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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身孕 反正那孩子 ...


  •   尚未成婚,自己的未婚夫婿便在外头与人有了首尾,如今甚至还有了子嗣。

      对于程意殊而言,这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

      就譬如眼下,那女子哭的梨花带雨,一番吐露实情,粉英先变了脸色,周妈妈也皱起眉来。唯独程意殊仍坐在原处,只将芸娘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不愧是楼里出来的姑娘,她生的好看,身量纤细,宽大的披风拢在身前,腰腹尚看不出什么异样。

      程意殊问道:“请大夫看过了?”

      芸娘原以为她总要先问一句孩子是不是段清禹的,闻言微微一愣,才点头道:“看过了。城南仁济堂的周大夫替奴把过脉,说已有两个多月。”

      “段郎君知道么?”

      芸娘咬了咬唇,摇头道:“还不知道。”

      程意殊便有些不明白了。

      “既然郎君不知道,你为何不先去告诉他?”

      芸娘抬起头来,眼中泪意更浓:“奴见不到段郎。”

      “他这些日子虽忙,却日日回府。”

      “奴这样的身份,哪里能进段家的门来寻他?”芸娘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况且……郎君马上便要娶姑娘了。”

      程意殊道:“所以你才来见我?”

      芸娘低头不语。

      程意殊也不催。

      她向来不善猜旁人的弯弯绕绕。别人若肯说,她便听;若不肯说,她也没有替人猜心思的兴致。

      过了一会儿,芸娘终于低声道:“奴知道姑娘是明媒正娶的妻,奴绝没有同姑娘争的心。只是奴腹中既有了段郎的骨肉,总不能叫这个孩子将来连父亲是谁也不知道。”

      粉英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道:“你既知道姑娘才是明媒正娶的妻,就更不该挑着婚前几日上门来哭。你今日若真只是为了孩子,前头那么多人,找谁不能递一句话给大郎君?”

      芸娘脸色一白,眼泪顿时落下来:“奴也是没有法子。”

      粉英冷笑道:“好一个没有法子。”

      程意殊看她一眼:“粉英。”

      粉英心里虽气,到底闭了嘴。

      程意殊重新看向芸娘,道:“你今日既特意来见我,应当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有了身孕。”

      芸娘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程意殊等了一会儿,见她迟迟不开口,便又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只管说清楚。”

      这句话倒把芸娘问得无处再绕。

      她俯下身去,额头几乎碰到地面,低声道:“奴不敢求多的。姑娘进门以后是正妻,奴只求姑娘看在孩子的份上,容奴进段家。哪怕没有旁的,只给奴一个妾室的名分,叫孩子将来能认祖归宗,奴便知足了。”

      粉英的脸色一下更难看。

      周妈妈也抬了抬眼。

      她在段家多年,内宅里的事见得不少。一个花楼女子怀着孩子,在正妻过门之前找上门来求做妾,无论是真是假,传出去都不好听。

      偏偏程意殊听完,只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方才一直不明白芸娘为何舍近求远,不去找段清禹,反倒非要见自己,如今总算听懂了。

      芸娘抬头看她,见她脸上没有怒色,心里反而更加没底,小心道:“姑娘……”

      程意殊道:“我如今还不能答应你。”

      芸娘脸色顿时一白。

      程意殊却继续道:“我还没有同郎君成婚,也没有进段家的门。郎君要不要纳妾,夫人肯不肯让你进门,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事。”

      芸娘忙道:“奴不敢叫姑娘替奴做主,只求姑娘往后不要拦着奴。”

      程意殊听见这话,又看了她一眼。

      “我为何要拦你?”

      芸娘一怔。

      连粉英都忍不住转头看她。

      程意殊却是心中有数的——

      若芸娘腹中的孩子当真是段清禹的,那么事情已经发生,自己即便发怒,也不能把孩子变没。

      至于妾室……

      程意殊从前虽没有正经想过自己将来会不会同旁的女子共处一宅,却也知道富贵人家纳妾并非奇事。

      段家这样的门户,段清禹又是长子,若真有庶出的孩子,段母总不会放着不管。

      何况事情若传出去,旁人要笑,也是笑段家郎君婚前风流,弄出了孩子。

      她既没有去过锦云楼,也没有叫芸娘怀孕,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丢脸的。

      程意殊便道:“若你说的是真的,孩子也是郎君的,他自然该管。至于你进不进门,该等郎君回来以后再说。”

      芸娘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今日来之前,也曾想过程意殊会如何应对。

      或许叫人把她打出去,或许当场哭闹,或许怕婚事受损,私下给她一笔银钱叫她离开灵州。

      独独没有想过,她会坐在这里这样平平静静地同自己讲道理。

      芸娘心下越发慌乱,只得道:“姑娘果然是宽厚人……”

      这简直宽厚的没边了……

      -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先是一个小厮在门外低声唤了句“大郎君”,随即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冷风跟着灌进来。

      段清禹从门外走进来时,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那件墨色窄袖袍,肩头沾着些未化的雪水。他显然是听了消息便从前院赶过来的,连披风都不曾换下。

      才进门,他便瞧见芸娘跪在地上,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珠,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段清禹脚下一顿,随即笑道:“哟,这是怎么了?我才出去半日,家里竟这样热闹起来。”

      芸娘听见他的声音,忙回过头来,含泪唤道:“段郎。”

      段清禹走近两步,瞧见她眼眶通红,便叹道:“好好的,哭成这样做什么?我不是叫人告诉过你,有什么事便去铺子里寻王掌柜么?”
      芸娘拿帕子拭了拭泪,道:“奴若还有旁的法子,哪里敢来惊扰郎君?只是奴如今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段清禹闻言,脚步一顿。

      “你有身孕了?”

      芸娘点了点头,哽咽道:“是郎君的骨肉。”

      段清禹望着她,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芸娘,咱们相识也有两年了,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总该有数。你若缺银子使,直说便是,何苦闹到我家里来?”

      芸娘低着头,仍旧抽抽噎噎。

      段清禹见她不答,便又道:“你还记得芍药么?”

      芸娘闻言,哭声忽然一止。

      程意殊不知芍药是谁,周妈妈却变了脸色。

      两年多前,锦云楼也有个叫芍药的姑娘,曾挺着肚子到段家门前认亲,后来叫段老爷命人打了一顿,送回楼里。没过多久,那姑娘便不见了踪影,至今也没人知道她究竟去了何处。

      芸娘那时刚进锦云楼,自然记得。

      段清禹瞧着她,仍旧和和气气地道:“我父亲当年是个急脾气,办事未免粗鲁了些。如今父亲不在了,我自然不愿学他。只是芸娘,你也该知道,这种事情若闹大了,便不是几句话能了结的。”

      芸娘脸色渐渐白了。

      段清禹松开程意殊的手腕,俯身将芸娘扶了起来,顺手替她拂了拂衣袖上的灰。

      “好了,别哭了。你这样好看的姑娘,哭坏了眼睛多可惜。”他笑着说道,“眼下我再问你一遍,你腹中的孩子,当真是我的?”

      芸娘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奴……奴方才心里慌乱,许是记错了日子。”

      段清禹挑了挑眉,道:“哦?那你再仔细想想。”

      芸娘攥紧手里的帕子,终于垂下头去。

      “奴后来细想起来,那个月郎君虽来过锦云楼,却只是吃酒听曲,并不曾留宿。奴腹中的孩子……确实不是郎君的。”

      段清禹听了,倒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

      “你瞧,这不是想起来了么?早些说清楚,何至于叫我未来娘子白白听了这一场?”

      芸娘羞得满脸通红,再不敢抬头。

      程意殊站在一旁,只问,“郎君,意殊可以回去了么?”

      段清禹这才像想起手里还抓着个人,侧过脸来看她。

      程意殊轻轻挣了一下。

      这一次他松了手。

      她将手收回来,袖口往下垂了垂,遮住被他握得微微泛红的腕子,又朝他福了福身,道:“夫人还在前头等着意殊。想来郎君眼下也有许多事情要料理,意殊便不在这里碍事了。”

      说完,她又看了芸娘一眼。

      芸娘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程意殊并没有什么话要同她说,转身便带着粉英出了小花厅。

      帘子落下来,外头日光正好。

      粉英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几次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低声道:“姑娘就这样走了?”

      程意殊回头看她:“不然呢?”

      粉英一时无言。

      程意殊已经沿着回廊往正房去了。

      段清禹同芸娘究竟还有什么旧账,那孩子又究竟是谁的,她都没有兴趣,要是待久了,保不准还要平白惹得一身潲。

      反正那孩子总不会是她的就成了。

      -

      入夜以后,外头又下起细雪来。

      程意殊沐浴出来,见窗下那盆鲜支有几片叶子微微垂着,便披了件薄衣过去查看。

      她头发尚未全干,只松松挽了一半,余下的垂在肩后。粉英拿着帕子跟在一旁,见她伸手去摸盆土,说道:“姑娘才洗了头,仔细窗边冷。”

      程意殊道:“我看看就好。”

      那鲜支一路从长安带到灵州,入城以后原还好好的,这两日却有些打蔫。她正低头拨开根旁的土,门帘忽然一动,跟着便有冷风灌进来。

      段清禹已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像是才从前院回来,身上一件玄色大氅,肩头还沾着细碎的雪。粉英没料到他连人也不叫一声便进来了,忙退到一旁行礼。

      程意殊回头瞧见他,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雪,随即往旁边避开一步。

      段清禹将这一幕瞧得分明,笑道:“我才进来,姑娘怎么就躲开了?”

      程意殊顿了顿,斟酌道:“意殊头发还湿着,怕离得近了,沾湿郎君的衣裳。”

      实则,实则当然是段清禹身上还有飞雪,一股子冷气,程意殊可不想凑近了,没得一会子受了寒,不划算。

      但她不是傻的,肯定不会直接那么说。

      段清禹听了这话,低头瞧了瞧自己肩头,果然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也不拆穿她,只笑道:“原来是怕弄湿我的衣裳。程姑娘倒体贴。”

      他说着解了大氅,随手递给粉英,露出里面一身鸦青色窄袖袍子。粉英接过大氅,只觉触手冰凉,忙拿去搭在外间架上。

      段清禹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放在桌上,道:“白日里芸娘闹了那一场,到底是我给姑娘添了麻烦。空口赔罪不像样子,便带了这个来。”

      程意殊看了那木盒一眼,说道:“郎君不必如此。白日里的事已经说清楚了。”

      段清禹却已在桌边坐下,道:“人家挺着肚子寻上门来,一口一个段郎,一口一个孩子,换了旁人,只怕早同我闹起来了。姑娘这样大度,在下心里实在宽慰。”

      他说到这里,含笑瞧着她,道:“照这样看来,往后我若当真在外头闹出个一儿半女来,姑娘想来也肯宽宥。”

      程意殊闻言,倒还真的认真想了想。

      乳娘从前说过,妇人生孩子便是过鬼门关。若段清禹果真已有了孩子,段家既有了后,她兴许便不用再生,自然也就犯不着拿着性命去冒险。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于是她道:“郎君放心。”

      段清禹原是拿话逗她,不想竟得了这么一句,一时倒没接上来。

      他抬眼细看程意殊,只见她仍站在那盆鲜支旁边,神色平常,并没有赌气的意思,心中不免好笑:旁人听了这种话,不说恼,少不得也要问上一句真假,她倒好,竟似当真替他把往后的事都宽免了。

      “好。”他点了点头,忍着笑道,“这句话我可记住了。”

      程意殊不知这有什么值得记的,只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

      段清禹便将盒子推过去,道:“打开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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