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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称意 只论在下这 ...


  •   不多时,马车在西市一家药材铺前停下。

      这铺子是段家的产业,门面不算阔,却进得很深。临街摆着几只盛药的木斗,柜上横着一杆铜秤,后头药柜一格一格直排到梁下。

      几个伙计正在拆昨夜送来的麻包,地上散着细碎草叶,白芷、甘草、辛夷几样气味混在一处,才进门便扑鼻而来。

      掌柜早候在门口,一见段清禹下马,忙迎上来道:“大郎君,就是这一批。”

      他说着便叫伙计割开麻绳,将其中两包白芷摊在竹席上。

      段清禹也不急着问价,先弯腰抓了一把,翻看几片,又从中挑出一片折断。断口微黄,摸着也有些软。他道:“这批货在路上受过潮?”

      掌柜道:“送货的人只说昨日进城时遇了雪,不肯认前头受过潮。”

      段清禹又抓起旁边一包看了看,道:“这一包便干得多。原先定的是这种成色,他送来的既差了一等,价钱便也该降一等。”

      “你告诉他,若肯照眼下的货重新算价,便留下;若还要原价,就原封抬走。”

      掌柜应了一声,自去叫人办事。

      明珠到了铺里便无心看哥哥验货,拉着如意去瞧柜上新摆的绦子和香囊。如意瞧中一条杏色绦子,明珠偏说太素,姐妹两个站在那里各执一词,倒比掌柜同货商争价还热闹。

      程意殊没有过去。

      她进门便闻出了白芷的气味,见旁边还有一口木箱开着,便蹲下身去,从里头拣了一片出来。那白芷晒得很干,断面齐整,比方才段清禹验的那批确实好些。

      段清禹料理完前头的事,一回身便看见她还蹲在箱边。

      “程姑娘也会看货?”

      程意殊站起身,将手里的白芷递还给伙计,道:“不会看货,只是这个我常用。方才那一包有些潮,这一箱好得多。”

      段清禹闻言朝她看了一眼,又叫掌柜把这一箱的价钱说了。

      掌柜报出数目。

      程意殊原本神色平平,听罢却立刻问道:“这是整斤的价么?”

      掌柜笑道:“姑娘若整斤拿,便是这个价。若只称一二两,因要零卖,自然略贵一些。”

      “藿香呢?”

      掌柜又报了一个数。

      “甘松也是这样算?”

      “甘松是从西边来的,眼下货多,反倒比入夏时便宜。”

      程意殊又问辛夷,问完辛夷又去看藿香。方才一路上明珠同她说十句话,她至多回上三五句,此刻站在几口药箱前,倒主动问个不停。

      段清禹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道:“明珠若知道几包白芷比她有意思,只怕又要不服气了。”

      程意殊抬头看他,道:“明珠又不能拿来做香。”

      段清禹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不远处的明珠耳朵倒尖,立刻回过头来:“你们又说我什么?”

      段清禹道:“没人说你,你只管挑你的绦子。”

      明珠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到底还是被如意拉回去了。

      程意殊已经低下头重新看药材。段清禹靠在柜边,似是随口问道:“你从前在长安买这些,也要自己来挑?”

      “有时自己来,有时叫人来。”

      “叫谁?”

      “乳母。”

      程意殊答完,手上稍稍停了一下。

      说是乳母,可她幼时病了,是乳母守着;夜里惊醒,是乳母披衣起来看她;

      后来学着做香,第一次把橘皮晒得发霉,也是乳母一边骂她糟蹋东西,一边替她把竹匾洗干净。

      这样算来,她十六年里见生身母亲的日子加在一起,只怕还没有同乳母相处的一年多。

      段清禹并不知道她想到这些,只又问道:“她也懂香?”

      程意殊摇头道:“她不懂。只是替我跑得多了,认得铺子,也认得人。”

      “这回来灵州,她怎么没有一道来?”

      程意殊拿起一小把藿香闻了闻,道:“她留在长安。”

      段清禹瞧着她,见她说完便去问掌柜这一批藿香是不是新货,并无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也把后一句咽了回去。

      这个人有一样很怪。

      你若问她,她并不躲,也不像有意遮掩;可她只答你问的那一句,答完便算完了。若想从她一句话里等出第二句来,十有八九要白等。

      程意殊已经选了白芷、藿香和甘松,又取了一小包辛夷,都只称了少许。掌柜见是跟着大郎君来的姑娘,自然而然叫伙计记到段家账上。

      程意殊看见,忙道:“不必记府里的账,我自己付钱。”

      掌柜一时不知该听谁的,便看向段清禹。

      段清禹道:“几样香料罢了,你何必另外付?”

      程意殊已经解下随身的小荷包,道:“我自己用的东西,自然该从我自己的钱里出。”

      段清禹道:“将来你住在段家,难道连几两香料也要分得这样清楚?”

      程意殊听了这话,倒认真想了想,道:“吃饭穿衣自然不能样样分清。”

      “可我做香原有自己的账,买料多少,卖出去多少,总要算得出来。若今日这里添一点,明日那里添一点,过几个月我便不知道自己究竟赚了还是赔了。”

      段清禹挑挑眉,也不再同她争,只看她把找回来的碎银一枚枚收好。

      程意殊数得不快,数完还重新看了一眼,才把荷包系回腰间。

      -

      出了药铺,已近午时。

      西市到了这个时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沿街食肆皆已开灶,炙肉的烟气混着胡饼、热汤的香味,隔着半条街也闻得见。

      明珠走了一上午,早已喊饿,段清禹便领着众人进了附近一家酒楼。

      那酒楼不算十分华贵,却是段清禹常来的地方。掌柜一见他进门,忙亲自迎上楼去,将临街一间雅室收拾出来,又添了炭盆、热水。

      少顷酒菜送上来,有一钵羊羹、一尾清蒸鱼、一盘炙鸡,并胡饼、酱菜数样,虽不精巧,胜在热腾腾的,正合雪后天气。

      明珠与如意一坐下便又说起方才买的绦子。

      如意喜欢杏黄色的,明珠偏说太素,两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连吃饭也不得安生。

      程意殊倒不觉得吵,她早晨吃得少,又走了这一上午,腹中已经饿了,便自顾低头吃饭,旁人问到她时答上一两句,其余时候只听着。

      段清禹坐在她对面,偶尔同妹妹说笑几句,目光却总不经意从她身上掠过。

      饭吃了大半,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叫卖声。

      明珠立时搁下筷子,推窗往下一瞧,只见酒楼外来了个卖酥蜜果子的货郎,铜盘里的面果才出油锅,外头撒了一层芝麻糖霜,正冒着热气。

      如意也凑过去看,道:“我想吃那个。”

      明珠回头笑她:“你方才才吃了一个半胡饼,怎么又饿了?”

      如意道:“我没有饿,我只是还吃得下。”

      段清禹闻言失笑,道:“你们既然吃得下,便下去买罢。只是回来若闹肚子,可不要又去母亲跟前告我的状。”

      明珠哪里肯等他说第二遍,当即拉了如意往外走。两个丫鬟和婆子怕她们在人群里走散,也忙跟了出去。

      粉英原要留下,偏明珠临出门又回头叫她一道去,说程意殊方才也吃了甜羹,想来不厌甜食,叫她帮着挑一份。

      粉英看向程意殊,见她点头,方才跟了出去。

      房门一关,屋里登时静了许多。

      楼下仍有人声车声,隔着门窗听来,却只剩一片远远的喧闹。桌上羊羹尚有余温,炭盆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程意殊低头将鱼刺挑净,心里正盘算着那半碗羹要不要吃完,忽听对面的人唤了她一声。

      “程姑娘。”

      她抬起头来。

      段清禹手里捏着一只小酒盏,身子闲闲靠在椅背上,脸上还是平日那副带笑的模样。

      他也不急着饮酒,只拿酒盏在指间转了一转,道:“姑娘从长安走了十几日,好容易到了灵州,昨日又见了在下。”

      “如今既坐在这里,在下心中好奇,程姑娘对在下,可还满意?”

      程意殊听了,先是一怔。

      她确实没有想过段清禹会问这个。

      婚书早已写了,婚期也已经定在二月初二,她人都从长安到了灵州,如今再问满意不满意,多少有些像货已经送到了宅,才来问买主看得中看不中。

      程意殊把筷子搁下,略想了一会儿,方才答道:“郎君生得很好,今日在铺中办事,我也看得出来,郎君于家中生意十分熟悉。”

      “夫人待我又很好,我想不出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段清禹听罢,并没有立即接话,只含笑望着她。

      程意殊以为他嫌自己说得不清楚,又补了一句:“况且我自己也不过是个寻常人,并无什么才名,也没有多少值得旁人称道的地方。”

      “段家肯依着旧约迎我进门,于我已经很好。若再处处挑拣郎君,倒像是我不知足了。”

      她这话说得平静,并无半分自怜之意。

      因为在程意殊看来,本来就是如此。

      她没有显赫可用的家世——至少户籍上没有;

      也没有丰厚嫁妆,能有一门稳妥婚事,未来婆母待她又和善,已经是件十分好的事情。

      至于段清禹爱喝酒也好,常往花楼去也罢,只要不至于败家害命,便还不到她一定要退婚的地步。

      段清禹听她说完,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程意殊见他只笑不答,便也不再理会,低头重新拿起筷子。桌上还剩半块炙鸡,她正要去夹,忽觉对面的人动了一下。

      段清禹一手按住桌沿,忽然倾身过来。

      程意殊毫无防备,袖口一带,手边的茶盏顿时歪了。

      她忙伸手去扶,段清禹已经先一步托住杯底。

      两人的手碰在一处,程意殊微微一怔,只觉他的掌心热得出奇,虎口还有一层薄薄的茧,与她从前碰过的女子的手全然不同。

      段清禹将茶盏放稳,却没有退回去,仍隔着桌案俯身望着她。

      两人原本各坐一边,此刻不过咫尺。

      程意殊方才被他吓了一跳,待茶盏稳住,也就慢慢定下神来。她抬起眼,正好将段清禹的眉眼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确生得很好。

      眉浓而齐,眼尾微扬,鼻梁高挺,唇边常带着三分笑意。平日远远看着,只觉得是个俊朗少年,如今近在眼前,那股轻佻风流的意味便越发明显。

      程意殊忽然明白,他是真的当得起“风流”二字。

      她从前在长安也曾见过极好看的男子。

      那一年镇北王回京,满街都是看热闹的人。她同乳母被堵在人群里,远远瞧见那位王爷下马,又当着众人的面将王妃抱了起来。旁人议论了许久,她倒只记住那人相貌出众。

      那时她觉得,世上生得这样好看的男子,大约已经十分少见。

      如今再看段清禹,竟也不差多少。

      程意殊这样想着,目光便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段清禹本是有意靠近,想看她究竟会不会慌乱,谁知她起初虽惊了一下,转眼便镇定下来,竟还这样认认真真地端详起他。

      他被她看得有些想笑,低声问道:“程姑娘在看什么?”

      程意殊如实答道:“在看郎君。”

      段清禹笑意更深,道:“那姑娘看出什么来了?”

      程意殊略顿了顿,道:“郎君确实生得很好看。”

      段清禹听惯了旁人夸他相貌,今日却还是头一回听得这样古怪,仿佛她方才不是在看未来夫婿,而是在药铺里看过一块成色不错的白芷,看完以后觉得确实不错,便如实说了出来。

      他忍不住又近了一点,道:“姑娘仍没有回答我。”

      程意殊微微蹙眉。

      还要她怎么回答?

      段清禹就这样看着她,眼中仍有笑意,语气却比方才慢了些。

      “在下是问——”

      “若撇开段家与我母亲,只论在下这个人,程姑娘可还称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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