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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街 段清禹爱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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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主仆二人收拾妥当,外头已经天光大亮。昨夜的大雪总算停了,院中却仍积着厚厚一层,几个粗使婆子正拿竹帚从正屋前一路往院门扫去,扫开的青砖上湿漉漉的,屋檐底下垂着一排细长冰凌。
程意殊披上新得的狐裘,带着粉英往正院去,一路走过两重游廊,北风虽还刮得紧,领口那圈狐毛却将寒气挡得严实,比昨日那件灰青斗篷暖和了不知多少。
尚未走到正房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人争执。
明珠的声音最响:“这一局不能算。我方才明明没有看清,走错了一步,你若趁这个时候赢我,我自然不服。”
如意道:“姐姐上一局输了也是这样说。若每一回走错都可以重来,那姐姐自然永远不会输。”
“你又没有下棋,偏你在旁边话最多。”
段母听得不耐烦,道:“你们两个若再吵,我便叫人把棋盘收了,谁也不用玩。”
程意殊听见这几句话,掀帘进去。
屋里地龙烧得暖,窗下炭盆也才添过新炭,段母正坐在榻上,如意挨在她身边,手里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明珠盘腿坐在小几另一头,面前摆着一盘双陆,棋子叫她拨得七零八落。
段清禹也在,他今日没有穿昨日那身扎眼的朱红骑衣,只穿一件鸦青窄袖长袍,外头的大氅搭在椅背上,人坐在窗下一张小案旁,手里拿着前院刚送来的货单,茶盏里的热气尚未散尽。
段母见程意殊进来,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狐裘,脸上便有了笑意,招手道:“我昨日便说这件衣裳给你穿着合适。灵州的冬衣原就该厚些,你从长安带来的那件斗篷太薄,再穿几日,早晚要冻出病来。”
程意殊上前见了礼,道:“这件确实很暖,昨日劳夫人费心了。”
段母听她说话仍旧客客气气,倒也没有逼她改口,只叫她过来坐。
程意殊才走到榻前,段清禹已经放下手里的货单,笑道:“程姑娘昨夜看来睡得不错,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
程意殊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昨日睡得很早,今日已经不大累了。”
段清禹道:“如此最好。我原以为姑娘赶了十几日的雪路,今日未必肯起床。”
段母立即瞪了儿子一眼,道:“人家昨日才到家,你一早便拿这些话逗她。你若实在闲得没有事情,前院还有好几处账等着你去看。”
段清禹也不争辩,只笑着重新端起茶盏。他生得高,坐在那里仍比旁人显眼些,眉眼间昨夜的酒意已经一点不剩。
程意殊见他今日清清爽爽,倒又觉得这人与昨晚有些不同,只是她也没有多看,转身在段母旁边坐下。
明珠早已等得不耐烦,将那盘双陆往程意殊面前推了推,道:“程姐姐既然来了,正好替我评评理。如意自己不下,却总在旁边说我。你会不会双陆?若是会,便同我下一局。”
程意殊低头看了看棋盘,道:“从前学过,只是许久没有玩,规矩记得不大清楚了。”
明珠一听她会,哪里肯放过,忙叫如意让出地方,道:“你先下一局便想起来了。我不占你的便宜,第一局便算你试手。”
段母道:“你昨日才缠着人问了半日,今日又缠着下棋。意殊若不愿意,你不许强拉着她。”
程意殊却已经在小几旁坐下,道:“无妨,我也没有别的事情。”
明珠立时眉开眼笑,重新将棋子摆好。
程意殊果然生疏,开头几步总要停下来想一想,明珠却是个急性子,一见她走得慢,自己的棋便走得越发快,不多时就赢了第一局。
她正要得意,程意殊已经将散乱的棋子一一拣回来,问道:“我大约想起来了。你若还想下,我们便再来一局。”
明珠自然求之不得。
第二局一开,她仍旧一路抢先,程意殊却比方才稳了许多,每一步虽慢,却不乱走。
明珠前头占了便宜,后头便急着赶路,中间贪了一着,被程意殊堵住去处,再想回头已经晚了,最后竟输了半筹。
明珠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先把自己走过的几步重新比了一遍,实在找不出哪里能赖,才抬起头道:“程姐姐方才第一局还输得那样快,怎么第二局便赢了?”
程意殊一面收棋,一面答道:“第一局我没有想起规矩,第二局既然想起来,自然不能还同第一局一样。”
如意听见,抱着软枕笑出了声。
明珠回头瞪了妹妹一眼,又见程意殊脸上并没有半点得意之色,仿佛这一局输赢同她全无干系,心中更觉奇怪,忍不住道:“程姐姐,你方才输了也不生气,如今赢了也不高兴。你这样下棋还有什么意思?”
程意殊闻言抬起头,认真想了一想,道:“你叫我陪你下,我便陪你下。既然坐下来下棋,总该认真走,至于输赢,不过是一局棋,也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明珠被她说得一怔,一时竟不知道该回什么。
窗边忽然传来段清禹一声轻笑。明珠立刻转过去,道:“哥哥若是觉得好笑,便说出来,何必一个人在那里笑我?”
段清禹将货单折了一折,道:“我不是笑你。我只是觉得你找错了人。你一心想同程姑娘争个高下,她却只当自己陪你下了一盘棋,你自然觉得没趣。”
明珠仍旧不服,道:“她既然不想争,方才为什么还要赢我?”
程意殊在旁边答道:“我既然知道该怎么走,总不能为了让你高兴故意走错。”
这一回连段母也笑了。
明珠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得把棋盒往如意怀里一塞,道:“罢了,我以后再不问她这些话了。明明是她说话少,怎么偏偏每一句都有道理。”
如意笑道:“程姐姐也没有同姐姐争,是姐姐自己一直追着人家问。”
姐妹两个正说着,外头忽有前院伙计进来。
那人先向段母行礼,随后才对段清禹道:“大郎君,西市昨夜新到了两车药材,其中几包白芷的成色同先前说好的不一样,邓掌柜不敢入账,请大郎君过去看一眼。”
段清禹听罢,起身取过椅背上的大氅,道:“你先回去告诉邓掌柜,货不要搬进后仓,我看过以后再说。”
那伙计应声去了。明珠听见“西市”二字,立刻又有了精神,也从榻上下来,道:“哥哥既然要去西市,今日便带我一道去。我前日听说那边新到了好些西域绦子,正想过去看看。”
段清禹系着大氅,道:“我是去看货,你去看绦子,我们两个有什么一路可走?”
明珠道:“横竖都在西市,我又不耽误你办事。你整日自己在外头跑,轮到我出去一趟,便有这许多话。”
段清禹早习惯了妹妹的脾气,闻言也不恼,只道:“你若想去,自去问母亲。母亲肯放你,我自然不会把你拴在家里。”
明珠立即回头望向段母。段母尚未答话,段清禹的目光却落到了程意殊身上。
他停了一下,像是随口想到,便问道:“程姑娘昨日进城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又下着大雪,只怕连灵州的街市都没看清楚。我今日既要过去,你若不嫌冷,也可一道出去走走。”
段母听见这话,先皱起眉,道:“她昨日才从长安赶到,路上走了十几日,今日腿脚只怕还酸着。你自己去办事情便是,何必把她也往外带?”
段清禹笑道:“母亲,我只是问一句,并没有一定叫她去。程姑娘若身上不舒服,自然留在家里休息。”
程意殊听了这话,忽而垂眸思忖起来。
她今日起身时腰背确实还有些发酸,若依她自己的意思,这一日最好什么地方也不去,将箱笼慢慢收好,再安安稳稳歇上半日。
然而她低头看见小几旁那只装婚书的黑漆木匣,便想起婚书上写得分明,二月初二便是婚期,如今距离成婚已经没有几日。
她此次从长安到灵州,本就是为了把这门婚事安稳办完。
段清禹昨日虽然回来得迟,身上又有酒气和脂粉气,到底没有露出半分不愿娶她的意思;今日又主动邀她出门,无论是出于客套还是别的缘故,总不是坏事。
她既然还能走动,便没有必要因为一点疲倦平白推拒,反叫段家觉得她不愿意同未来夫婿来往。
想到这里,程意殊便道:“意殊今日已经好多了。段郎君若只是去西市,意殊可以一道去看看。”
段母仍不放心,问道:“你可别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明明难受还硬撑着。婚期虽近,也不差这一日两日。”
程意殊摇头道:“意殊确实还有一点累,不过并不碍事。”
段清禹听见她这般说,倒多看了她一眼,随后笑道:“既然程姑娘自己愿意,母亲便放心罢。西市离家又不远,我总不会把人丢在那里。”
段母啐道:“大清早便说这些没轻没重的话。你若真把人丢了,看我回来不打断你的腿。”
明珠和如意听得都笑,段清禹也只笑着应了。
段母见几个孩子都要出去,索性让明珠如意一道跟着,又叫粉英陪程意殊上车,另拨两个婆子、两个小厮随行。
她仍不放心,临出门前又叫人装了两个小手炉,吩咐道:“外头雪虽停了,风还是冷。你们逛一会儿便回来,清禹办完了正事也不许再往别处跑。”
段清禹嘴上答应得极快,段母一听便知道他未必真把后一句放在心上,又骂了两句,方才放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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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的马车早已套好停在侧门外。
段清禹仍骑昨日那匹黑马,翻身上去,身量本就高,坐在马上越发显得肩背挺拔。
昨日进城时天色将暗,程意殊虽也看见沿路铺面车马,到底只是匆匆一瞥。
今日雪后初晴,西市早已恢复了平日的热闹。
临街铺子的木板门大半敞着,卖皮货的把狐皮、羊皮整张挂在檐下,药铺门前堆着才从车上卸下来的麻包,几个胡商牵着骆驼沿街而过,驼铃叮当作响。
街上的积雪已经叫来往车马踩得半融,低洼处尽是泥水,车轮压过去,便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段清禹到了这里,显然比在家中还要自在。
马车不过走了半条街,已经有几个人隔着路同他招呼。
有卖马具的汉子问他前日定下的牛皮还要不要,他勒住马说午后叫伙计来取;又有粮铺掌柜问西仓那三车黍米几时发走,他看了一眼路上的冰,便道今日先不动,等明日路面干些再走。
一路有人叫他“大郎君”,也有人只唤一声“段郎”,他同谁说话都很随便,并不摆少东家的架子。
程意殊隔着车帘看了一阵,心里便有了数。
段母昨日说段清禹十五岁以后便开始管家里的生意,她原只是听着,如今亲眼看见,才知道他在外头确实不是只会吃酒玩乐。
他认识什么人、什么货什么时候到、哪个仓里压着什么东西,虽未必事事亲手去做,却都知道个大概。
段清禹爱玩是真,会做事也是真。
程意殊觉得这一点很好。
至少一个能把家里生意管住的人,总比只知道拿钱出去花的人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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