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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终 ...

  •   后来发生了什么,怎么回到家,怎么到公司打卡,怎么和同事饮完庆功酒后开始放长假,白天黑夜,她都没有记忆。
      小雨太想他了,她像过去常做的那样,对着空气和张盛说话,一遍遍翻看两人的两天记录,看被打印成册的二人合照,看自己曾经写的有关于他的日记,看他也没有删除并对自己完全开放的所有印记。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一年之内,她失去了所有她热爱的、和爱她的。
      哭不出来,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喝很多酒,看很多书、看很多电影,试图从一切先贤的禅悟里、普世道理里、从自己永远无法经历的故事情节里寻找答案。
      小雨学会了抽烟。她亲爸抽烟,在离开之前已经查出了肺上的肿瘤。张盛原来也抽烟,但没有瘾,他曾说,情绪不在烟里,可是除了做他们曾做过的事,她不知道再从哪里找彼此之间的连结。
      窗外在下雨,如果张盛在的话,他肯定会说:“哇,空山新雨后,这时候太适合坐到楼下长椅散两根烟了。”
      浑浑噩噩,无可奈何,什么都进不到脑子里,她找不到答案。
      iPad在自动连播电影,给空旷的环境增加了一点背景音。她憎恨下雨。
      醒过来是在沙发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平板没电了,而电视还开着,《海蒂和爷爷》,看样子是部芬兰风景片。挺好的,洗洗眼睛。
      她找到遥控器把声音打开,陷进沙发里,盯着画面一动不动。
      海蒂期待春天,爷爷没说话,带她坐上雪橇,在覆盖厚厚雪层的阿尔卑斯山上滑行,身体力行告诉她冬天也很好,阴翳雪原上笑声回转。
      从登上去找张盛的飞机开始,她再没掉过一滴眼泪,直到看到这段,小雨哭得歇斯底里。
      她不知道自己的春天什么时候会来,只知道自己身在凛冽寒冬的无边永夜里,在失去学业那刻、失去父亲那刻、和张盛提分手的那刻、在失眠夜里找不到自己的那刻,她也想有个人对自己说:没关系,会熬过去的,春天会来的。
      窗外小雨转势,变成瓢泼大雨裹挟雷电,她终于勘悟,后知后觉发现张盛就是那个试图告知但被自己愤怒抛却的,她梦寐以求的:春天会来,可是你看,冬天也很好的存在。
      是不是自己一语成谶,把他们感情结束比喻为象征死亡的琥珀,让张盛永远回不来了。
      思绪停在这里,她开始不遗余力地责怪自己。
      是哭晕过去了还是哭累睡着了,一点也不重要,她被闷闷的钝响震醒,睁开眼时看到烟花正在肆意绽放,十六楼,就在她的面前,好像是专门为她放的一样。恍惚中不自觉起身朝窗边走去,她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只有层层叠叠的光芒灼烧瞳孔。
      压在散乱书本下的手机一直开着勿扰模式,但突兀的铃声却在此刻响起,唯一的白名单,张盛专属的来电提醒,泰勒·斯威夫特的《gorgeous》。
      张盛在那个大年初一连着给她打了三通电话后,她就默认了他在自己心里别无二致的地位,哪怕这段铃声已经很久没响起来过,她也一直没改。
      小雨笃定此刻是梦,但还是手忙脚乱地翻找声源,生怕在醒过来之前电话就挂掉了。
      “喂。”梦里也这般真实的浑身颤抖,“张盛,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只有同频的烟花爆炸声在电波中传递。
      “小雨。”阔别很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是真的吗?”小雨泪眼朦胧地盯着窗外,问完后自觉说错话,又急忙开口:“你别回答我,不用回答。”
      “小雨,元宵节快乐。” 张盛温柔的不像话,“今年我来给你放烟花了。”
      “嗯。”太真了,仿佛要被天幕下闪烁的焰火吞噬掉了,她蹲在窗边泣不成声。
      她迫不及待地许愿人生的走马灯就停在这里,她愿意生命就在这一刻结束。
      烟花消散,电话那头的人竟然还没有消失,他在叫自己别哭,应答声变成哽咽的泣音,小雨对着虚空点头。
      恍惚中,她听到对方叫她低头往楼下看。
      白色雪地里,很明显的两个身影,她愣了半响,巨大的荒谬从心底升起,同时又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希冀。
      “下楼好不好,我想看看你。”张盛好像终于忍不住笑意了,虚弱的话音里带着恳切。
      电话挂断。
      小雨捏紧手机,冲到卧室里找出前段时间生日哥哥送的瑞士军刀,摁电梯下楼。
      不是装神弄鬼,不是黄粱一梦,是坐在轮椅上被包成木乃伊的张盛本人,和他笑成傻狗的学弟。
      太过着急,拿了防身用具但忘了穿外套,小雨被寒气激得浑身冒鸡皮疙瘩。冷意也没办法让脑子清醒,隔着一段距离,她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最后一遍问自己,是梦境还是现实?

      勘探项目即将完成,导师给大家放了个假,让大家在那天休整休整,张盛和师姐两人开车去县城里采购物资,其他人各有安排。
      师兄们整理资料,发现部分图纸被田鼠啃得支离破碎,接下来都要往北走,而这些数据在最南边,这个地方南北地貌结构差异甚大,一向求实的教授决定重来一遍,但按照既定流程规划势必会影响学生回家过年进度,好在需要补充的数据不算多,他们立即动身出发。其他人知晓后纷纷上车,笑称人多力量大,没想到天降异祸,大家葬身于此。
      这头的张盛和师姐采购完东西,又根据导师的安排,找工人给他们借住的这户人家开裂的墙体和渗水的地面进行修补。商量完材料价钱和上门的时间,他们又折回买了些当地特色食物,便往回开。
      那是他们从没遇到过的极端天气。零下十多度的气温,路面凝冻,霜雪混着冰雹,浓雾弥漫化不开,可见度不到两米。二人虽没说话,但心里都打着鼓。师姐奇怪群里怎么没人回消息,平时大家闹得像花果山上的猴儿。掏出手机一看,早就没信号了。
      他们不知道大家已经遭遇了不测,也不知道通讯基站已经在地震和冰雹的双重冲击下崩溃,只乐观地想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
      又开了二十分钟,张盛发现车子转向失灵,而天色已经擦黑,视野更差了,他心道不妙。缓缓拉下手刹,他打开双闪,冒着大雨下车查看情况。
      这条路蜿蜒狭长,再加上路面结冰,再开下去,八成是个侧翻掉进悬崖的结局,停在这里的话,后面一旦来车,发生事故也是必然。可如果一直不来车,他和师姐要困到什么时候,万幸这里的海拔不算高,不然高原反应也撑不过去。
      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还没等他推演完小命交代在这里的可能性,张盛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最后的记忆是脑袋撞到什么钝钝的东西,热血混着冷雪刺进眼睛。

      靠,痛得要死啊。
      再睁眼,周身无法动弹,只有一只眼睛依稀透着点光亮,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他浑身疼得像被车碾过,不对,他就是被车碾了。妈的,还没死,命真硬。
      师姐呢?
      张盛喘着气,忍着眩晕和疼痛,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正好听到床边来人了,他挣扎着出声,想问师姐的情况,那人也配合的俯下身听他细如蚊吟的动静,默了半响,认真回答了两句话,张盛心如死灰。
      藏语,他听不懂。可以确定的是,此刻他躺在一个装潢古朴的藏医家里。
      那人见他不回答,也不再开口,喂他喝下一大碗滋味邪门的药液就离开了,张盛捱不住周身的痛意,强撑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昏昏沉沉,最后是被人叫醒的,睁眼一看,是个被包扎得严实看不见长相的蚕蛹,好在声音他还认得,是师姐,万幸,真是万幸。
      不过很快他就万幸不起来了,师姐说,全师门上下现在一个也联系不上。
      撞上来的是辆改装过的越野,根本刹不住,巧的是,张盛停下车的地方前面是个弯道,旁边是缓坡而不是悬崖,师姐连人带车滑下坡,而他先被车撞飞,又再度滚下山。
      两人的通讯设备葬身于那辆报废的车里,不知道是这里太偏僻了还是怎么着,没有信号可以联系到外界。姐弟俩是如出一辙的行动不便,师姐稍微比他好一点。村里会汉语的人寥寥无几,沟通也成了难事,他们目前只知道,距离事发已经过去六天。
      后来的事,张盛没勇气再说下去,小雨也不敢再听。
      被家里接回来后,他在医院做了两场手术,如今将将达到出院静养的标准,他就身残志坚的来到萧雨面前,从鬼门关走过,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什么对自己而言更重要。

      天与地之间,是无边寂静的苍白,小雨站在张盛的面前,用力蹭掉怎么都擦不完的眼泪。
      小雨想,祈求天父放过一双恋人,让不该发生的永远别发生,实在太过自私,可是成为一个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的傻子让她所付出的代价太大,没有什么真理比失而复得更让人刻骨铭心。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永远错过了。
      无以为馈,只能无尽虔诚的感激神明。
      萧雨的世界贫瘠苍凉,拂开镜花水月的迷障后,她确认张盛是她冷峻湿润星球里最亮眼的地标、是恒定的锚点,不管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她已经生出无限勇气,让种子不遗余力地发芽和泥土比拼。
      全宇宙都会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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