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新婚 三日一晃而 ...
-
程意殊依言揭了盒盖。只见里面用薄木隔成数格,放着白芷、甘松、安息香等几样东西,虽都不是十分名贵之物,成色却好。
她拿起一块安息香闻了闻,又用指尖拨开底下垫着的细纸,见几个格子一深一浅,拿来盛香丸、香饼正合适,倒比她自己原先那只木匣方便。
段清禹坐在一旁,看她一件件瞧过,并不出声。
程意殊将盒子翻过来时,忽见底下烙着一方不大的火印,上头刻着“广和”二字,手上便停了一停。
她是眼熟这个记号的。
她那位阿耶虽极少亲自来看她,这些年却时常遣人送东西过来。有时是布帛,有时是吃食,香料尤其多,其中几只木匣底下便有这样的印记。她从前只知道东西是长安铺中买来的,从未特意问过。
广和号在长安本就是一家老铺,买卖做得不小,程府从那里采买,也没有什么稀奇。
段清禹一直瞧着她,见她认出了那铺记,这才像无意提起一般说道:“这是广和号做的。他们在长安也有铺面。我想着姑娘平日喜欢香料,兴许从前也去过。”
程意殊点了点头,道:“意殊的确常用他们家的香料。”
“那倒巧了。”
段清禹也不再问,只把目光往窗下一转,见那里摆着一盆青叶花木,方才程意殊一直蹲在旁边料理,便道:“这是什么花?”
程意殊道:“鲜支。”
段清禹走过去看了两眼,只见枝叶青翠,却不曾开花,笑道:“京中贵人多爱兰梅牡丹,姑娘怎么偏养这个?”
程意殊伸手将一片垂叶扶正,觉得段清禹这话问得好奇怪:“意殊又不是京中贵人,为何不能喜养鲜支?”
段清禹又看了一眼窗下那盆鲜支,笑了笑,到底没有再问。
外头雪越下越密,他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程意殊送他到门边,粉英将大氅递过去,段清禹披好,掀帘正要出去,却忽然回过身来。
程意殊跟得近,险些撞上他,忙停住脚。
她只到他肩头,仰起脸时,正对上段清禹含笑的眼睛。两人相隔不过半步,他却没有立刻让开,反而微微俯下身来。
程意殊一时不明所以。
段清禹离她更近了些,忽闻见她鬓发间一缕极淡的香气。
他素日出入酒楼花坊,闻惯了女子身上的脂粉熏香,或浓或淡,总免不了甜腻,程意殊身上这一味却只剩清清淡淡的花香,近了才闻得真切。
他觉得新鲜,便故意又俯下身,在她鬓边仔细嗅了一下。
粉英站在后头,登时睁大了眼。
段清禹这才笑道:“在下很喜欢姑娘身上这味香。”
程意殊:“……”
他见她不说话,越发觉得有趣,仍低着身子道:“往后还用这一味,可好?”
程意殊顿了顿,她其实是有些不想理会面前这个人的。
但是眼下门帘还掀着,外头的冷风直往屋里钻,她只觉得他若再站一会儿,自己一定会伤寒,今晚这头发也便算白擦了。
于是连忙点头道:“好。”
段清禹瞧着她,像是早知道她会应,眼尾一弯,这才直起身来:“那便说定了。”
说罢,他终于转身出了门。
程意殊当即将帘子放下,活像是才送走了一个祖宗。
-
三日一晃而过,便到了二月初二。
程意殊在灵州没有娘家,也没有什么亲长能够替她主婚。
段母不肯叫她就这样从段宅东院里走几步嫁进新房,头一日便将她送到城中一户相熟的旧亲家中暂住了一夜,又请了两位年长女眷替她梳妆送嫁。
到了傍晚,段清禹亲自过去迎人,一应礼数虽办得从简,该有的体面却一样不少。
程意殊跟着众人折腾了一日,待真正被送进新房时,外头早已黑透了。
房中炭火烧得很旺,窗扇关得严实,几枝粗烛照得满室明亮。
床帐、衾褥都是新换的,案上摆着合卺用过的酒器和几碟果子,墙边还堆着今日才送进来的箱笼。
她原来放在东院里的东西也已经搬了过来,连那盆鲜支都摆在窗边,只是今日来往人多,怕碰坏了枝叶,外头仍仔细围着一圈草毡。
程意殊坐在床沿,觉得自己这辈子头一回在身上戴了这么多东西。
她今日穿的礼衣层层叠叠,坐着还好,一站起来便觉腰间沉得厉害;头上的花钗更重,压了整整半日,连头皮都跟着发疼。
粉英站在她身后,小心替她扶正一支微微松动的簪子,嘴里却还在念叨:“姑娘先忍一忍。夫人身边的妈妈方才特意交代过,大郎君回来以前,这些还不能全拆。”
程意殊抬手摸了一下鬓边,问道:“他还要多久回来?”
粉英朝外头看了一眼,道:“前院还在吃酒呢。奴婢方才出去取热水,听见那边闹得很,想来一时半会儿还散不了。”
程意殊听了,便不说话了。
她自午后起便没有正经吃过什么东西。方才行礼时吃的那一点东西填不了肚子,这会儿坐下来,腹中反倒越发空了。
粉英同她相处多年,一看她低头去瞧案上那几碟果子,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忙道:“这个可以吃。周妈妈才说过,怕姑娘饿着,厨房还留了热汤,若想吃便叫人送来。”
程意殊道:“那就送一碗来。”
粉英怔了一下。
“姑娘不等大郎君?”
“他不是正在外头吃么?”
这话实在很有道理,粉英一时竟无从反驳,只得出去叫人。
不多时,厨房果然送来一碗热腾腾的羊羹,并两只小胡饼。程意殊将袖口往上拢了些,坐到案前慢慢吃起来。
她今日来来回回走了许多路,头上又压着钗冠,本就累得厉害,一碗热汤下肚,脸色才渐渐缓过来。
粉英见她吃完,忙叫小丫鬟进来收了碗筷,又拿帕子替她擦净唇角。才收拾妥当,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几个年轻男子说笑的声音,一路从院门外过来。
“大郎君总算舍得回去了。”
“再不回来,只怕新妇都要睡了。”
又有人笑道:“郎君平日在外头最会留人,今日轮到旁人留他,倒知道着急了。”
话音未落,外头便响起段清禹的笑骂声。众人又闹了几句,到底没有跟进来,脚步渐渐散了。
粉英忙站直身子。
片刻后门帘挑起,段清禹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婚服,衣襟袖缘都比平日华贵些,身上带着酒气,脸颊也被酒熏得微红,只一双眼睛仍旧清明。
进门以后先朝屋里扫了一眼,见程意殊坐得端端正正,桌上的碗却还没来得及撤干净,顿时笑道:“娘子已经吃过了?”
程意殊道:“我午后没吃多少,方才有些饿。”
段清禹解了外袍,随手递给粉英,笑道:“这样也好。若真叫你饿着等我,明日母亲知道了,又该骂我。”
程意殊道:“郎君今日在前头待客,本就脱不开身,我自己先吃些东西便是,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段清禹看了她一眼。
他这个娘子素来安安静静,似乎什么都能置身事外,可真要论起这些人心里头的弯弯绕绕起来,她却也是很清楚明白的。
-
待众人退去,房门掩上,屋里便只剩下新婚夫妻二人。
此时已近三更,前院的酒席早已散了,院中静悄悄的,唯有廊下偶尔传来几声守夜婆子的咳嗽。房内一应陈设俱是新的,锦帐低垂,鸳鸯喜被整齐地铺在床上,床头燃着两支龙凤花烛,红光映得满室明亮。
程意殊已经梳洗妥当,换了一身浅红色寝衣,乌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的脂粉也洗去了。
她眼下其实已经累得不轻,如今卸去钗环,脱了那身沉重的婚服,方觉得浑身舒坦。
只是眼下尚有一桩事情未了。
临成婚前,段母怕她年纪尚小,又无亲娘教导,特意请了两个年长嬷嬷来,同她讲过夫妻之间的事。
那些话虽说得含蓄,程意殊倒也大致听明白了,只是从未亲身经历过,究竟该如何行事,心中仍没有多少把握。
好在段清禹应当是懂的。
他常年流连花楼,想来对此十分熟悉。程意殊自知不如他有经验,索性也不打算自作主张,只等他安排便是。
于是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望着不远处的段清禹。
段清禹也已经梳洗过,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夹袄。他今日喝了不少酒,虽不至于醉得神志不清,眉眼间却仍带着些倦意。
见程意殊坐在那里望着自己,他不由笑道:“娘子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程意殊闻言,便将目光收了回来,道:“没什么。”
段清禹又笑了笑,原想走过去同她说几句话,可刚迈出两步,瞧见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床,脚下却不由得一顿。
程意殊见他站着不动,便问道:“郎君还有什么事么?”
段清禹回过神来,忙笑道:“没有什么。只是今日酒喝得多了,实在有些困倦。”
说罢,他便转身走到床边,伸手抱起其中一床被褥,径直往窗下的榻上去了。
那张榻原是供人白日小憩的,榻上铺着软垫,旁边还有一张小几。段清禹将被褥放下,又把外头的夹袄脱了,随手搭在榻旁的衣架上,竟当真预备在那里歇息。
“郎君今夜睡在那里么?”程意殊问道。
段清禹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我今日吃了太多酒,怕夜里睡得不安稳,扰了娘子休息。况且明日还有事情要忙,今夜便先歇着吧。”
程意殊还以为洞房少不得要费些工夫,如今段清禹既然也嫌累,倒正合了她的心意。
何况她自个儿眼下困得厉害,实在没有多少精神再去料理旁的事情。
于是她便点头道:“如此也好。妾今日也累了,正想早些睡呢。”
段清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抬头望去,见程意殊神色坦然,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困倦,显然并未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片刻,他方笑道:“娘子倒是好说话。”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