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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风知我意 这天下间没 ...

  •   夜色沉沉,暴雨方歇。一位名叫苏文清的读书人,被人发现溺毙河里。消息传入锦衣卫署。
      江滩尸首已移至殓房,那本撕毁封面的旧书摊在案上,书页被仔细烘干、展平,边缘残字一一比对誊录。
      他坐在案前,一身飞鱼服穿在身上,肩背挺得笔直。案上卷宗渐高,天色大亮。
      “大人,这是在岸边芦苇丛中寻到的旧书,里面写的全是文章。”侍卫一脸不解。
      季言礼先复核仵作的验尸格目,一字一句细看,指尖在 “肺中有水,口鼻沾沙,指甲缠草” 几处顿了顿。
      “苏文清确实溺水而亡,可落水点偏偏在陡深水岸,岸边还有一本不慎遗落的文集。”他低声轻语,更似自语,
      书本被雨水打湿,初看之下,与市面上流通的典籍别无二致,平平无奇。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痴傻的人?下雨天还跑去外面念书。”侍卫只当这人是读书读傻了,失足落水。
      “传命,封锁案发现场,彻查其居所,所有文稿字迹,尽数带回。”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一丝一毫,都不要漏。”
      “是,属下明白。”衙内侍卫异口同声道。
      季言礼随即带人前往苏秀才寓所。
      小小一间书舍,书卷狼藉,墨痕遍地,一进门便扑面而来一股偏执癫狂的气息。
      书桌上纸笔摊开,字迹越写越乱,从工整小楷渐渐变成歪扭涂鸦,纸上的古言,却被反复圈划、涂改、批注,有的字句重复数十遍,有的墨痕深透纸背,似是写到焦躁时狠狠戳下。纸上无一字不被浓墨画圈,圈圈相套,密不透风;而每一个被圈住的字旁,又硬生生标注着一个成语,层层叠叠,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墙角堆着厚厚一沓废纸,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废纸上触目惊心的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成语,
      阿谀奉承,方兴未艾,跋山涉水,飞扬跋扈,纵横捭阖……
      “他似乎是在背诵成语词典!”侍卫惊讶。
      季言礼俯身,指尖掠过一堆乱书,忽然在桌底暗格里触到一块硬纸。
      抽出来一看,竟是半幅残缺封面,绢料陈旧,墨迹古雅,上面 “文昭先生澄心要法” 几个字清晰完整。
      他立刻让人取来江滩捡到的那本残书,将两块封面一对 ——
      边缘撕口严丝合缝,完全咬合。
      季言礼小心翼翼地翻开旧书封面,
      上面只有前朝女子留下的一句中正平和的治学之言:
      “读书须圈划,取其精要,心自澄明。”
      所谓圈划,本是圈点重点、梳理文意的寻常读书法,再端正不过。
      可苏秀才,根本不懂 “圈划” 二字的意思。
      他求功心切,贪心炽盛,又不肯静心细悟,竟偏执地将其曲解为 ——
      一字一圈,一圈一成语,以成语缚字,死记硬背。
      于是字字圈锁,日夜狂练,生生把一套平和的读书之法,练成了耗神毁心的邪径,最终癫狂失智,溺亡江中。
      一拍醒木,声震满堂:
      “…… 那文昭先生一身才学笼罩百年,留下《澄心要法》传世,天下读书人无不奉为准绳。可谁也未曾料到,近朝竟有人习其法而疯魔,最终落得溺死江滩的下场 ——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座皆是意犹未尽的唏嘘。
      许簪坐在靠窗桌旁,清茶半盏,点心剩些许,听得兴起,这半个月来,京城里竟然发生了一起命案。
      “听说那天火,你们看见了吗?赤红色的光,转瞬就没了,连风都带着股焦味……”
      “看见了!那是灾星落地的兆头啊!你再看这苏秀才,天还下着大雨,河水正急,他却偏偏在这种时候淹死—— 这世道,哪有下雨天把人淹死的道理?”
      “我娘说了,他是中了邪!那本古书就是邪物,他在那儿献祭自己呢,求什么文曲星降世……”
      “嘘 —— 小声点。听说近来不少人都在研习那文昭先生的书法,要是真引来了天罚,那咱们这些读书的,岂不是都要遭殃?”
      好一个栽赃嫁祸!有人心里冷嗤一声。“我看不是书邪,是人坏!”
      天下读书人,无人不知文昭先生。
      先生乃百年前儒林泰斗,一生清贞耿介,不慕荣利,不结朋党,只以修身治学为务。其学问归于纯粹,主张澄心涤虑、格物致知,教人收束妄念、端正心念,故而著成《澄心要法》一书,流传天下。
      难道,她真的并非世人所想那般清正?
      一时间,原本备受尊崇的前朝古人,竟然因为这一桩溺亡案,被拖进这莫名的污名之中。
      苏文清野性迷心,从他翻开第一页错解第一句起,命数便已注定。
      案子看似尘埃落定,实则危如悬卵。
      季言礼总觉得不对,他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他一遍遍翻看苏文清那些书稿,指尖抚过那些被刻意扭曲的圈划,越看越觉得——这不是天生疯魔,是被人一点点引导疯的。
      季言礼站在江滩边,风掀起他的衣摆,少年清挺的身影难得显出几分沉郁。他蹲下身,指尖抚过湿冷的岸泥,眉头紧蹙 。
      潮水泥沙反复冲刷,几乎不留痕迹,直到他拨开一丛荆棘,指尖忽然顿住。
      枝刺上,勾着一小片青布残片。
      料子细密,是书生常穿的细布,边缘整齐,显是被尖锐之物猛然勾破。
      他捏起那片布,目光沉沉。
      苏文清死时身着素色长衫,并非青布。
      这布片,只能是凶手留下的。
      夜色刚沉,锦衣卫的值房灯火骤亮。有侍卫发现了死者苏文清与赵砚之联络的书信。案发当天,苏文清去赴约遇害。
      案子终于水落石出。
      季言礼站在高处,悬着整整数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脸上那点刚浮现的喜色,一点点凝固、褪色,最终被一片巨大的空茫取代。
      风一吹,凉意入骨。
      “…… 许簪。”
      他低声唤了一句她的名字,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意。
      这世间万事,终于都有了答案。
      唯独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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