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染胭脂一朵轻》止飞飞

5、不共长安草木春 原来风也会

　　风过江南千里，转眼便入京城地界。
　　城外阡陌新绿连绵，沿途楼宇次第错落，飞檐翘角映着明朗天光，市井烟火温和舒缓，车马缓行，人声轻浅，一派繁华却不喧嚣的京城景致。
　　许簪随着引路宫人踏入重重宫墙，天际云影疏淡，宫阙连绵却不显沉肃，只透着一派清宁平和。
　　入宫之后，去往尚服局登记在册，录入名籍，领取匠人腰牌。掌事女官言语平和，缓缓叮嘱日常宫规，条理温和，并无半分苛责。
　　报备完毕，内侍引她缓步前往坤宁宫觐见皇后。
　　行至僻静的转角廊下，迎面忽然撞见一行人。
　　侍从分立两侧，步伐规整，周遭气息瞬间沉了几分。清河郡主一身华裳锦绣，容色明丽矜贵。
　　“是她？”许簪恭谨的福了福身。
　　“你认出我了，是吗？”贺兰玟遣开身侧宫人，借擦肩而过的刹那，放缓脚步，微微侧首，唇瓣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字句冷凉又锐利：
　　“你是装不懂，还是当真什么都不知道？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番？莫要错付了一片真心。若是心悦他，又何故要来招惹我？”
　　难道清河郡主已经知道我和季言礼的事？可我并无半分争抢之心，更不愿扰了旁人安稳。
　　话音落下，不等许簪反应，贺兰郡主便深吸一口气，抬步从容离去，只留一抹华丽衣袂的残影，与一缕冷香消散在风里。
　　这次我一定要让你知难而退。
　　许簪望着她的背影，指尖骤然一紧，满心都是羞惭与自责。
　　满院温柔春色依旧，可心底那片好不容易压下的旧绪，骤然被这番话搅得纷乱起来。
　　许簪素来最怕亏欠，也不愿无故为难任何人，她那样矜贵安稳，本该岁月静好，却因为自己的一意之念，卷入无畏的纠葛里。
　　“也罢，你我既非我良缘，便从此山水不相扰。”
　　殿内浅香袅袅，薄帘轻垂，暖光漫入殿中，氛围沉静雅致。
　　皇后神色温婉端庄，细细交代凤冠的制式、纹样与用料讲究，将这份制冠差事安稳交付与许簪。随后将许簪安置在城西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院落藏于深宫僻静一隅，远离朝堂纷争与六宫纷扰，院墙之内花木扶苏，青竹绕廊，阶前生着细碎野花，几株海棠长势正好，风一吹，落英簌簌轻扬。院中还配有一间敞亮明净的工坊，窗明几净，光线和煦，往后漫长时日，便可在此潜心匠艺，静心度日。
　　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城外烟火，也彻底隔断了旧日牵绊。许簪独自走在院中石板路上。那些懵懂心事、暗自牵绊，终究随长风散去，不必再念，不必再扰。这般互不打扰的距离，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成全。
　　工坊之内天光透亮，窗棂外枝叶摇曳，光影斑驳落在案几之上。案头整齐码放着莹润珠玉、精致金器，器物雅致，一室清宁。
　　屋内女子闻声抬首，那便是晚禾。她生得眉目温润柔和，肤色是常年静坐伏案养出的白净清润，眉峰平缓舒展，无半分凌厉。一双杏眼澄澈干净，眸光恬淡无害，眼底盛着安稳与温和。鼻型秀气小巧，唇色浅若樱粉，时时含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一身素雅青色素裙，料子洁净朴素，不沾浮华，青丝仅用一支素玉簪简简单单束起，再无多余钗环修饰。身形清瘦端雅，指尖纤细秀气，因常年捻丝琢玉，透着匠人独有的沉静稳妥。整个人素雅如阶前静开的白海棠，性子恬淡，气质娴静，初见便让人心生安稳。
　　听见脚步声，晚禾浅浅屈膝一礼，语声轻柔：“姑娘可是姑苏来的许簪？我名晚禾，奉命留在此处，与你一同协造皇后凤冠。”
　　许簪心头暖意融融，连忙敛衽回礼，眉眼弯弯，带着少女独有的懵懂与腼腆：“正是我。初入宫廷，诸事生疏，往后朝夕共事，还要劳烦姐姐多多照拂。”
　　晚禾莞尔浅笑，放下手中丝线，侧身让出宽敞的案前空位，周身气质恬淡温柔：“不必拘束。这处小院清净幽静，远离后宫喧嚣，日子简单安稳。你我皆是专心匠艺之人，往后彼此照应，自在做事便好。”
　　她目光轻掠许簪随身的雕花木匣，语气温和恬淡：“久闻姑娘江南巧技，擅雕玉嵌珠，灵秀别致。凤冠虽规制严谨，却也需巧思点缀，往后还要多多借重。”
　　许簪微微垂眸浅笑，神态纯粹懵懂，不谙世俗纷扰：“我往日只做乡野饰物，不懂宫廷规制，往后还要跟着姐姐慢慢学习。”
　　晚禾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宽慰：“匠心本无高下，用心做事便足矣。你一路奔波劳累，且先歇息片刻，逛逛小院散散心。午后天光正好，我们再一同翻看图样，慢慢商议制冠工序。”
　　浅浅几句闲谈，温柔又妥帖，没有试探，没有疏离，只有初见的善意与安稳。清风穿窗，落英漫阶，院内草木悠然，日光温软和煦。许簪只觉浑身轻快，满心都是释然与欢喜。
　　白日里同坐明净工坊，推敲纹样，甄选珠玉，指尖摆弄精巧匠作；闲暇时便并肩漫步院中，看竹影婆娑，听风拂花枝，闲话南北风物，日子也算安宁自在。
　　季言礼静立府外青石高阶廊下，一身常服裁剪利落，衬得肩背挺拔冷硬。
　　方才听闻手下回禀，知晓许簪已然入京当差，安稳落脚宫内工坊，心底瞬间漾开连日未有的暖意，眉眼间不自觉染上浅淡笑意。
　　“又要见面了不是吗？”他抬眸遥遥望向肃穆宫城方向，眉心彻底舒展。如果一开始遇到不是你，那该多好？
　　好话已说，真心已尽，机缘已失。人心唤不醒，软肋护不住，缘分留不住。那便不留、不盼、不迁就。今日起，卸下儿女情长，封存心底惦念，收回所有温和退让。眼底柔光熄灭，城府锋芒现世。谁断他情意，他便断谁前程；谁隔他相逢，他便掀谁棋局；谁伤她分毫，他便倾覆全局。情场失利，职场入局，温柔退场，杀伐登场。不谈风月，只论输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