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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疼 一个原本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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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头一回见着自己将来的夫婿,心里总该生出些念头来。
若是人不如意,少不得暗暗失望;若是生得好、言谈也合心意,或许又会添上几分欢喜。纵然都说不上,也总该有些羞赧、忐忑,或是别的什么。
偏偏程意殊一样也没有。
这一路自长安到灵州,走了十几日,风雪又大,车马颠簸得人骨头都像散了一回。
今日好容易进了城,又认了一屋子的人,吃过晚饭,再见过那位素未谋面的段郎君,她此刻脑子里剩下的,实在没有多少儿女心思。
她只觉得累。
好在段母替她预备的住处很妥帖。
这院子比她原来在长安的宅子都要大,且单独辟在内宅东边,离正房不远,又避开前院与仓房,甚是清静。
屋里炭火早早烧了起来,床帐被褥也都换过新的,热水、茶汤一应俱全。她带来的几口箱笼已经安安稳稳搬进屋里,连一路护着的那盆鲜支,也叫人放在了背风暖和的地方。
程意殊四下看了一圈,心里便安定了几分。
她带来一共不过五口箱子,两只藤笼,再加那只一路不离手的黑漆木匣。
东西在马车上堆着时还不觉得,如今一件件搬进这样宽敞的屋子里,反倒显得少了。
粉英将最后一只藤笼放到墙边,又俯身把箱上的雪水擦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也觉得有些寒酸。
旁人家的姑娘出阁,纵不至于十里红妆,箱笼铺陈下来,总也要占满半间屋子。
自家姑娘这一趟从长安过来,车上除了两个人,便只有这些东西,五口箱子里又有两口装的都是衣裳,真论起金银细软来,并没有多少。
夫人和大人未免也是真的太过分了!
心里为主子忿忿不平着,粉英正打算替她将东西都理出来,才开了一口箱子,程意殊便道:“明日再收吧。”
粉英回头道:“姑娘不看看有没有压坏的?路上颠了这么久,奴婢怕里头那些香粉漏了。”
“香粉那一箱用棉布隔着,不妨事。”程意殊脱下外衣,在炭盆边坐了坐,“今日先睡。”
粉英听了,只好重新把箱盖合上。
热水已经送来许久,铜壶外壁还带着余温。粉英兑好水,伺候程意殊洗过脸,又将她一路束着的头发拆散,用篦子从发尾慢慢梳开。
程意殊坐在镜前,已经困得眼皮发沉。
粉英今日却反常得很。
她平日最藏不住话,路上见一只骆驼都能念叨半日,今夜从正房回来以后,却只管低着头忙自己的。服侍她擦了手脸,自己却不走,站在床边绞帕子,绞了半天,眼睛已经红了。
程意殊抬头看她,问道:“怎么了?”
粉英把帕子一放,声音发哑,说道:“姑娘,奴婢心疼你。”
“早知道真是这样一个郎君,就该跟夫人、跟大人说,不让你吃这份苦,千里迢迢嫁到灵州来。”
程意殊听了,倒不觉得真的会有什么用。
首先,段清禹今日也没有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他回来得晚,身上有酒气,还有女人用的香粉气味,这些固然都算不上好;可段母先前已经明明白白告诉过她,这个儿子平日在外头是什么样子,她自己来灵州以前也让人打听过。
一个原本就知道有瑕疵的东西,真拿到手里才发现那瑕疵果然在那里,实在犯不上惊讶。
其次,退一万步说,长安那一方小院并不适合她长住,这一点她比粉英清楚,何况她的母亲将她当作攀附父亲的筹码,她的父亲更是不把她当回事,眼下千好万好时,自然觉得多养她一个人没什么,可来日呢?谁说得准?
如今能有落脚处,没在外头当乞子,不已经很幸运了吗。
她伸手揉了揉粉英的脸,说道:“我都还没哭,你哭什么?你若不想待在这里,我回头把你的契书还你,你走便是。”
粉英急了,抓住她的袖子,说道:“姑娘说的什么话。奴婢死也要陪在姑娘身边,一辈子都陪着。”
程意殊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
粉英从小就跟在她身边,乳母哄睡的时候,常常把两个人塞在一床被子里。长安那院子夜里静,没有人作伴,她便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
若她真的想走,她还舍不得呢。
于是程意殊揉了揉粉英的头发,柔声道:“那便先睡。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粉英胡乱点了点头,把帕子揉成一团,塞进袖里,这才去倒了水,自己也洗了脸,又替程意殊把发髻松了,将炭盆挪到床脚,拨了拨火。
屋里炭火已经烧了一阵,帐子里并不冷,被褥是新的,一揭开便有一股晒过的棉絮气味。
程意殊先上了床,靠里躺下,粉英吹了灯,也从床外侧爬上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身子却还僵着,像是生怕挤着她。
程意殊闭着眼,说道:“你往里些。外头风大,靠床沿要冷。”
粉英应了一声,这才挪过来,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只隔着一层衣袖。
外头北风一阵一阵刮过屋檐,窗纸响了两下,又静了。
粉英到底没忍住,低声道:“姑娘,那位段郎君……”
程意殊道:“睡罢。”
粉英便不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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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还未大亮,程意殊便醒了。
她才睁开眼,先觉帐中寒意甚重。昨夜临睡前添得满满的炭盆,如今只余几星暗红的火,偶尔噼啪一声,便又沉寂下去。窗纸外却已经透出一层雪光,白晃晃的,比寻常清晨亮得早些。
程意殊披衣坐起,将帐帘挑开一角,屋里的冷气立时迎面扑来。
她走到窗边,把窗扇轻轻推开一道缝,只见院中一夜之间又积了厚雪。石阶、廊沿俱被盖得严严实实,两株老梅的枝条也压低了几分,檐角垂着细长的冰凌。
几个粗使婆子尚未来扫院,地上白净净的,连一处脚印也没有。
北风从窗隙里钻进来,扑在脸上,冷得人鼻尖发疼。
程意殊忙将窗重新掩好。
昨日进城时她便知道灵州冷,如今过了一夜,方知这“冷”字同长安实在不是一回事。
长安冬日虽也落雪,到底少有这样干硬的寒风,仿佛只要门窗略松一些,寒气便能顺着缝隙一寸寸钻进骨头里去。
粉英仍睡在里侧,半张脸埋在被中,只露出一点鼻尖,倒也睡得熟。
程意殊没有叫她,自下了床,先拿火箸拨开炭灰,将底下尚未灭尽的炭火拢到一处,又添了两小块新炭。待火气渐渐起来,屋里才暖和了些。
昨夜壶里还剩半壶温水,她倒出来净了面,又坐到镜前将长发梳好,仍旧只取那支素银簪固定住。待一切收拾妥当,才从衣架上取下昨日那件灰青斗篷。
正低头系带,外头忽有人轻叩了两下门。
紧接着,一个年老妇人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程姑娘可起了?老奴是夫人跟前的人,有样东西给姑娘送来。”
粉英这才惊醒,一骨碌从被中坐起来,先茫然了一阵,待听清外头有人,忙胡乱披上衣裳,下床去开门。
门帘一掀,冷风裹着几片碎雪一道进来。
来人是个五十上下的嬷嬷,穿一件深褐色棉袄,头上包着青黑抹额,鬓边已经添了不少白发。
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双手捧着一只黑漆长匣,匣盖上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
那妈妈进门先向程意殊福了一福,笑道:“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安稳?夫人知道姑娘今日早起要过去请安,怕您从长安来,不晓得灵州这个时节的寒气,特叫老奴送件衣裳来。”
说罢,便示意身后的小丫鬟把木匣放到桌上。
匣盖揭开,里头叠着一件深褐色的长斗篷。
面子用的是厚实细密的料子,颜色沉静,并没有绣什么花样,唯独领口、风帽和衣襟内侧皆衬着青白狐毛。那狐毛细而密,顺着匣中铺展开来,毛尖带着淡淡的银色,一望便知不是寻常皮子。
程意殊顿了一下。
她虽没什么金玉服饰,却不是不识东西。
长安城中皮货本就不便宜,这样成色完整的狐皮,到了冬日更是价高。她一路来灵州,盘缠多少、车马多少、住店多少,每一笔都算得清楚,自然也大约知道这样一件斗篷能换多少粮米、多少木炭。
她昨日才到段家,如今院子是人家收拾的,炭火、被褥、热水一应都是人家预备的;今日一早若再收这样贵重的东西,她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程意殊便把自己那件灰青斗篷拢在手里,道:“劳嬷嬷替我谢过夫人。只是这一件太好了,我自己原也带了冬衣,尚且穿得,便不必再费这个了。”
那嬷嬷听了,并未急着劝她,只先看了一眼她手中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斗篷,随后才笑道:“姑娘可是觉得这狐皮贵重?”
程意殊没有否认。
那嬷嬷便笑得越发和气,道:“姑娘初来灵州,不晓得这里的情形,也是有的。”
“咱们段家原就做粮布、皮货、药材这些买卖,北边来的狐皮、羊皮,每年入冬都要收上许多。何况灵州这一带冬雪厚,山野间狐兔不少,城外猎户也多,皮子到了这里,本就没有长安那样金贵。”
她伸手将斗篷领口那圈狐毛抚平,又道:“若是送到长安去,一路经过商队、脚店、铺子,层层添了价,自然贵得很。可在这里,不过是库里常备的冬衣料子。这一件也不是昨日特意出去买的,是夫人叫人从家里现成的衣裳里挑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才抬眼看向程意殊,口气仍旧平和:“夫人昨晚见姑娘那件斗篷薄,只说长安的冬衣未必经得住灵州的风,叫姑娘添厚些,莫才来几日便冻病了。姑娘若一定退回去,老奴倒不好回夫人的话,只怕夫人还要问老奴,是不是没有把事情说明白。”
细看之下,虽是好皮子,式样却十分实用,既无金线,也无珠玉,针脚密实,颜色耐脏,确实更像是家中留着过冬的衣裳,而非特意拿来给她充门面的华服。
她这才将手中的旧斗篷放到一旁。
“既是夫人的心意,我便收下了。还请妈妈替我谢过夫人。”
那嬷嬷这才笑开了,道:“姑娘待会儿本就要去前头,亲自向夫人道谢,岂不更好?”
说着,便上前帮她将斗篷披上。
衣裳一落到肩头,程意殊便觉出了不同。狐裘看着厚,裁得却并不臃肿,肩背处十分合身。
领口一圈软毛贴着颈侧,将原先最容易灌风的地方遮得严实,连方才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寒气也轻了许多。
那嬷嬷替她把系带结好,又退后半步细看了一眼,笑道:“正合身。夫人的眼力果然没错。”
粉英在旁边早已看得眼睛发亮,见妈妈在场,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摸,只盯着那圈狐毛看了好几眼。
程意殊又向那嬷嬷道了一声谢。
那嬷嬷见事情办妥,直说让程意殊莫要再客气,便带着小丫鬟告退了。
人一走,粉英立刻凑上来,伸手摸了摸狐毛,忍不住道:“姑娘,这可比咱们带来的那件暖和多了。段夫人待姑娘倒是真好。”
程意殊瞧她一眼,道:“昨夜是谁哭着说我嫁来灵州受苦?”
粉英一噎,随即振振有词地说道:“奴婢说的是段郎君,又没说段夫人。段郎君是段郎君,段夫人是段夫人,这哪里能混作一回事?”
程意殊听了,竟也觉得有理。
她没再与粉英争,只把袖口理平,说道:“快去洗脸梳头。你若再磨蹭,等我到了前院,夫人怕是已经用过早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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