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花都锦城

4、第 4 章

　　当他大娘黑棕色的大手一把扯住妈妈的头发，这亲近变成了惶恐。
　　三月的傍晚，西边的天空飘着一大团金色的云，风若有若无地动着竹林，许釉中了定身咒一样，呆傻傻地站在一边，看着两个女人打架。两人互扯着头发，两颗头挤到一起，凌乱的头发下两张脸涨红扭曲。大娘肥胖的脸亮着油光，厚厚的肉抖动着，眼瞪得老圆，好像电视里要吃人的妖怪。妈妈指甲在大娘的脖子上划出三道血痕，大娘一声嚎叫，又一连串的叫骂，然后她攥紧的拳头咚地打在妈妈的后背。妈妈疼得直喊哎呦。

　　这惨叫声登时像一锅热油，滋地一声倒在许釉胸口砰砰直跳的心脏，他全身因此一颤，滚烫的情绪占据了这副身躯。他两腿一蹬，猛抱住挥动的大胳膊，埋头咬下去。许釉觉得自己好像摔进了猪粪堆，嘴里好像咬着一捆干咸菜，呼吸一下变得艰难，终于上下两排的牙齿隔着衣服叼住了肉，正待要用力，一股大力猛地将许釉甩了出去。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倒在妈妈的怀抱里了。他后背贴着剧烈起伏的胸口，窄小的胸腔快速地起伏。许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里全是电视花屏的噪声，脸上全是冰凉的泪水。但许家大娘依旧在嚎叫打斗着。周围旁观的人围拢了起来，纷纷半弓腰，两只手斜伸向前，试探靠近嗷呜惨叫的大娘。可她发疯一样地蹦，疯狂扭着脖子往身后看，两只大拳头重重往后打，疯癫的样子让人不敢贸贸然靠近。

　　没人知道许瓷什么时候来的。发现时，她已经像只疯狗一样死死地咬在许家大娘的后腰，两只瘦长的手臂钢丝似地勒进女人腰间的肥肉。咬住的肉，扣进肉里的指甲，构成了三个强有力的支点，将许瓷整个人直接挂在了许家大娘身上。她越因吃痛挣扎，越哭号叫骂，身上就越疼，直到这三处衣料都渗出血，直到许家大娘脱力瘫坐在地，大汗珠子流了满头满脸，期期艾艾地喊着：“祖宗，松口吧，要死了”
　　见她熄了火。其他人才敢围了上来。许家二伯一双大手穿过许瓷腋下，把人提溜起来，其他人围着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哀哀喊疼的许家大娘。看着自家婆娘可怜狼狈的样子，许家大伯腾地站起身，干瘦的身子剧烈地抖动，干巴巴的一张脸涨红，举着巴掌几步上前就要打人，却被女人们拦住，只能指着人叫喊：“许瓷，你这个狼崽子！这好歹也是你大娘，你小小年纪，下这样子的狠口啊！”
　　许瓷到底挨了几拳，脸、脖子好几处黑紫，脑袋也发晕，被跑过来护着的老妈暗中推了几把，人差点摔倒，幸好借着许釉脑袋才稳住了，没摔。她吐了几大口血水，顶着嘴里依旧没干净的血腥味，站了出来，冲着人回骂。
　　“大娘，亏她还是我大娘。你家那样子挪地界，恨不得把我家的菜田全占了去。我妈还说不得？骂不得了？这样子的霸道，徐县就你家能骂娘？” 她扯着嗓子喊着，声音嘶哑，一双黑眼睛亮而狠厉。
　　“看这小兔崽子，造反了，要造反了！”许家大伯越发激愤，跳脚大骂，口水喷溅。

　　许瓷却不理他，吐了口血水，再环看一圈四周的人，说“各位伯伯婶娘，我和小釉喊你们长辈！今天这事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心里也都清楚。也别觉得我做得过了。做长辈的，看我爸不在家，我妈一个女的好欺负嘞，这才叫狼心狗肺，没心肝！”
　　许家这场内战最终由村长出面劝和。村长五十多岁，瘦脸窄长鼻子，眼和嘴都是条长缝，头上浓密的黑发显得他后生些。村长的位子本是接班得来，算得上“得位不正”。许家人多票多，自然有些野心，好在前年他表舅进了县里班子，才坐稳了位子。旧恨在前，许家大娘私挪地界，欺负人的丑事递到眼前，村长略一操作，妯娌间扯头发的一家事务成了徐县公开讨伐的笑话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