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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禹 今日不知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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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正房,程意殊才真正暖和过来。
屋里地龙烧得足,窗下还添着两只铜炭盆,厚毡一直铺到榻前。粉英替她解下那件灰青斗篷,拿到一旁去烘,里头便露出一身素青夹衣来。
颜色依旧淡,式样也寻常,细看却是长安近来颇时兴的暗花细绫,织纹极密,衣襟袖口的针脚也做得精细。
这衣料还是去年冬里父亲府上的管事送来的。
程意殊自己并不大在意这些。
父亲那边偶尔送来布帛、首饰,她便收着;母亲来时带什么,她也一样收着。东西好坏于她没有多少分别,能穿便穿,不能穿便收起来。
她自生下来便住在长安一方不大的宅院里,日常真正陪着她的,不过乳母、嬷嬷和几个用了多年的下人。母亲有时来得勤些,会带她出门,也曾带她回过几次扬州;父亲来得更少,十几年里统共也没有多少回。
其实真要论起来,以她的身份,原也轮不到她挑一门如何显赫的亲事。
母亲早年虽替她留过一点东西,远在扬州,一时半会儿也指望不上;她自己这些年卖香攒下的钱更谈不上什么产业。她这个年岁,若既不归父家,又不归母家,想凭自己在外头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并没有嘴上说来那样容易。
所以这一纸婚书落到她手里时,程意殊也没有什么不平。
段家是商户,却有家业,有宅院,有铺面;段清禹名声虽不好,到底不是个游手好闲、靠祖产度日的人。于她而言,这已经算得上一门稳妥的婚事。
她很满足。
却说眼下,原来才刚段母知她到了,已经叫了全府的人来,如今叫她在身边坐下,又让人端了热茶来。
屋里坐着的人不少,已故段老爷的妾室孙氏、周氏都在,几个孩子也一个不缺。程意殊进门时众人虽已见过她一回,到底还没有正式认亲,段母便从年长的依次介绍过去。
程意殊只得随着她的话一一起身。
段家六个孩子里,段母亲生的只有三人:长子段清禹,二姑娘明珠,三姑娘如意。大姑娘春娘与二郎平安都是孙氏所出,最小的四姑娘巧娘则随周氏坐在下首。
这一圈见下来,程意殊名字倒都听清了,脸却只认得七七八八。她本就不大会认人,又没有同谁攀谈的心思,段母指到谁,她便依着礼数问候一句,旁人同她说话,她也好好答了。
春娘年长,性子稳,只温声问她一路可还顺利;平安见过礼便退到孙氏身边去了;巧娘年纪小,被周氏牵着,也只睁着眼睛偷偷看她。
倒是段母膝下两个女儿同她亲近得快。
明珠十五岁,正是最好热闹的年纪。她从程意殊进门起便打量了好几回,好容易等母亲将人都介绍完,便从座上挪过来,坐到程意殊近旁,笑吟吟问道:“你就是哥哥要娶的新嫂嫂?”
程意殊想了想,道:“如今还未成婚,叫程姐姐便好。”
她说得十分认真,既没有女儿家被打趣后的羞意,也没有故作矜持。明珠原还等着看她脸红,听见这一句,反倒怔了怔,随后道:“那我先叫你程姐姐。你一直住在长安么?”
“嗯。”
“长安是不是比灵州好玩许多?”
“我不常出去。”
“那你平日在家做什么?”
“看书,做香,有时做些针线。”
明珠等了片刻,见她再没有下文,不由得眨了眨眼。她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平日同几个姐妹说起话来,一句话能扯出十句话,如今遇见程意殊这样问一句才答一句的,实在觉得少见,忍不住小声道:“程姐姐,你说话怎么这样少?”
程意殊看向她,道:“你问的,我都答了。”
明珠一噎。
如意坐在另一边听见,先笑出了声,连春娘也低头抿了抿唇。
段母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当人人都同你一样,一张嘴从早到晚没有停的时候?人家赶了十几日的路,才进门多久,你便缠着问东问西。”
明珠被说了,抿着嘴往后一靠,颇不服气地道:“我不过是想同她说说话。”
“那也等人家歇过来再说。”
明珠撅了撅嘴,到底没再追问,只拿起桌上的一块果子慢慢吃着。过了片刻,她又偷偷看了程意殊一眼,心里只觉得这位未来嫂嫂生得倒是清清秀秀,性子却实在闷了些,连逗都不好逗。
明珠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倒没再说什么,只撅了撅嘴,转身去同如意说话。
不多时,厨房便将晚饭送了进来。
段家人口多,一张圆桌坐不下,便又在旁边添了一张小桌。段母仍叫程意殊坐在自己近旁,孙氏、周氏各自带着几个孩子入席。
席上并没有什么十分繁琐的规矩,春娘替母亲递了一回汤,如意嫌羊肉上有肥筋,悄悄夹给明珠,被段母看见,说了两句;平安吃到一半还惦记着前院那本账,问大郎君今日几时回来,叫孙氏拿眼神止住了。
程意殊只管吃自己的。
她一路赶了十几日,今日又在车上坐了大半日,早已饿了。
段家的饭菜比路上客店精细得多,羊羹热腾腾的,几样炙肉和时蔬也都刚从厨房送来。她并不因为头一回在别人家中吃饭便故意少动筷子,只是吃得安静,别人同她说话时才停下来答一句。
待饭撤下,外头已经黑透了。
丫鬟重新送上热茶,炭盆也拨过一回。屋里众人渐渐散坐开来,春娘陪孙氏说话,周氏将困得揉眼睛的巧娘抱到身边,如意仍同明珠挨在一处。
程意殊这才发现,方才段母介绍了一圈,唯独没有见到段清禹。
难道,这位扬名在外的花花公子,实际上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
段母大约也想到了这一层,放下茶盏,先自己开口道:“清禹今日在外头有事,只怕又要回来得迟。”
程意殊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
段母却停了一会儿,像是有些话早晚要说,索性趁今日说了:“我这个儿子,旁的都还罢了,就是自小性子太活。”
“两年前他父亲骤然去了,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外头铺子、仓房、商队一下都压到他身上。幸而这些年跟着他父亲学过些东西,跌跌撞撞也算把家里撑住了,没有叫我们这一大家子跟着喝西北风。”
孙氏在旁听着,微微点了点头。周氏也没有说话。
这一桩倒是实情。
段老爷没的时候,段家外头一时乱得厉害,多少人等着看这个十几岁的长子能撑几日。谁知段清禹别的地方虽不像样,做起生意来倒还能分得清轻重,前后用了两年,竟真把那些铺面和旧客商重新稳了下来。
段母说到这里,脸上的神色也缓了一些,只是下一句话便又带了几分无奈:“只是他有一样不好,喜欢热闹。”
“外头朋友多,人家叫他吃酒,他要去;有人请他听曲,他也要去。有时一出去便忘了时辰,家里说过多少回,也不见十分长进。”
诚然,她这话已经说的相当含蓄,可这背后的意味,程意殊心中其实是有数的。
段清禹爱酒爱热闹,秦楼楚馆也去得勤,在灵州的名声算不得好;
若他当真是个循规蹈矩、无可挑剔的郎君,以段家的家业,又何愁寻不到门当户对的姑娘,这桩婚事也未必还轮得到她?
她来之前便托人打听过,既肯带着婚书走这一趟,自然早把这些算在里面。
因而听段母说完,她也没露出什么异色,只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放下,道:“夫人不必多虑。段郎君既能照看家里的生意,想来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程意殊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并没有替段清禹开脱的意思,不过是照着自己知道的事情作了个判断。
段母听了,反倒怔了一下。
这小娘子,怎生还不怕她家这混世大魔王呢?
她正要再开口再多多嘱咐几句,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说话声,紧接着廊下便有人道:“夫人,大郎君回来了。”
话音才落,屋里几个人便一齐朝门口看去。
明珠方才还在摆弄茶盏,闻言先笑了一声,说道:“这时候才回来,也不知今日又去了哪里。”
段母听见,脸色已经沉了几分,还未来得及说话,外头便是一阵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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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被人从外挑起,寒风跟着钻进来,吹得近门的灯焰晃了一下。
进来的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身量很高,进门时微微低了一下头,外头披着一件黑色大氅,肩头还留着零星未化的雪。
大氅底下是一身朱红窄袖骑衣,腰间束着革带,只是先前束得整齐的头发此刻略微松散了些。
他大约才从酒席上下来,面颊被酒意熏得发红,眼神倒还清明,一进门便先笑着唤了一声:“母亲。”
段母原还坐得好好的,一闻见他身上的酒气,脸色更不好了:“你还知道回来?”
段清禹才进门,便知道今夜这一关不好过。他往屋里扫了一眼,见孙氏、周氏并几个弟妹都在,最后才看见段母身旁坐着的程意殊。
他目光停了一瞬。
白日城门前那辆青篷车,他其实见过。车帘被风吹起时,里面露过半张年轻姑娘的脸,只是当时隔着风雪,他并未多想。如今再一看,倒是对上了。
原来就是她。
段清禹心里转过这一念,面上仍旧带笑,只朝段母走了两步:“母亲今日怎么这样大的火气?儿子不过回来晚了些。”
段母懒得听他废话,只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还不过来见人。”
段清禹这才收了几分玩笑神色,将外头的大氅解下来递给小厮,又抬手理了理衣襟,朝程意殊走过去。
程意殊也已经站起身来。
少年身量很高,肩背修长,常年骑马在外,肤色比屋里几个妹妹深些。
眉眼生得很好,尤其一双眼睛,酒意未退,仍显得清亮;只是他一靠近,那股酒气便更明显了,里头还混着一点女子惯用的脂粉香。
程意殊鼻子一向灵,闻见那味道,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段清禹正走到她面前,恰好看见了。
他先前脸上还带着三分酒后的笑意,这时倒停了停,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像是忽然明白过来,道:“可是我身上的酒气熏着姑娘了?”
程意殊抬眼看他,道:“还好。”
段清禹一愣,没想到自己的未婚妻会是这么一个反应,他挑挑眉,只将袖子往身后收了收,这才正经向程意殊拱手一礼:“今日不知姑娘已经到了,回来得迟,叫你久等了。”
程意殊依礼还了一礼,道:“见过段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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