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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念北楼 臣罪该万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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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华宫前殿。
赵平谦甩袖离开,张廷安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诸事种种聚在一处,便觉得委屈至极。待众人都坐好后,离他近的同僚李同甫,看他还傻愣愣地待在原地,便发善心道:“张……那个官,这里没有人,你先来这里。”
张廷安如梦初醒,悄声拭去眼泪,向他道了谢之后便一直在他指向的位置坐着。他的座次靠着窗,时近初秋,适才阴着的天气下起雨来,秋雨虽小却略无休止,直至晌午,雨势才稍见缩减。与搭在其外青石板上一交一碰便腾起茫茫白雾,迷蒙中似又回到今晨,他的祖父颤颤巍巍叫醒他,一再叮嘱不可迟到。年近六旬的老人拄着拐杖看他穿戴好公服,期间不厌其烦的嘱咐他工作事宜,屋内一灯如豆,他还是能看见他嘴角扬起的欣慰笑容。
旁人不知他心中所恨,为了能出人头地,不仅自小苦读不敢一日稍歇,还为了这个差事多番面试,好不容易得来此差事。原以为一切都万事大吉,他和祖父二人在赴任之时变卖了家中田地,可谓是倾家荡产,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却今日平白无故遭此事故,此举事关重大难保不会被罢官。果真如此,他将今后于和祖父如何自处,又如何对得起祖父十几年含辛茹苦地栽培。愈想愈觉得难受,从他这里往外望去,那园中一角种植的秋菊也被慢慢腾起的白雾渐渐吞没。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不知现在身在何处,只觉思绪一片晦暗,仿佛整个天地,四海八荒,尽数抽离于此混沌。然而回归现实,看到殿内之人,即便不愿相信,此时是真真切切的现实。虽在人前,但仍忍不住想要放声大哭。
一上午,直到同僚李同甫誊录好文件,伸了个懒腰,不经意地瞥他一眼,见他一副刚刚哭过的模样,便伸手拍拍他安慰道:“你也真是触了霉运,那个人是赵大人,你是新来的不知其中原委。不止是你,这段时日我等也过得如履薄冰。不过你也是,今日第一次当值,竟会来的这么迟,就连我们这里最有权势之人,第一次当值早了半个钟呢!”
张廷安闻言,心中更惧。犹豫半晌之后仍抱起一丝期待,艰难发问道:“大人可知道迟到是什么罪责。”
他并不着急回答他,反倒问他:“我与你位阶相同,叫我名字即可。听你所言,听着不像是秦地口音,你是哪里人啊?哪年生辰啊?”
张廷安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回道,他是通州人,是正元三年生人。李同甫错愕道:“今年是昭宁四年,不料你今年只有十六。”
张廷安略微发愣,勉强一笑算是肯定。李同甫见他面色发白,这才破题道:“你的座师是谁啊!”
在本朝,选举人才统一方式为举孝廉。此举源于高祖时期,朝廷下发文书,地方根据名额保荐人选,集中至中央统一学习,三年之后依才量能分派到地方或者中央任职,往后三帝也一直延续祖法。直到今日皇帝这一朝,朝局早已人才济济,至于座师,就由中央挂职的九卿指点一二,部分官员对自己提携的门生也是有惜才爱护之心,如今他说出来这个话也不为道理。“那要看你背后之人了,倘若你背后之人强大,今日即便就是你不来,也能有个合适缘由搪塞过去。其实我们这些不入流的门生,功名前程左右不过是上头一句话的事情。就如我之前所言那个最具权势的公子爷,他的姑姑则是皇帝一直宠溺的李昭仪,其族之人皆获萌阴,其中富贵都是你我不能及的。即便他今日出言不逊,赵大人也不能拿他咋样,可于他而言不过责言几句罢了……”
李同甫见他面色更加难看,随即问道:“你是谁引荐过来的啊!”
张廷安尴尬,道:“是张大人。”
李同甫思索再三,试探问道:“是御史大夫张尚张大人吗?”
张廷安立即摇头,他松了一口气,又问道:“可是丞相司直章文林章大人。”
张廷安又摇头,解释道:“是大司农章大人。”
李同甫偶然记得有人提起过此人,此人风评不佳,性子古怪,在朝中多有树敌。他思及之后安慰的拍拍他的肩,但语气却是不痛不痒:“俗话说命由天定,你也是首次还不熟悉这些规矩,或许能网开一面也说不准,但我还是劝你今日下卯之后去张大人府中请他出面以求稳妥。”言罢便聚在人群中。
午膳完毕,闲暇之余,一行人不干其他事,不免聚在一处高声论阔,他们所论之事不一而同,大到国计民生,小至这九重宫墙内发生的所有琐事。今日少傅平台无故被唤去提供现成题眼,此事作为今日第一大事不免有人提出疑问,位列其中之人不乏能人,诸如这其中话最具权威的同僚——李文轩,他道:“他今日不用出朝,无故离开说是为了太子之事,诸位平素不信他言尚可,但他今日却是是为了太子殿下。诸位可能不知,今日太子殿下触及龙鳞……”
一行人也不知何事能牵扯到太子,不论因为此事稀奇,还是自古父子君臣的微末关系。诸人皆提心吊胆听他事无巨细一一复述出来,其中就连张修平死谏和姬翰池二人目的何意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一人担心道:“李兄所言,便是张大人和宗正大人公然这样指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这次可谓是在劫难逃了啊!”
李同甫神游其外,听及一人实属熟悉,故而不合时宜的打断,求证道:“文轩兄所指一人,可是那个大司农张大人。”
他语气中却不乏惋惜之态,郑文轩对他另眼相待,讽刺道:“不然呢。”
李同甫没眼力见道:“此人不是和殿下交好,为何突然如此?”
李文轩一族向来瞧不上张修平,今日获罪,正兴奋昂然。被他一搅合,顿时也没了兴致,道:“此事我怎能知道,当我是神人啥事都一清二楚呗!”
李同甫立即反应过来其中关系,赔罪已是来不及,只能暗自倒霉。诸人见他生气走开,纷纷在其背后吐舌。此时离出班还有一段时间,众人无话可讲,最终将话题最终引至今晨发生的另一个奇事——张廷安。众人对他此举不吝讥讽,但也有人劝言还不知他的底细,不可话之过早,免得得罪人。
一人随口接道:“诸位所想之事,估摸着同甫兄最为清楚。之前同甫兄便如狱中断判皆一一问过我等,午膳前还看到同甫兄与他交谈,还请同甫兄不吝言辞。”
李同甫闻言笑笑,言简意赅的将他的名字还有年龄说于他人,唯独隐瞒了众人好奇之事。
一半秋山,一半夕阳。宣室殿内,韦光远轻轻探出头,见到皇太子还跪在原地。他从正午一直跪到此时,少说也有一个时辰,见到他面色已然灰白,于是擅作主张走了出去,劝道:“殿下,您还是回去吧,陛下安寝不能见任何人,这个规矩您也是知道的,您又何苦为难自己呢!”
姬珵琰苦笑一声,道:“不妨事,孤在这里等着便是。”
韦光远苦劝无果,见到他不为所动,万般无奈这才悻悻地折回。一进殿内,见到吴洪插手斜眼,睨眼道:“让你取冬日炭火取到了吗。”
韦光远行礼道:“小人这就去。”
吴洪看他,轻笑道:“还以为你无事可干,不然非要插手别人的事呢。”
韦光远立即明白过来,辩解道:“陛下就寝下说了不见任何人,太子殿下一直在那里跪着,小人看着也跪着得有好些时候了,这才出去……”
吴洪鄙夷道:“堂堂太子还需要你一个小小内侍关照,引见了太子殿下两遭,连头顶的天都看不清了。既然你有心侍奉新主,今后你也不必在御前侍候了,滚吧!”
韦光远膝行两步追问道:“常侍这是要小人去哪里?”
“难不成你还想去伺候太子殿下吗!”吴洪甩袖,道:“没眼力的小崽子,听闻你之前是掖庭出身,继续回那里去吧。”
韦光远只觉心灰意冷,他立即抱住他的腿央求道:“大人饶命,小人在不敢了。”
吴洪一脚踢开他,晦气道:“混账,惊扰了陛下,你就是死路一条。”
皇帝近来身体有恙,每每夜长梦多睡不安稳。这段时日,总会在午后贪睡一个时辰。吴洪料理完事物,静静地观察殿内,见到皇帝挣扎地撑起身子,便立即入殿服侍他穿好鞋袜,借此间隙,小心回报道:“太子殿下来给大家请安。”
皇帝怒急反笑,道:“他这个时候装什么孝心,怕是跪寡人,好让寡人早死,他好换斩衰!”
见到皇帝盛怒,吴洪立即跪地道:“小人这就劝太子殿下回去。”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皇帝瞥了他一眼,道,“叫他进来,寡人倒要看看,这个乱臣贼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吴洪领旨前去,见到太子萎靡模样,不屑地冷哼一声,随即走近,拍拍他的肩。姬珵琰惊醒,朦朦胧胧却看到他一副丑恶嘴脸,道:“殿下,陛下让你进去。”
姬珵琰竭尽全力抻着身子站起,下一刻却不由踉跄险些跌倒,可那噬骨酸胀渐次由足底蔓延至全身,只需轻轻一动便是剥皮抽筋之痛,偏得吴洪又催促道:“殿下快些吧!”
姬珵琰睨眼看他这副小人模样,而吴洪却斜眼避开他的眼神,添油加醋道:“小人还是劝殿下快些吧,万一惹怒天颜,小人担不起,殿下也担不起。”
姬珵琰终是吞下这口恶果,只待那股无力感逐渐消散,才甩袖离开。吴洪看着他的背影,鄙夷道:“祸到临头,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呢。”
姬珵琰进殿,看到皇帝正坐在案前,两手扶住额头,显然刚睡醒的模样。他躬身微微一动,膝盖的淤血便慢慢渗透出来,在他触地的青石板上,这层锦衣便如锉刀磨蹭着他的双膝,这滋味足以叫人肝肠寸断。皇帝斜眼看着他这副侨情之态,注视他良久才摆摆手。吴洪会意立即携人出去,不出片刻,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下父子两人。
皇太子双手抻着膝盖,再拜道:“臣皇太子姬珵琰恭请圣安。”
皇帝冷笑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也不必装惴惴不安的样子,等哪天寡人山陵崩了你在世人面前端着这副样子也不迟。”
姬珵琰诧异望向他,半刻以后双目冷炯,叩头道:“臣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