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庭澹梨花月 我始终不是 ...
-
日色偏柔,金辉漫过层层宫墙,洒在绵长的回廊之上,宫中人影稀疏,四下静得只剩风掠檐角的细碎声响。
许簪从内务府公事房领出全套凤冠纹样稿纸,指尖小心压实纸叠边角,低头缓步前行。
待她缓步行至回廊中段,堪堪要走出这片蔽日暗影范围之际,一缕穿堂晚风忽然悠悠漫卷而来,轻轻拂过她的袖口与怀间。
风力温软恰好,不疾不徐,刚刚好掀动叠纸最外层那页轻薄的纹样稿纸。
纸页簌簌轻颤,顺势脱离指尖围护,顺着风势悠悠旋落,轨迹轻缓,无从掌控。
无根纸页随风轻扬,不偏不倚,刚刚好落在不远的青砖地面上,平平整整铺展开来,无声落定。
许簪小心翼翼地将纸页从宫道上捡起,越走越远,直到落入天光尽头。
其实方才,她分明隐隐察觉到回廊暗处那道沉沉的视线。那般冷硬又熟悉的气场,除了季言礼,再无旁人。
许簪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装作一无所知,刻意放平了所有心绪。
他们之间的隔阂早已积得厚重如山,从前温存尽数凉透,如今多说一句,都显得多余难堪。
她已然学会安分守礼,收起满心热忱,不再奢求他半分垂怜与偏爱。
可心底深处,仍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前路漫漫,恩怨未消,若他日他愿意俯身缓和,这份僵持冷战,她未必没有松动退让的余地。
窗外宫廊间渐渐热闹起来,往来皆是各处各司的宫人,烟火气混杂着细碎的说笑声。
许簪有条不紊得收拾好案上的珍珠材料,将物件归置整齐,关好窗扉,随人流缓步走出工坊。
尚食局食堂人声鼎沸,往来皆是各司宫女、杂役与低层女官,烟火气混杂着细碎的说笑声,人多眼杂,最是容易传闲话。
她最怕在这里撞见季言礼。
正低头安静用膳,一道轻快的身影端着餐盘快步走来,是侯月。
小宫女老远就看见了她,眉眼一亮,扬声就要开口:“许簪 ——”
“别喊!”
许簪吓得立刻抬头,急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力道轻轻的,神色满是慌张,压低声音急急制止,“千万别当众叫我名字,小声说话。”
小宫女脚步一顿,满脸疑惑,顺势在她对面坐下,凑近了些,小声追问:
“怎么啦?好好的为何不能叫你?咱们平日里在一处吃饭,不都这样唤你的吗?”
许簪没有应声,细细将整座食堂都打量了一遍,反复确认,没有那抹熟悉的清冷身影,席位上也不见季言礼的踪迹,更没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犹豫了片刻,才窘迫地细声开口:
“我有件私事,不想被人知晓。”
“什么事呀?” 小宫女好奇心上来,眨巴着眼睛追问。
“我……我的意中人在这里,不过,不过我和他已经结束了。我怕被他发现。”
小宫女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确实不能乱说。”
许簪垂下眼,指尖攥紧衣角,补了一句藏着私心的话:
“我倒不怕旁人议论,唯独最怕…… 被季大人知道。”
其实并非厌恶季言礼,恰恰相反,在心里……是有几分在意他的。于是借着规矩与闲话,掩饰满心的躲闪与紧张。
小宫女望着她局促害羞、频频张望门口的模样,瞬间看破了她的小心思,捂着嘴,心里暗暗偷笑,什么都不点破,只故作认真地应道:
“我懂了我懂了!你放心,我往后绝对不大声唤你,在外头都轻声说话,低调避开他便是。”:
“多谢你。” 许簪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还好…… 他不在这里。”
许簪低声喃喃一句,重新拿起筷子,低着头安静吃饭。
凤冠形制庄重繁复,从底座承托、祥云轮廓,到层叠雀翎、环绕珠花,每一处纹路都要贴合皇家规制,半点马虎不得。
她静心伏案,手艺行云流水,心神沉稳专注,不受周遭杂事惊扰。稳稳筑牢金冠骨架,将打磨圆润的珍珠,按位次错落嵌镶,而后小心翼翼粘贴点翠羽片,青碧色泽柔和鲜亮,与鎏金暖意相融,华贵又雅致。
当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凤冠半成品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许簪放下手中活计,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轮廓,心中甬起一股强烈的思念。
廊下暖意融融,风卷着浅淡花香漫过檐角,许簪正倚着廊柱稍作休息,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软糯的哭闹声,是宫里随行前来、年纪最小的小皇子,一时闹着不肯安分,宫人哄了许久都束手无策,急得手足无措。
许簪心性柔软,最见不得孩童委屈哭闹,当即起身快步走了过去,眉眼带着轻快暖意,半点没有不耐。
她轻声细语温声安抚小皇子,瞥见阶边摆着余下的饱满花生,心念一动,索性就地俯身拾起几粒,指尖格外灵巧。
她闲来无事最会琢磨这些小玩意儿,取来细竹签轻轻插入花生,随手弯折塑形,片刻功夫,一枚憨乎乎、圆滚滚的花生不倒翁就成了,指尖轻轻一拨,小物件摇摇晃晃,怎么晃都不会倒,模样格外憨态讨喜。
“你看,它永远站得稳稳的,不哭闹、不倒下,比小郎君还乖呢。”许簪笑着把花生不倒翁递到小皇子掌心,眼底温柔澄澈。小皇子瞬间止住哭声,攥着小玩意儿笑出了声。
贺兰玟立在花木深处,长袖掩去指尖攥紧的恨意,静静看着阳光下温和纯善的许簪。
那般无忧无虑、惹人欢喜的模样,刺得她眼底生寒。
凭什么许簪总能一身干净温柔,轻易博得旁人好感,就连季言礼的偏爱与恻隐,都天生偏向于她。
唇瓣轻轻开合,声线压得极低,冷意藏在温柔表象之下,字字阴恻。
“许簪,
你现下拥有的一切,皆是侥幸。
来日方长,这世间所有亏欠,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尽数讨还。”
风吹动裙摆,掩去眼底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