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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Chapter 58 事业 他大概也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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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岚和廖炘产生争执这件事很快就在文寰内部流传开来,很多人都不相信陈江岚会和别人吵架,也有人当是陈江岚特意为叶雨枫出头,于是调侃梦海的两人才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不像有些被公司攒到一起的艺人,表面上关系融洽,私下恨不得掐死对方……在这些纷纷的议论之中,陈江岚只觉得异常尴尬——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回事,如同被下了降头一样,居然会对廖炘拍桌子还大放厥词。如果第一张专辑的成绩不尽人意,职业生涯暂且不论,他这辈子可能都不想再见到廖炘了……
宁立轩后来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并未因此找过陈江岚,但公司内流传有小道消息,说是他把廖炘喊到办公室骂了一顿,骂的内容大意为“我是让你做组合,结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陈江岚没见过宁立轩骂人——虽然据从寰宇音乐时期跟过来的老员工透露,大当家工作的时候很严肃,不像平时那样斯文和善,但他还是难以想象宁立轩动怒的模样……归根结底,廖炘这个人,实在是很会挑动他人的情绪。
因为这次争执,廖炘对梦海的原创作品不再提出修改意见,而把精力放在录音上——在这方面,陈江岚和叶雨枫都没什么好说的。他们的第一张专辑从构思到面世花了五个多月,作为新人,这个制作时长其实显得仓促,但专辑上市后,市场反响居然很好,他们的歌很快冲上了排行榜,并在人群中有了一定流行度,对于新人来说,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开始。
陈江岚回想起自己和廖炘发生争执时,廖炘那番颇具挑战意味的话语,再看到梦海首专的成功,不免生出一丝扬眉吐气之感,但他清楚地明白,这张专辑的大方向是由廖炘把控的,廖炘也是这份成功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一时涌起的骄矜与冲动随时间褪去,他想去和廖炘道歉,但廖炘却像没事人一样,一直待他友好,搞得陈江岚也不好意思重提旧事了,他在心里想,算了,廖炘就是这个脾气,或许,他不必再多说什么。
梦海的第一张专辑面世后,陈江岚断掉了继续读书的念头。他只有二十三岁,踏出校园还没多久,但第一次结版税,支票上那个令人晕眩的数字予以他了极大的冲击。他后来还和廖炘聊过这个话题,廖炘笑道:“你之前想继续读书,是因为你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学历高,你在那个环境里耳濡目染,所以形成固有观念了。工作以后,谁在乎你学历是什么?当年,我连高中都没毕业,就和晨星签合约了。”
“是这个道理。”陈江岚感慨,“不过,我以前的那些同学朋友,现在基本都还在校园里。我女朋友不是正在念研究生嘛,每次我去她学校找她,感觉还是有点微妙。”
“可是你赚得比他们多很多啊,早点踏入社会也挺好的。”廖炘说,“况且,你这学历已经是凤毛麟角了,公司做宣传都要提一嘴你的学校,说你是北城大学毕业的大才子。”
陈江岚无奈:“我真的很不喜欢他们这个宣传词。”
“宣传就是这样的,得有噱头。你这学校牌子亮,大家一看都觉得厉害。”廖炘说,“有个这样的学历挺好的,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上呢——比如我自己。”
陈江岚:“啊?你不是中学没毕业就去唱歌了吗?”
“是啊,但这个是后话了。”廖炘敛去笑意,“我读书的时候,我妈很希望我能上个好大学——她年轻时考上了大学,却因为意外没能去念书,对此深感遗憾,所以把大学梦寄托在儿女身上。可能是受她影响,我对上大学也有些执念,二十来岁那会儿还试着参加高考,可惜没成功。”
“这有什么难的。”陈江岚不解,“不一定非要高考的,实在想圆梦了,花钱去外面读个学位呗。”
廖炘低低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况且,术业有专攻,你母亲看到你在音乐上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估计也不会觉得遗憾了吧。”陈江岚说。
廖炘望向陈江岚,眼眸里含着复杂:“她看不到的——她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陈江岚心里一惊,他自知失言,立即道歉:“对不起。”
“没事,你之前又不知道。”廖炘淡淡道,神情无异,但在这之后,他再未和陈江岚聊起类似的话题。
做歌手最初的一段时间,陈江岚从这份工作中收获了很多满足与快乐。第二、三张专辑顺利录制并上市,同样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他们拥有了粉丝——由于梦海的风格,这些粉丝大多是年轻的女生。她们寄来给梦海的信件和礼物,每每读起那些洋溢着热情与衷爱的字句,陈江岚的心里总会涌起感激与感动,他深刻地感受到,音乐在怎么影响着自己、影响着所有对它满怀热爱的听众。虽然先前入行的动机没有那么纯粹,可到了此时此刻,他还是被音乐所赋予的人类灵魂之间的联结所触动,也渐渐明晓,自己的这份工作具有怎样独特的意义。
他们还成功开办了数场演唱会。很多年后,陈江岚仍记得梦海第一次演唱会,自己和叶雨枫站在光线黯淡的升降台上,缓缓升向舞台上方。话筒已经打开,他们不能讲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彼此,试图从对方的神情中寻获能够消弭紧张的坚定。漫长的黑暗后,华丽雪亮的光束落到他们的头顶,荧光棒缀成的光海在眼前铺展开来,相随而来的是潮水般的欢呼与尖叫。那一刻,陈江岚心头沉甸甸的紧张突然变得轻盈,他感到有暖意自身体深处流涌而出,那是一种纯粹的感动与幸福。
出道后的第二年,梦海拿到了那一年曜星奖的最佳演唱组合,对于陈江岚说,这是一个意义非凡的人生节点。当他和叶雨枫一同接过奖杯,望向颁奖典礼现场的人群,陈江岚想,这就是最圆满的结局了——梦海的作品得到了行业内的认可,另一方面,他对父母终于有所交代了。至此,他选择做歌手时所有的不安与遗憾,似乎都随着这项荣誉的到来而在生命间尽数消散。
然而,岁月不会因为光辉停留,它仍旧强力无情地推着所有人继续前行。大约是在做到第四张专辑的时候,陈江岚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他感到了压力。
进入文寰前,廖炘曾对他说,世上没有喜欢的工作,只有不讨厌的工作。陈江岚那时尚未有切身的体会,可随着时光推移,他逐渐发现,歌手这份工作对他来说竟也是如此。就像他年少时喜爱读书、但上了大学后发现中文系就是那么回事,他原以为自己有着极佳的声音条件,中学时对流行乐有过兴趣,后来还有两年体验尚佳的驻唱岁月,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对这份工作生出厌烦。可是,深入行业后,生活被各种通告和应酬填满,加之目睹了同行们事业的起落,他也隐隐窥到了这份工作残酷的一面,这让他不由思索,自己是否真的应该坚持下去?
做第四张专辑的过程中,陈江岚的状态跌落到低谷。到了这个时候,前三张专辑的成绩似乎成了一种诅咒,让他忍不住忧虑,自己是否还能复制过去的成功。专辑录制,通告,还有学习任务——他只是业余出身,基本功不扎实,为此一直在跟着声乐老师练声——这些事项密密麻麻排满了日程,让他几乎难有喘息的空间。他开始失眠,每当看到录音室的话筒,精神便无声地坍塌、崩溃。有一次洗澡时,他突然无力站稳,跌跪到浴室的地面。水雾沿着周身氤氲,呼吸变得艰难,意识仿佛溶解进了眼前的朦胧,让他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当他勉强扶着墙壁站起身,他的心里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廖炘发觉了陈江岚的异常,递给他一张心理医生的名片,陈江岚慢慢接过那张名片,心底有挣扎。廖炘观察着他的神情,说,怎么,觉得丢人?没什么丢人的,这在圈子里挺普遍的,又不止你一个,你看着大家挺光鲜亮丽,其实各有各的苦楚。廖炘走后,陈江岚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拨出了名片下方的电话号码。
陈江岚还和向荷认真聊过自己是否要继续做歌手这个问题,那时向荷已经研究生毕业,在一家图书公司做营销,两人已同居了很长一段时间,陈江岚状态的低迷,向荷看在眼里,也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当陈江岚向她坦言出心底的焦虑与压力,向荷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可是,你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如果放弃,你真的甘心吗?
陈江岚犹豫了,他知道,向荷的话语并非是要给他压力,而是因为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簇未熄的火焰。最终,他摇了摇头,苦笑道,是啊,怎么会甘心呢。
向荷久久注视着他,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温静,她轻声说,无论你怎样选择,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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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叶雨枫来说,梦海的成功就像一个美梦的实现,他年少时不切实际的幻想,曾经羞于启齿的野心,竟然一件件在眼前化为真实。他总是会想,自己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陈江岚、魏子星、熊芸、宁立轩乃至廖炘,但凡缺了其中的任何一位,他都难以收获今日的成就。冥冥之中,命运的力量似乎在予他帮助,将他推向注定要行进的轨道。
进入文寰后,叶雨枫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沉默腼腆,人际交往也总是要依赖外人。他开始尝试着主动和他人建立联系,笨拙地,生硬地,好在那时大家见他初入音乐行业,又有艺人这个身份,都很照顾他,这让他不再像先前那般尘封内心,完全游离在人群之外。
他在制作部里结交了一些友人,由于自己是梦海的创作担纲,他常常会和这些人交流创作方面的事情。在这之中,他见过了不少才华横溢的创作者,也终于明白,相比于普通人,自己只是多了一点才华,却缺乏属于天才的灵气。不过,即便是这样一个考验天赋的行业,其中也不乏倚靠热爱与坚持取得成功的人。热爱未尝不是一种天赋,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感受到一丝释然。
有时,制作部的人员会聚在一起研究其他唱片公司的作品,研究的重中之重自然是晨星的新唱片,那些唱片往往还没有在市场上发行,就被以不可告人的手段搞到了文寰内部。叶雨枫偶尔也会和他们一起听那些新歌,有一次,他们听到一首歌,感觉它很独特,就一连放了好多遍。唱这首歌的歌手咬字异常清晰,这让他们听清了歌词,大抵是在阐述少年对一位年长女人的迷恋。有人开玩笑说,写歌的人以前是不是和有夫之妇有过纠葛,或者读书的时候暗恋过某个女老师?后来,等这首歌所在的专辑正式上市,叶雨枫特意去买了CD,看到那首歌的词曲赫然印着刘茗姝的名字,一时间,他想起那个总是戴着蓝海星发卡的女孩,想起曾在雪松酒吧驻唱的时光,最终,他的思绪落回自己的作品上。
文寰是一家商业气息浓厚的公司,旗下的歌手出专辑,其中依照市场风向买来的歌肯定要占大头,但正如廖炘所言,公司还是会给他们预留一些自己的创作空间。除了创作新歌,叶雨枫也试着拿来一些早期的作品,由廖炘把关后放入专辑之中,有的歌流行度居然不错。这份成功令叶雨枫暗自欣喜,却也感到隐秘的负罪——没有人知道,他这些诉说爱而不得的歌曲,在现实中指向的对象竟会是陈江岚,甚至,连演唱这些歌曲的陈江岚都不会察觉到这一点。可是,令叶雨枫心情复杂的是,他对这些歌曲里的情绪已经有些陌生了。
步入社会,叶雨枫和陈江岚成了同事,明明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可他们似乎在逐渐远离。叶雨枫明白这是为什么——工作将两个人捆在一起,纵使关系再亲近,也注定会造成彼此之间的烦腻。况且,陈江岚有女友,私密的世界和情感交流自然会放在向荷身上,自己的生活中也多了其他友人……然而,时至今日,这份疏离不会再给他带来太大的失落了
二十四岁,拿到曜星奖的那一年,叶雨枫认识了蒋天瑞。他们的初见是在朋友的饭局,期间,他去了一趟洗手间,正巧撞上在那里吸烟的蒋天瑞。灰蓝色的烟雾里,蒋天瑞抬眸望向叶雨枫,微微笑了一下,他的脸庞很美,眉眼显出几分阴柔,暗色的瞳孔如同深海,含蕴有一股神秘的引力。叶雨枫犹豫了几秒,竟然走到他身边,生涩地同他攀谈,由于这个契机,两人开始产生私交。
相识以后,蒋天瑞时常约叶雨枫去玩,也和叶雨枫聊得很多。叶雨枫发现,蒋天瑞看似冰冷阴戾,但私下待他温柔,也会将很多内心的想法袒露给他,这样的反差令他对蒋天瑞的好感更盛。有身边人委婉地提醒叶雨枫,蒋天瑞这个人在品行上有点问题,叶雨枫听在耳里,却没有过分在意。
在圈子待了几年,叶雨枫早有耳闻,蒋天瑞家里的背景不凡,他和娱乐行业里的人向来走得很近,据小道消息说,蒋天瑞喜欢男人,尤其是喜好圈子里年轻貌美的新人,小报上那些和女明星的绯闻只是他用于对外界遮掩性取向的烟雾弹;此外,也有人说,蒋天瑞这人喜新厌旧,常常莫名其妙踹了身边的男友、无缝衔接下一任。
叶雨枫不是对此毫无警惕,但转念一想,他和蒋天瑞的相识是源于自己的主动搭话,蒋天瑞对他也不曾表现出对猎物的兴趣。坦诚来说,他对蒋天瑞并未产生爱情上的感觉;平心而论,蒋天瑞又是个对他不赖的友人——那时的叶雨枫竟会怀有这样的自负,他能把握住这份友谊。
认识蒋天瑞后不久,梦海发生了一点状况:陈江岚开始陷入糟糕的状态,可即便如此,陈江岚也不曾向叶雨枫流露脆弱,在他面前仍强撑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叶雨枫意识到,陈江岚不会向他展示伤口,因此,他也不曾对陈江岚表现出过度的关心,有时甚至会冷冷地想,陈江岚还是过得太顺了,只要遇到一点压力或挫折就无法承受,就像某些生活顺遂却无病呻吟的人,就像曾经在魏子星他们面前的自己……
他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愧疚,却也为陈江岚在他面前强装若无其事生出淡淡的难过。从小到大,陈江岚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展示烦闷,好像只有高三早恋被发现那一次,但即使在那时,他也只是喊自己一起去音像店闲逛……或许,陈江岚会将软弱倾诉给向荷,而自己从来不是那个能够承接住他这些情绪的人选。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对陈江岚的爱意已然再度变得淡薄,同时,他少年时代在陈江岚面前的自卑与忌恨也开始消散。其实,在梦海之中,他这份不甘本应更甚——梦海的大部分粉丝更在意的是陈江岚,即使自己有负责歌曲创作,但在听众耳中,主唱的声音永远会排在第一位。可是,他对这些事情慢慢没有过去那般在乎了,反正到最后他们都是五五分账……原来,金钱是这样容易腐蚀人的追求与意志。叶雨枫仍然保持有对音乐的爱,仍然很用力地工作,但随着年龄增长,在某些方面,他年少时的热血就这样变得淡而无味了。
他也逐渐回味过来,廖炘是对的。以创作为生,最重要的就是学会妥协,不止是在文寰,在其他唱片公司也是一样的。有朋友告诉他,在晨星,如果你想要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做唱片,老板会要求你,下一张唱片必须做流行的东西,以弥补这张唱片在市场上的不足。唱片公司签歌手不是想做慈善,而是要赚钱的,即使是晨星这样颇具理想主义气息的公司也不能免俗。看清了这一切,叶雨枫也不知道自己是快乐更多还是失望更大,但无论如何,他体验了一遭,也不曾后悔,这就足够了。
——就像,他对陈江岚那份求而不得的苦恋,到了今天,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情思。他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的缘分未曾断去,现在仍在一起唱歌,这是上天待他不薄,他应当满足了。
他大概也要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