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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殊 太尉家的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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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暗了,灵州正月的风从城墙缺口里灌进来,街上的雪先融后冻,车辙里结着一层薄冰。
段宅门前两盏风灯才点起来,灯光隔着绢纸,昏黄黄地落在石阶上。白日里扫雪的人虽来回扫过几遍,阶缝中还藏着些碎冰,到了这时又冻得硬了,踩上去一不留神便要打滑。
宅院里却还没有静下来。
前院账房尚未落锁,两个账房先生隔着一张长案对坐,一个翻着簿册,一个拨着算盘,算的是年前几批粮货的数目。小伙计在旁边捧着旧账听差,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乱响。
西边角门刚进来一辆空货车,车夫正弯腰卸套,几个杂役蹲在檐下理麻绳、毡布,嘴里说着哪处仓房明日还要送货。
厨房那边早升起了炊烟,灶上烧着两口大锅,有人劈柴添火,有人提着热水往各房送,另有婆子端着才择净的菜从廊下匆匆过去。
廊下两个小丫鬟正拿竹帚拨石阶缝里的冰,一个蹲着拿帚柄去敲,敲了半日没敲下来,便缩着手抱怨道:“这冰冻得这样硬,明早再扫也是一样。偏叫我们这会儿弄,手指头都快没有知觉了。”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笑道:“你少说两句。前日二姑娘才在这儿险些滑了一跤,今日若还不弄干净,明儿挨骂的还是咱们。”
段家内宅人口不算少,老爷段德昌在世时除正妻李氏外,还有孙、周两房妾室,前后共得二子四女;
长女春娘、大郎清禹、二姑娘明珠、二郎平安、三姑娘如意、四姑娘巧娘,一家嫡庶虽有分别,平日却各按各的份例过活,并没有什么争房夺产的事。
两个人正说着,忽听前头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一个穿藕色短袄的小丫鬟从月洞门里跑进来,到了廊下才停住,先朝四下里看了一眼,见没有管事嬷嬷,便压低声音说道:“你们还扫什么冰?前头来人了。”
蹲着的那个抬起头来,道:“这个时辰还有谁来?掌柜的不是早散了么?”
“不是掌柜。”那小丫鬟道,“是位长安来的姑娘。”
这一句话倒叫廊下几个人都抬了头。
旁边有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子正在理第二日要送去各房的炭牌,闻言笑道:“姑娘有什么稀奇?大姑娘屋里的人才从外头回来不久,莫不是你连自家人都不认得了?”
那媳妇子听见“长安”二字,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一下。
廊下年纪最大的一位婆子本在灯下挑菜叶,这时也抬起眼来,问道:“可是姓程?”
小丫鬟一怔,道:“妈妈怎么知道?”
那婆子便将手里的菜叶搁下,道:“那大约就是了。”
这一来,几个年轻丫鬟越发围拢过来。有人问道:“什么程姑娘?怎么从没听说咱们家在长安还有亲戚?”
婆子道:“你们才进来几年,自然不知道。况且这事也不是日日挂在嘴上的。”
“早些年夫人娘家那边有一位表亲,后来嫁得远了,两处来往渐少,只听说她女儿姓程,亲事也是从前长辈留下的。”
一个丫鬟听见“亲事”两个字,眼睛一下亮了,道:“同咱们家?”
旁边媳妇子笑道:“不然人家这样大的雪,千里迢迢跑到灵州来做什么?”
“那是同谁?”
这话才问出口,旁边几个人便都笑了。
那丫鬟自己也反应过来,脸上一红,道:“难道是大郎君?”
婆子瞧她一眼,道:“除了大郎君,家里还有哪位郎君到了这个年纪?”
几个人听了,一时都有些新鲜。
自家大郎君在灵州是什么名声,宅里这些人自然比外头人知道得更多。
他们那位主子虽叫清禹,可平日里行事作风,半点也算不上清。
自老爷马上风去世,大郎君十五岁以后便接了不少家里的买卖,论办事,掌柜伙计无人敢真把他当孩子;可他平日里爱酒,爱热闹,三天两头往外跑,认识的人又多,城中酒肆花楼也没少去。
夫人这两年不是没有替他相看过,只是灵州本地稍有家底的人家,听见“段大郎”三个字,总也知道他平日在外头做些什么。
如此一来,婚事便一直没有正式定下来。
如今忽然听说竟有个姑娘从长安过来,还是早已有婚约的,几个年轻丫鬟自然忍不住多问。
方才那小丫鬟道:“那程姑娘是什么人家的?既从长安来,莫不是长安人?”
婆子摇头道:“这我倒说不清。只知道她父亲原也是做官的,好像是江州那边的人,后来一家子又住在长安。如今父母都不在了,临终前将人托给了咱们夫人,这才有今日这一遭。”
“原来也是官宦人家的姑娘。”一个丫鬟道,“那怎么会嫁到咱们商户人家来?”
媳妇子听了便笑骂道:“你这张嘴,叫夫人听见了,少不得挨一顿教训。咱们家虽没官身,难道就缺她一口饭吃?”
那丫鬟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着,官宦人家不是最讲门第么?”
婆子道:“家里好好的时候,自然讲究这些。如今爹娘都没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还能如何?”
“何况原就是长辈说下的婚事。再说咱们夫人同她母亲从前有旧,便是不论婚约,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一个姑娘无处可去。”
众人听了都点头。
又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
婆子想了一会儿,道:“程意殊。是这个名字罢。”
“程意殊?”
几个丫鬟轻声念了一遍。
先前跑进来的那个忽然道:“她也姓程?我前些日子还听外头人说,朝里那位程太尉家也是姓程。难不成——”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媳妇子已经笑出声来。
“你倒敢想。”她伸手在那丫鬟额上点了一下,“太尉家的姑娘若要嫁人,满长安的王公贵族还挑不过来,能坐一辆旧青篷车,带着一个小丫头,冒着雪跑到咱们家来?”
其余人听了,也都笑起来,正有人欲再说几句,忽听月洞门外有人道:“人已经进来了,都别聚在这里。”
众人忙住了口。
原先围在一处的几个小丫鬟立刻散开,有的拿起竹帚继续扫地,有的低头去收廊下的东西。那婆子也重新把菜篮放到膝上,只是众人虽各自忙着手里的事,眼睛却都忍不住往前头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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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便见一个管事媳妇从穿堂那边过来。
她身后先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肩上又背了个包袱。那丫鬟一路走来,眼睛忍不住四下里看,显然也是头一回来这样的宅院。
再后面,才走进一个年轻姑娘。
众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身上穿着一件青色夹衣,外罩灰青斗篷。衣裳料子本不坏,只是显然穿过许久,领边袖口都洗得略有些发白。乌发挽在脑后,只插一根银簪,并没有耳珰珠翠。
却也正是他们才刚议论的程意殊了。
她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从来都住在那一方小小的院子里,少有几次外出也都有人照看,如今也是第一次来一个全然陌生的地界。
满院的人都在瞧她,好似她是什么新鲜物件儿,程意殊却只在跨过石阶时略低了低头,看清脚下那一层未化尽的薄冰,便照旧跟着前头的管事媳妇往里走。
她这一日坐了许久的车,腿脚早有些发麻,方才下车又受了风,手指冻得微微发僵,显然没有闲情逸致来在意别人的看法。
可粉英却有些不自在。
小丫鬟抱着木匣走在她身旁,先是瞧见扫雪的两个丫鬟在看,后来又见廊下几个婆子媳妇也朝这边望,便下意识往程意殊身前挪了半步,用肩膀替她挡了挡。
程意殊察觉了,脚下一顿,偏头看她。
粉英低声道:“姑娘,她们都在看你。”
程意殊顺着她的话朝廊下一扫,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道:“初来的人,总要看的。”
粉英听她这样说,只得又抱紧了木匣,跟在后头。
正说着,前头忽有人道:“夫人来了。”
原本还偷偷打量的几个丫鬟顿时都低下头去。
程意殊也停住脚步。
正房帘子一掀,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栗色夹袄,外罩石青褙子,鬓发梳得齐整,只簪了一支赤金簪,身后跟着两个年长媳妇。
想来这便是段家如今的主母李玉真了。
李玉真是程意殊母亲的一位远房表姐,虽不是至亲,两人未出阁时却颇有来往。
程意殊小时候还曾见过她,也正是因着这一段缘法,她才被母亲定给了段家。
程意殊上前两步,敛衣行礼道:“意殊见过姨母。”
她这一礼还未行完,段母已经伸手将她扶住,又握住她的手,道:“快起来。这样大的雪,你一路从长安过来,我这几日正想着你该到哪里了。今日总算把人等来了。”
程意殊的手冻得冰凉,段母一握便觉出来了,皱眉道:“怎么冷成这样?路上可还顺当?”
“只是被雪耽搁了两日,旁的都好。”
段母将她上下看了看,见她衣裳虽干净,袖口领边却已洗得发白,身边又只有粉英一个丫鬟,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嘴上却只道,“到了这里便好。外头冷,先随我进去暖暖,有什么话吃过饭再说。”
程意殊点头道:“好。”
李玉真仍牵着她的手,带她往正房去,又回头吩咐身后的媳妇:“姑娘的箱笼仔细搬进去,屋里的炭添足些。她们赶了一日路,厨房先送些热汤来。”
那媳妇忙答应了。
程意殊也不推辞,随着段母进了屋。厚帘一落,廊下几个方才还低着头的丫鬟这才悄悄抬起眼来,彼此看了一看。
先前扫冰的小丫鬟忍不住低声道:“这位程姑娘也太安静了些。”
旁边一个媳妇笑道:“你还嫌人家不够厉害?”
那小丫鬟朝正房瞧了一眼,道:“我只是想着,大郎君那个性子,三天两头往外跑,秦楼楚馆也没少去。往后若真娶了这么一位大奶奶……”
她话没有说完,旁边几个人却都明白了。
且看那程姑娘进门以来,不见羞怯,也不见恼怒,旁人瞧她便由着人瞧,夫人问什么她才答什么,看着竟像连一句重话也懒得同人说。
这样的人,真能管得住他们家那位大郎君么?
年长的婆子听见,拿眼一瞪,道:“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嚼舌头的?还不做事。”
几个丫鬟这才各自低下头去,只是心里仍不免觉得,这门亲事日后只怕有得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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