了纰漏。前天留宿客栈时，林祯深夜未眠，出门寻些吃食，正巧瞧见这男子迈进一间陌生房间。待她吃饱回来，躲在暗处听着动静等他出来后，发现袖口那精致的柳叶刺绣已然不见，脸上还挂着不知为何的满足。
她心一横，斗胆赌了一把。环视四周发现没有后，她走近那房间，透过微开的房门看去，果不其然，床榻上一名衣衫凌乱的女子。
正出着神，一名身着青色衣裙的丫鬟小步轻移而来。那丫鬟微微俯身，双手将托盘高高托起，声若出谷黄莺般说道：“姑娘，请净手。”
林祯闻声，缓缓将手放入那素色陶盆之中，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清水，泛起层层涟漪 。
恰在此时，院门口猛地传来仆从满是欣喜、欢呼雀跃的高喊：“主君回来了！！！”
众人听闻，皆是一惊，旋即纷纷站起身来，一时间原本就热闹的氛围愈发浓烈。
“哎呦，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主君连日在宫中侍奉圣上，忙得不可开交，都不得空回来。今日正巧赶上这场热闹。”
林祯原本静静坐在角落，嘴里被烤肉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正打算埋头再剥几个橘子。谁知刚一抬眼，看清男人身上的官服后动作却陡然一顿。
这宅子富丽堂皇，而大人，竟只是个七品官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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