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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蓬门今始 小子当真无 ...

  •   在九月尚未消逝的暑热消去之时,张廷安下山,看见了平生所见最繁盛的一座城市。

      一汪弓月之下,他看见了这座如画江山,着丹青惯用的水墨,得天独厚做出来这样一幅水墨山水立轴。那些天上的苍白疏云,地上的苍峻古道,以及贯通两处直入云霄而大片留白的绝顶山峰。皴折勾笔,点画走势,笔法严谨求实。这座画中的城市,在万里江山图标中,完美无瑕。

      今日是他首次领太子府一职,也是他初为登第做官。是以刚过了三更便再也睡不着,满心忐忑,匆匆盥洗之后赶往宫城。可来时显然过早,未央宫西门还未开启,周遭冷冷清清,不见一人。不知候了多久,宫门终于缓缓开启,张廷安立即探出头往里张望,忽见里头缓步行出一个小内侍,还未等他开口,他便气势汹汹道:“哎!那个人,就说的是你,这天家圣地,你来这么做甚……”

      张廷安连忙推手,惶恐道:“请问贵人这可是元首西宫?”

      黄福斜眼看了一眼他,扬眉讥讽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能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张廷安见他言语发难,腆着脸报了官号事由,并从鞶囊衣襟中掏出官牒文书。黄福讶然,这才细细打量他,见他一本正经的穿着公服,一身上下倒是清明,他不由皱眉,却还是后退几步,自箍了一掌,赔笑道:“是小人狗眼,竟然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赦恩,不与我这玩意计较,小人就是奉旨前来接大人入殿。”

      张廷安犹见他前后不一的举动,不好意思拱身一礼道:“贵人客气,还烦请贵人带路了。”

      黄福眉飞色舞地极力赞颂他几句,随后在话尾还描补道:“大人这么说便是客气,看大人年纪不大,可没想到只有十六,当真是年少有为,小人方才想何幸能够接大人入廷。”说罢,他便又笑了一声,再次说道,“今天真的是来对了,大人切莫说辛苦了,便是折煞小人了。”

      张廷安没来头的被这一顿赞颂,心中却惶恐至极。内侍说的口干舌燥,却只见他面色尴尬,又频频与他笑脸,却始终不见他动作。这才抬首打量他的衣着,见他只是规规矩矩穿着公服,腰间既不挽饰又不戴玉,眼神中早已知晓一切,终将修袖口一甩道:“罢了,你跟我来吧。”

      张廷安见他说了半日终于提起此节,立即点头称谢,快步的跟着他。两人一路并未交谈,直到穿过角门,又绕过诸多亭台,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却又记挂最怕出卯迟到,犹豫半晌之后终赔笑道:“贵人,这还有多久啊!”

      黄福回头瞥他一眼,随即回头敛容冷冷道:“你跟着我就是,还怕将你送不到地方吗!”

      又过了片刻之余,他慢慢踱步到他身后,指着前面的屋子道:“那就是了!”说罢他便大袖一挥走开,却在跨过门槛之后,碎了一口,劈头盖脸的骂道:“老子今日算是真遇上了穷衰鬼!”

      张廷安满心忐忑,看到一众官员坐在两侧,阁中堂上坐着讲经的少傅赵平谦。张廷安心中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眼前不由的黑了一黑,一时杵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退。引得殿内诸人纷纷举目张望。

      这一番骚动,自然引得赵平谦不爽,遂将书卷冷冷一掷道:“竖子何人?”

      张廷安强撑着语气:“在下张廷安,今日特来报道。”

      他年过四十,嘴角两侧的滕纹痕迹很重,一张口便道:“那你可知,如今是何时?”

      张廷安权知此事尚大,但万语难掩一辩,旁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一句,只能低着头道:“不知。”

      随即周遭大笑,赵平谦环顾一周,拍案怒道:“缄口!缄口!是欺老夫年老不更事,各个欺负到老夫的头上了是吧!”

      同僚遭此池鱼之祸,加之之前他多番责难,顿时心生不满,但无奈他是老师,一些人也只能背后讥讽,不敢当面指认。

      而偏偏有一官人却不屑低眉道:“夫子身为人师,理应明辨是非,别处受得的气为何要强加在我等头上。不是我等欺夫子,而是夫子利用手中职权欺压我等。”

      赵平谦却转头,瞧见是当今李昭仪的子侄,此人依仗背后权势,多番和他犟嘴,今日又如此,便不再惯着他变了脸色,瞧了一眼他,不吝讽刺道:“不料老夫昏聩驳礼至此,要不老夫禀告天恩,权了你这冯生弹铗之憾。”

      李文轩年轻气盛,加之家世门第远在他之上,莫不是被后面同僚拉住,定是要讨回说法。

      赵平谦睨眼看他,捉鼻不以为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廷安便真芒刺在背,羞愧难当。一番人也瞧得出来,他之前为太常长官,此次人事变迁,他却屈居于昔日下属张兴德之下。坊间也取笑他的名——平谦(平迁),加之这段时日和张兴德也多有矛盾,平素很多事情他都说不上话,今日这场闹剧,摆明了就是拿他们这些小官出气。恰时有脚步声传来,张廷安看见一内宫侍从内人早就附耳两句,他立时眼一沉,道:“诸位先如此,没事都散了吧!”随后他步行至他面前,一如既往不便情绪,朝他道,“待本官禀明陛下,在来追究你的罪衍。”

      急语如风,适才还厌厌的香炉,借着风势,点点腾雾,如战马飞驰掠过的黑色魅影一般凌空而起,于两列席地而坐的朝臣之间不断腾空、飞旋和消弭。所过之处,香木的甘,甜,涩,盛满他们所处的每一寸土地,这寸朝堂之地,热烈如炙火。

      姬翰池义正言辞道,“七月廿七,陛下调动地方军事安排后,太子召见臣,此行陛下可在青云台记簿中查阅。臣在阁外等候了许久,太子殿下拟了一份家信派私使急驰河西,太子殿下领庶政却私自干涉军政,实乃对君父大不敬。臣参劾皇太子品行不端,居庙堂之高,作天下人子表率而德行失亏不以配其位。”

      话音刚落,满殿哗然。

      皇帝呵斥道:“你想清楚了再说话,构陷储君是谋逆大罪!”

      皇帝言辞犀利,朝臣不禁胆怯,小心翼翼地观望了皇帝神态,又转眼看向皇太子。皇太子面色早已发白。

      姬翰池重重的磕头道:“此事事关重大,臣今日赴死告于陛下。臣包庇延祸之罪,如弥天涛水,请陛下处罚。”

      皇帝猛的拍了一下扶手,道:“既然你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为什么至今才说!寡人看你就是包藏祸心。”

      姬翰池道:“臣罪无可恕,还望陛下能听臣一二。起先臣原本以为殿下传告家信,并未过分在意。但今日张司农平白无故死谏陛下,太子殿下和他同属一个部门,原本战事预算本在年初就核算清楚,如今还未到初秋便已告急。这月伊始,陛下才派李将军协助作战,臣今日才清楚,是太子殿下不满陛下您的征令,他是借张司农之口让陛下调兵不成,好维护他舅舅的兵权。太子殿下精明如此,身为人子罔顾人伦,身为人臣大逆不道,臣请陛下深究!”

      太子目光局促,似乎早已预料。他短暂眩晕过后,这才回顾这几日发生之事。张尚孤身死谏,其后是整个御史台,如今他背上这样的祸言,即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皇帝嗜权,此番定忌惮他掌管的财政,看来今日他唯有卸职才能保住边地。一念至此,他悲伤至极,他的君父不顾忌一丝一毫父子之情,他乏力地闭上眼,努力地调整呼吸。

      所有人皆瞠目结舌,是人也不明白他今日为何一反常态,旁人也看的出来,太子的几个兄弟要不早早宜居封地,要不就年龄尚小不堪大任,他是皇位的不二人选,他今日得罪了他日君王,来日难保不会仕途中断。

      但久居朝局深谋远虑诸如张尚一类者却勘透的更多,此事发生于当下,两位君主皆互相忌惮,犹以幼子多掌兵权、其父心生忌惮为甚,便不自觉的想到沙丘之变,父与子,母与子夺权之争自古历久弥新,而最近一次便是在于当朝陛下和其嫡母两宫夺权,其中站立在此朝局者,非但是身临其境的旁观者,还是凭轼旁观的受害者。当日惨状,未央、长信两宫血流如注,烂肉腐臭令人作呕。种种历史现实皆在眼前,怎能不让人心惊。

      且不论是何人,还是何种想法,皆屏住呼吸皇帝如何处置。

      朝廷风云,殃及城池。皇帝权衡半晌,方开口道:“太子事,事关国本,岂能听信你一面之词,此事稍后再议。张尚!”

      张尚立即题身而出,一拜道:“臣在!”

      皇帝道:“好好管管你底下的人!”

      张尚立即跪地,再次抬头便听道吴洪尖声扩音喊道:“退朝!”

      众人闻言如临大赦,跪地行礼后依次起身离开。半晌之后,偌大的朝堂,后面竟空无一人。年轻的皇太子瘫软在地,周身感到前所未有的胶黏,下一刻却被贯门而入的冷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颤。

      张尚出门,一抬头,看到日头正中,不料今日朝会竟拖延到此时。见他一出来,立即有几人围过去。张尚收起芴板,那几个官员满脸待笑,垂手道:“大人今日朝堂之言可谓是激荡人心,大人临危不乱,巧言善辩,我等皆叹为观止,张修平素以文采盛名,今日妖言惑众,实在不知他读那么多的书是来干什么。”

      张尚此时出来,就怕与人攀谈,被他们拦住道路,不必细想,也知道他心中所想。却又懒得与此愚人多费口舌,便插手静静地等着他们说话。还未等他开口,此后便立即有人道:“看看他今日的架势,像是提前操练好的,难不成真的就如他所言……他是和太子殿下共同商议的……”

      张尚似笑非笑看着他,并不开口,其中一人装作闲谈模样,应和道:“鄙人看着不假——但是今日却是怪异,我在京也有十二三年,可谓是看着太子殿下成长,殿下一直兢兢业业,不知突然如此……如今局面……”

      张尚见他们各怀鬼胎,不愿在多费口舌,冷冷道:“鄙人劝诸位,朝堂之辩诸位有言尽可善辩,便是说破了天也没人管,但不关诸位职责的事,诸位还是少知为妙。”

      尽管他口气不善,诸人还是陪着笑脸道:“那如此,就不打扰大人了。”

      那人看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这才想到了此人性格古怪,知道他走后便发气道:“诸位看看,这般高傲。他赴任宰职已是板上钉钉,满朝文武处境更是难上加难!”

      另一人立即附和到道:“此人本就是酷吏出身,心思古怪,手段狠辣,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是时候未到,你我且静观其变吧。”

      一人加语道:“不过鄙人还是好奇,太子殿下今日为何一反常态啊!”

      另一个人见到他刚调来京师,对诸多事情不详,他解释道:“寻常百姓家父子不亲者比比皆是,更何况是天家父子呢!”

      一人道:“子弄父兵,皇帝该不会要——”

      而恰似在他们其中,碰巧听见涉及太子之言,现任太子太傅的张兴德睨眼看他们,居高临下告诫道:“再此本官也奉劝各位,太子之事事关国本,乃国之大事,是诸位说了算的吗?”

      诸人没来由的被此二人声讨,只觉今日出门倒背,纷纷回家设香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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