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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梦幻泡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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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活动结束,她盯着当地工作人员把所有垃圾背出溶洞,和品控部门的老大一起仔细检查了各个区域,确保地貌没被破坏后才上到地面。
车开出几里地,但还没上乡道,信号在2G和4G间徘徊,各种消息通知接踵而至,快把手震麻。
小雨倚着车窗有一搭没一搭的查看各路信息,思考接下来的安排。回去做完收尾复盘,就该放假了。
她是个物欲很低的人,对生活质量不甚追求,但不可置否的是,这段时间真的好累,吃不好睡不好,结束后是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好好泡个澡然后睡觉,再也提不起一点精神,所以当看到久不联系的张盛学弟的消息轰炸的内容时,小雨只觉天旋地转。
地震引发山体滑坡,张盛遇难了。
怎么可能,这又不是在演《情书》。
她想到他们曾去参拜的寺庙,路过的大师都赞张盛好命格。
这些电话消息和短信,全来自于三天前。
恍惚过后,小雨抬头准备叫同事加快速度回到镇上,却发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调了头,正在往回开。先前出发的同事打电话过来说还有东西落在了森林基地里,拜托他们取了带到镇上。
信号又断掉,小雨拨不出电话。颤抖着滑动屏幕,各个资讯软件弹出的通知里并没有十分显眼的关于某地地震的消息。
未知的恐惧迅速织就出铺天盖地的大网,小雨慌得握不住手机。
白天下过暴雨,此刻夜空干净,月亮近得仿佛爬到树顶就能捞到,同事在往后备箱里装资料,她站在泥泞的土地里,盯着耀眼的星空,视线模糊。
半小时前她在感慨如此壮丽灵动的自然景观,要是张盛也能来看就好了,随即又苦笑,他常年在野外,看到的自然奇观只多不少,半小时后被噩耗吞没,她在心里问自己,到底什么是真的。
小雨一直以为自己很洒脱,她并不认可普世价值里的永恒,欣然接受生命里的人流熙攘,谁也不为谁停下,关于张盛,她从没有关于未来的预设,不是张盛不够格,而是她默认自己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直到屏幕里的字符变成具象的利剑,扎进神经中的每个缝隙,让她疼得站不住,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有多厚重。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至少要先打通电话确认情况,不想也不能在这片原始森林里无意义失控。
可是没有信号,一点也没有,从这里到市里最起码要开一个半小时,而张盛,张盛现在又在哪里,该怎么办。熟悉的无力感卷土重来,她浑身脱力地跌靠在旁边圆钝的大石上。
“多久才能出发?声音喑哑,惊扰不到同事的背影。抬手一摸,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同事动作很快,看她情绪不对,踩着油门在乡道上狂飙。道路安静,除了动物鸣吠外,只偶尔有对面行驶过来的车灯短暂相汇。
小雨先联系张盛本人,他们已经大半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回想当初,她知道怎么能让极其骄傲的张盛不再来找自己,所以在诀别之际,她把话讲得冷酷残忍,但她仍舍不得主动删掉对方的联系方式,她曾经好几次看到,两人沉寂的聊天框上弹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但最终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
是她放弃了张盛,并且坚决下达了再也不要联系的要求,对方也一如既往的,尊重她的决定。
然而如今不止电话打不通,微信QQ微博抖音小红书支付宝甚至keep,都联系不上,这大概是对自己冷血无情的报应。打通学弟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在崩溃边缘。
是五天前出的事,那时教授正带着部分组员在藏南一个偏远小村做地质勘测。
板块交界处,地质灾害频发。那场地震强度并不大,方圆几十公里无人居住,经济损失很小,只有师生一行人被轰然倒塌的山体掩埋。
因为他们一大晚上还没回到所寄住的村民家里,引发当地人警觉,大家冒着暴雨连夜寻找未果,事情传到学校,各方一边立刻派人手增援,一边控制传播范围通知家属,最后挖出了连着导师在内的6具尸体。
学弟也跟着大部队前往一线,到达现场,看着被挖得满目疮痍的山体和路段,无力回天的悲戚充斥全身。
麻木过后,他加入救援队伍,抄起工具开始忙活。等到夜深人静,部分家属赶到了现场,看着他们的哀恸悲号,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联系小雨。
他们都知道,张盛对前女友旧情难忘。师门常有聚餐,张盛像每一个喝多了的人一样,会在这时不顾形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骂她,可是他从不像别的喝多了的人一样,借着醉意去联系她。
学弟想过小雨会不可置信、会崩溃、会冷漠地说事不关己,唯独没想过认识的所有人都找不到她,就像找不到张盛一样。
如今她打来电话,听自己急不可耐言简意赅说完后,语气极淡的问了几个问题,声音里辨不出情绪。学弟也累了,这样的平静反而刺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他愤怒质问:“萧雨,你是不是没有心?”
她回答不上,因为电话被挂了,再打过去显示忙音。
关注点全然落在挖出6具尸体而张盛并不在列这句话上,小雨还有很多问题,但对方拒绝沟通,她只得从模糊的当地新闻里翻找这几天的情况。
她应该不是没有心,她想,只是冲击力太大,她无法消化。张盛不可能悄无声息就死在那里,大师说过,他命很硬的,不可能就这么荒谬地离开这个已经没有了自己的灿烂世界。
但在别人眼里,她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孑然一身,很轻易就可以扔掉一切,也很容易就能被放弃。只有她知道,她从小就学着装着不在意,自己越想要的,越不在意。她不愿意接受他死亡,更没有勇气说出死无全尸这个词。
回到镇上,她迅速收拾东西,跟同事草草说明了情况后,头也不回地开着自己的车驶入茫茫夜色。好几个人闻声出来,感慨从没见过小雨这么失态。
导航一路提醒严重超速,小雨置若罔闻,玩命赶回市里,买时间最近的机票,下飞机后辗转好几趟车来到那个村子。救援的人离开了部分,当地领导在安抚遇难者的家属们。
看着眼前的景象,不难想象出灾难来临前大地龟裂的摧枯拉朽之势,这是人类凭肉身无法战胜的绝对力量,哪怕是研究了一辈子地质的学者,以及正当大好年华的年轻硕博研究生们。
在过去很多个想起张盛的时刻,她都会问自己,为什么不再争取,万一他们能免俗,不会像其他异地情侣一样用争吵消耗尽所有感情后撕破脸,万一张盛能坚定不移选择她,义无反顾陪她,万一… …
想着想着她总会笑自己天真,她是个情感瘠薄的失意者,没把握用手上寥寥无几的砝码去赌一眼望得到头的未来,也不愿因为自己耽搁别人的远大前程。
他是小雨这么多年痛苦遗憾彷徨自卑和一切生动鲜活的具象承载,她的一部分随着他们分手死掉了,凋落下来的另一头摇摇曳曳系在他身上,这是启动她旧日喜乐的唯一开关,她守着这些东西不愿往前看,如今却断在这处荒凉土地上,散成风中的叹息。
她多喜欢他,在彼此的相干性逐渐退却的日日夜夜里,他仍是小雨的星球未曾分崩离析的锚点。
小雨哭不出来,她宁愿被掩埋的人是自己。
学弟正在心不在焉地收拾东西,家里人催他回家过年,他准备明天启程,没想到一抬头就看到了风尘仆仆又满脸木然的小雨,他连忙上前把她搀住,不忍让她直视前方的情况。
挂掉电话到现在过去不到十小时,她此刻毫无准备的状态比自己当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热泪刺激眼球,他偏过头迅速擦掉,自己竟是这对恋人彼此情感的最后见证人,老天爷,你这么捉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