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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芸娘 奴……已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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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对面的郎君大有“你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放过你”的架势,程意殊无奈攥紧了手,抬眼望着他,略想一想,开口道:“郎君若一定要问,意殊很满意你。”
她说得平平静静,既不低头,也不避他的目光,仿佛不过答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段清禹唇边原还带着笑,闻言却停了一停。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道:“程姑娘的父母既是江州人,姑娘可曾回过江州?”
程意殊摇头道:“不曾。我自幼住在长安,并未去过。”
段清禹道:“一次也没有?”
“没有。”
段清禹手指在酒盏边轻轻一敲,道:“我幼时倒跟着阿耶去过一回。江州有些人家娶妇,新妇进门,要先拜灶,再行旁礼。灵州这里却没有这个规矩。”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她,笑道:“姑娘若念着故乡旧俗,添这一礼也无妨。”
程意殊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心想,这人大约是怕自己初来灵州,婚仪又全随段家规矩,心里不自在,所以特意问这一句。这样想来,段清禹虽有些轻佻,待人倒还算细心。
她便道:“不必了。我从未在江州住过,对那些旧俗也没有什么念想。既然嫁来灵州,自然照这里的规矩便是。”
顿了一顿,又道:“郎君喜欢如何办,便如何办。”
段清禹没有接话。
他原本撑在桌边,此时慢慢坐了回去,端起酒盏,却没有喝,只隔着桌子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颇久。
程意殊却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她见他不再问,便当这件事已经说完,低头一看,方才剩下的那碟酥蜜果子还在桌角。
她伸手取了一块。
点心已经有些凉了,里头的蜜馅却仍甜。程意殊咬了一口,觉得比方才那碗羊羹好吃许多,便低着头慢慢吃了起来。
段清禹看着她,唇边那一点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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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从西市回来,又过了三日。
灵州的雪停停落落,城中却一天比一天热闹。
正月将尽,沿街铺户陆续撤下旧年的彩幡,又有人赶着在上元之前换新灯。街边积雪被车马踏得发黑,檐下冰凌白日里化了水,到了夜间又冻成细长的一排。
程意殊也渐渐认得路了。
从段家往东走,过两条巷子便是卖绸缎、脂粉的街;再往西去,是前几日同段清禹去过的药市。城南酒楼多,北边则多货栈车行,早晨若碰上商队出城,半条街都是骡马铃声。
她记路并不算快,却有自己的法子。哪一处门前栽了老槐,哪一家铺子檐角挂着铜铃,哪条街转过去能闻见药香,她多走两遍,也就记住了。
她在段家住了这些时日,府里人也渐渐摸清了她的脾气。未来少夫人虽不十分爱说笑,却并不难相处。
厨房送来的饭菜,只要不是太咸太腻,她都吃;丫鬟偶有小错,她也少有责骂;明珠、如意来她屋里翻这个看那个,只要不碰那几只装香料的匣子,她也随她们去。
唯独婚事越近,来问她话的人越多。
一会儿问喜服袖缘绣什么纹样,一会儿问婚床帐子用石榴纹还是鸳鸯纹,再过半个时辰,又有人抱着两匹绸子进来,请她挑明日裁常服的颜色。
程意殊起初还认真看,到后来便只剩一句:“都可以。”
针线房的婆子不死心,又问:“姑娘总有偏爱的颜色罢?”
程意殊看看左边的绯红,又看看右边的海棠色,道:“都好看。”
那婆子一怔。
旁边的粉英已经背过身去笑。
婚期定在二月初二,不过数日,段家上下便真正忙了起来。
请帖早已送出大半,前院日日有人进出,有来回话的掌柜,也有送贺礼的亲友。
厨房重新核了席面,段母又嫌原先定的鱼少,叫人添了一道;新房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只余几件小物还未摆齐。
程意殊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只觉得近来府里人太多,走到哪里都容易碰上搬东西的婆子,连她原先喜欢坐着晒太阳的一段回廊,也堆了两日新送来的桌椅。
倒是段清禹比前些日子更忙。
那日从西市回来以后,两人又见过几回。有时是在正房用饭,有时他从前院回来,正巧撞见她陪如意在廊下喂猫。
他仍旧爱笑,也仍旧见了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只是再没有问过她“满不满意”之类的话。
到了正月廿九这日,天气难得放晴。
午后日光照进窗里,连屋中的炭火都显得多余。程意殊吃过午饭,在东院坐了一阵,便同粉英去正房看新送来的几样首饰。
段母正同春娘说宾客座次,桌上铺着一张长长的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姓名。谁坐上席,谁同谁家有旧,哪位掌柜虽没有官身却须段清禹亲自敬酒,段母心里都清楚。
程意殊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认识其中几个名字。
有一个是西市药铺的掌柜,还有一个,她前两日才在段家布庄里见过。
她正低头看着,外头忽然进来一个婆子。
那婆子走得颇急,进门以后却先停了一停,瞧了程意殊一眼,才到段母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段母原还拿着笔,闻言手上一顿,抬眼看向那婆子。
“什么人?”
婆子神色颇有些为难,又看了程意殊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是城南锦云楼里的一位姑娘,姓柳,人都唤她芸娘。她如今就在角门外,说有要紧的话,非要见程姑娘不可。”
屋中原本还有两个丫鬟在收首饰盒,听见“锦云楼”三个字,手上的动作也不由慢了一慢。
程意殊初来灵州时不知道锦云楼是什么地方,住了这些日子,却也已经听明珠说过。城南酒楼、乐坊最多,那锦云楼便是其中颇有名气的一处。段清禹从前同友人吃酒听曲,也时常在那里出入。
只是锦云楼里的姑娘,怎么会找到她这里来?
段母脸色已沉了下来,道:“她可说为了什么?”
“门上问了几回,她不肯说。”婆子回道,“只说事关大郎君,也事关程姑娘,若今日见不到人,她便在外头等着。”
春娘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道:“她既是来找大哥,为何不到前头寻大哥,反倒来找程姑娘?”
婆子道:“奴婢也是这样问的。她只哭,说大郎君未必肯见她。”
段母将笔搁在砚旁,沉默片刻。
段家如今正办喜事,门前这几日来往的人本就多。若一个花楼女子在角门外哭哭啼啼,叫送礼的掌柜、过路的亲眷瞧见,不消半日,只怕半座灵州城都要知道。
她看向程意殊,道:“意殊,这事原不该叫你来听。你若不想见,我叫人打发她回去,等清禹回来,自有他处置。”
程意殊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方才还在看宾客单上一个熟悉的名字,此时将那纸轻轻按回桌面,想了一会儿,问道:“她既说与我有关,若不听她说完,她大约也不会走罢?”
婆子忙道:“瞧着是这个意思。”
程意殊便道:“那就见一见。”
段母看了她一眼,道:“你不必因为顾忌我的面子勉强自己。”
“夫人放心。”程意殊道,“意殊只是想知道她为何要见我。”
她神色如常,说话也和平日没有两样,倒叫段母一时看不出她究竟是全然不在意,还是把心思藏得深。
春娘在旁看了看她,到底没有说什么。
段母吩咐婆子:“把人领到外院小花厅去,不许她往里院走。再遣个人去前头寻清禹,他若不在铺里,就去常去的几处找,叫他立刻回来。”
婆子答应着去了。
粉英站在程意殊身后,脸色却早已不好看。
待出了正房,她忍了又忍,还是低声道:“姑娘何必见她?大郎君尚未同姑娘成婚,外头的人便敢找到府里来,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程意殊沿着回廊慢慢往外院走,听了这话,侧头看她:“她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已经知道她是来欺负我的?”
粉英被问得一噎,道:“锦云楼里的姑娘,又说是为了大郎君,还偏偏在这个时候找您,能有什么好事?”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程意殊想了一想,道:“既然不是好事,更该先弄清楚。”
粉英还想再说,见周妈妈就在前头,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外院小花厅平日少有人坐,今日因府里忙着婚事,窗下还摞着两只尚未拆封的红漆匣子。丫鬟临时搬开东西,又添了一盆炭,才将那芸娘领进来。
程意殊进去时,那女子正站在炭盆旁。
她约莫十八九岁,身量纤细,穿一件水红色窄袖袄,下系浅青长裙,外罩月白披风。
衣裳虽不十分华贵,料子却不差,鬓边簪着一支金丝海棠,耳上坠着两点细小珍珠。想来平日也是楼里颇得客人喜欢的人物。
只是今日哭过许久,眼圈泛红,脸上的脂粉也淡了些。
听见脚步声,她忙转过身来。
程意殊也看了她一眼。
芸娘原先大约想象过许多回段家未来少夫人的模样。
如今见来的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身上穿着家常的浅青夹衣,外头只罩一件素色短袄,头上也没戴什么贵重首饰,一时间竟有些怔住。
程意殊走到上首坐下,道:“听说姑娘要见我。”
芸娘回过神,脸色一白,竟忽然屈膝跪了下来。
粉英眉头当即皱起。
周妈妈也道:“柳姑娘有话只管说,这样跪着做什么?”
芸娘却不起身,只抬眼看着程意殊,眼泪已先落了下来:“奴知道今日冒昧,也知道程姑娘过几日便要进段家的门,原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扰姑娘清净。只是奴若今日不来,往后只怕更没有说话的地方了。”
程意殊听得不大明白,道:“你先起来。”
芸娘摇头。
“奴不敢。”
程意殊见她执意跪着,也不再劝,只道:“那你说罢。”
她这一句说得很平常,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慰。芸娘预备了一路的话,反倒被她这副模样弄得迟疑了一瞬。
片刻之后,她咬了咬唇,道:“奴同段郎相识已有些时日。”
程意殊对此并不意外,她只点了点头,然后静静的看着芸娘,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芸娘见她这淡淡的模样,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继续下去,沉默良久,周遭仍旧静的可怕,她看着程意殊根本没有先开口的打算,只能硬着头皮道:“段郎从前待奴很好,来楼里吃酒,也常点奴陪席。去年冬里还送过奴一支簪子。”
说着,她抬手碰了碰鬓边那支海棠簪。
程意殊顺着看了一眼。
簪子做得倒精细。
只是她仍不明白,这同自己有什么关系。
芸娘望着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轻了下来:“奴……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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