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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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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天色如墨染渐淡,吴家小院静谧如画。
吴家小院里,柳春水蹲在灶前添柴,灶膛的火苗轻轻跳跃,橙红的火舌舔舐着黑铁锅底,噼啪作响,一缕轻烟袅袅盘旋,带着柴火的暖香与米粮的甜气,在清冽的晨风中缓缓升腾。
灶台上传来咕噜咕噜的轻响,那是她熬的米粥,浓稠如乳,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泛着细密的泡沫,香气氤氲,如丝如缕,缠绕在晨风里——她特地用了之前买来、供奉过神明的精米,粒粒晶莹,白如脂玉,只为让那位沉默清冷的林先生,喝上一口暖胃的粥。
而绣娘也早已起身,此刻正蹲在檐下竹架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仿佛在发呆,手中捧着一个小木盆,里面静静躺着从林墨衣裳上摘下的配饰。
昨晚她清洗时天色已暗,只觉那配饰精巧,与衣服连接处的小机关更有巧思。但也没细看,只将这些都一起收拢在小木盆里放到自己房中保存。
可今日天光出亮,她端出来再细看——好家伙!配饰竟全是纯金雕琢不说,其上纹路细密如蛛丝,缠枝莲纹盘绕其间,光影流转,竟似有呼吸般灵动。
虽说她是农家女,见识有限,可每年庙会庆典,官老爷官夫人、地主家的少爷小姐,无不穿戴齐整,珠光宝气,恨不得把家底都披在身上,好让全天下人瞧个够。
她也见过些好东西——那年连洛阳来的王爷都路过白柳村,说是天子最宠的亲王,虽不知为何驾临这边境的穷乡僻壤之地,可那身锦袍金线绣龙,玉带垂珠,已是她平生所见之极。
可比起林先生这身行头,竟也显得粗笨俗气,失了灵气。
可这……真的可能么?
绣娘抬头看向了特意展开撑起晾晒的衣服。
这衣服可真的好看极了。
衣服上面用银线勾勒出各式暗纹,青白交错的颜色,她说不出是啥色,看着就很舒服,让人一眼就想起蒙蒙细雨中的荷塘。
面料也是轻若蝉翼,透着一种朦胧的烟雾般半透明的质感,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云烟消散在风中。
而衣摆与袖口层层叠叠,被别出心裁的剪成荷叶形态,边缘微微卷曲,随着风吹拂而过,便如微风拂过荷塘,泛起层层绿色的涟漪。
衣摆是灰蓝色的,上面簇拥着大朵的青色荷花与莲蓬装饰。后面还有白纱所制的飘带和后摆。
风一吹整件衣服如同层层叠叠的荷叶在风中摇曳,有种抓不住的感觉。
“好美”绣娘有些看痴了,她从没想过,衣服也可以这般美丽。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收回,心口还在微微发颤。她从未见过如此衣裳——不似人间织物,倒像是从诗画中裁下的一缕烟雨,轻得能被风托起,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正欲将衣服收下叠好,这时柳春水恰好端着空盆从灶屋出来,发髻微乱,袖口沾着些许米浆。
“娘,您快来看。”绣娘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一场不似在人间的美梦,“林先生的衣裳……我昨儿太晚,只觉料子太软,滑得像云,怕用力就坏了,也就只敢用手轻轻的来,没敢多洗。今早起来,我想着万一没干好换个地方晾,结果……”
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惊异,声音微微发颤:“结果发现,这衣裳就跟新的一样,一点多余的褶皱都没有,连边角都平整如初,仿佛昨夜根本没碰过水。而且你看——”她小心翼翼捧起小木盆里的配饰,“这些东西,竟然是纯金雕的,纹路细得像蛛丝,缠枝莲纹一圈绕着一圈,连针尖都插不进。我们这最巧的银匠,怕是连模子都打不出来。”
柳春水走近,目光接触到衣服那一瞬,指尖微颤,仿佛触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灵物。
她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县太爷的官服、地主家的绸缎,甚至那年小王爷路过白柳村,身上穿的锦袍也不过如此。可那些衣裳再贵,也带着俗气,金银堆砌,珠光宝气,却少了点什么——而这件,青白如雨,银荷暗涌,轻得像要化在风里,仿佛多看一眼,它就要随风散去。
她又低头凝视盆中那些精巧的配饰——金扣、玉环、银链,每一件都雕工细腻,纹路如呼吸般自然,仿佛不是匠人所造,而是天地自生。
“这……怕都不是什么凡物。”柳春水低声道,眼神忽然变得悠远,似忆起什么久远的往事,“我早些年听村头那个云游去的老道讲过,若一件物事,是匠人倾尽毕生心血、耗尽精魂所造,那它便不只是物,而是‘有灵’的。老道还说过,那样的东西,世间少有,哪怕最富有的大老爷,估计也没几件。”
阳光穿过衣料,银荷纹路如活水流转,她望着那层层叠叠的荷叶衣摆,轻叹:“可林先生这些物件,依我看,十之八九,全都是有‘灵’的物件。”
绣娘默默点头,大概只有这般奇异的衣服才配得上林先生那样的神仙人物。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敬畏与笃定——这位林先生,绝非寻常过客。
能穿这样式的衣裳山林漫游,不怕损坏,又能随手赠与孩子价值不菲的明珠。
那随身所带的长剑,腰间挂着的折扇,外表光华流转,美得惊人。
更别说,老头子/爹昨晚可是说,林先生只是随手一杵。连剑都没抽出来,单单是剑鞘就把村头铺地的石头,像戳纸一样戳进去了。
嘶~这人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林先生就这样做到。
“罢了。”柳春水轻叹,“林先生是何人,我们不必管,只要知晓,林先生是我们的贵客,不待慢即可。”
昨儿她瞧着,林先生应该也是不常与人相处之人,虽然行事有礼,可行为习惯更偏向自给自足。
“这些事儿,我们娘俩自个聊聊就行,也别太过拘束,我瞧林先生也不是那等注重规矩之人。太过拘束反而让人不自在。”
绣娘默默点头,她听娘的。爹说了,娘是家里最聪明的人,凡事听她的准没错。
“行了,我去把碗筷端出来。你把衣服收好了,就去看看先生起了没。”
“好。”
两人各自分开。柳春水转身回了灶屋,锅里粥已熬好,她得趁热端出。绣娘则走向衣架,准备将衣服收下叠好,免得晨露再湿了边角。
就在此时,西屋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院中片刻的静谧。
林墨立于门口,晨风拂过,吹乱了他几缕发丝,可他眼底却清明如洗,不见半分刚醒的惺忪。
昨夜他睡得并不深沉,梦境光怪陆离,满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与店铺蓝图的线条交织。
只是有些奇怪——若换作穿越前的他,怕是雷打不动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睁眼;可如今吴家灶膛刚起第一缕烟,他便醒了。
那种清醒来得太过丝滑,仿佛身体里有什么开关被悄然拨动,瞬间便从混沌坠入澄明。
难道不止是‘清光绝影’,就连我也跟着‘变异’了?他心中暗忖,等安置下来,可要好好瞧瞧‘璇霄朔月’是不是也多了些什么毛茸茸的小变化。
他刚踏出房门,目光便撞见了院中的一幕:绣娘正双手捧着那件“墨雨烟荷”,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圣物,生怕呼吸重了都会惊扰了衣上的流光。
?这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吗
林墨他脚步顿住,不禁问道:“这衣服……?”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绣娘闻声回头,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行礼:“先生早。昨儿我想着,先生今日要同我家那口子进城办事,总归是要穿得体面些,所以我连夜就给洗了。不过还请先生放心,清洗时我用清水,也注意着收些力道,半点没伤着料子。”
啊这……
林墨望着绣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原本的盘算本是:今日进城办完事,若时间尚早,便让长根大哥帮忙寻摸一处好房子,或是直接盘下间待售的客栈商铺;若暂时寻不到合适的,便先租个落脚处凑合。到时候再买几件合身的成衣,雇个专门洗衣服的人,连着换下的衣物一并洗了。
可他没想到,绣娘怕他今早穿不上体面行头,居然连夜就把衣服洗了。
一股莫名的酸涩与暖意涌上心头,让他浑身上下都觉着有些不自在,仿佛被某种纯粹的热忱烫了一下,有些刺挠,但他并不反感。
“啊,多谢绣娘嫂子费心了。”他声音依旧平稳,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应绣娘。
呜呜呜,这个时候到底该接什么话啊?死脑子你倒是快转啊!我总不能回一句“哦”吧?完了完了,社交恐惧症都要犯了……
“不打紧的。”绣娘笑得灿烂,神色认真,“先生别太客气。昨儿先生送礼时不也说了么,都是心意。我一妇道人家,也没啥大本事,也就只能做做这些小事,来表示一下心里的感激。”
林墨望着她笑颜如花的样子,心头微微一震。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世上最动人的礼遇,从来不是金玉满堂的堆砌,而是有人在你不知晓的深夜里,悄悄为你做了一件小事,却倾注了全部的心意与温柔。
呜哇,绣娘嫂子,你真是……大好人啊!居然这么贴心,快比得上我亲妈了!呜呜呜,感动得想当场表演一个痛哭流涕……不行不行,表情管理,我要稳住,不能崩人设!
面上,他却只是轻声应和,语调柔和了几分:“确实,倒是我不解风情了。绣娘嫂子这番心意,我心领了,铭记在心。”
绣娘不好意思地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将其别至耳后,又道:“我们这地处边关,虽有官府镇压,可出门在外,往往是‘见人先见衣’。先生这般姿容气度,若是穿着我家那口子的粗布短打,难免被人看轻。虽然先生有武力防身,不怕宵小,但总归是不胜其烦,平白惹些口舌。倒不如一开始就摆出架势,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正说着,院门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吴老伯从外头走来,手里拎着一个新编的竹筒。筒身还缠着湿漉漉的草绳,青翠欲滴,竹节处隐约可见井水沁出的湿痕,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水珠。
老人脸上挂着憨厚的笑,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竹筒:“林先生,早啊!这个等会儿给你放车上,路上解渴用。我昨夜就把水灌好,沉在井里镇了一宿,凉快着呢,喝了不闹肚子,最是解暑生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