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委肉虎蹊 寡人怎么会 ...
-
皇帝双目静静地盯他良久，不屑道：“万死哪有山呼万岁听着舒服？”说罢，食指轻扣着案上摆放着的两份罪证，不吝讽刺道，“此时正是你的好时机，何不紧握时机！”
姬珵琰微微一愣，看到是弹劾他的两份罪证，他立即双手伏地。在抬头之余，对视上他的目光，莫名有些嫌恶，惶恐不安道：“陛下此言，臣万死难辞其咎。臣为储君，自当以礼为德，臣不该顾此失彼引发君父猜忌，臣罪行如滔天祸水。”
正座皇帝并不理会，他只能再次道：“臣未能思虑周全，和朝臣私交而不顾君臣有别，臣愚昧未能提前洞悉，今日遭此祸端，臣心甘情愿不敢申一点冤屈。臣愿一力承担，请陛下降罪。”
皇帝抬手便是一个重重的耳光批在他的脸上，看到他身子一斜，竟栽倒在青石板上。姬珵琰登时只觉得耳畔嗡嗡乱响，待反应过来，立即恭敬地撑起身子，行为举止公正到任何人都挑不出来一点问题。
皇帝最厌烦他这副讨债模样，简直和先皇后一模一样，只恨一掌不能劈死他，却还是压制着怒火，不吝讽刺道：“难得你还能同寡人如此推心置腹，寡人与你共事多年，此举还是首遭，也算是你一大长进。但此言，身为人臣，却是你万不能说出口的。那寡人便也给你给警示，你纵使是寡人亲子，有些事你碰不得，你碰了寡人丝毫不会顾念你我的父子之情，你知道了吗！”
姬珵琰擦干净嘴边淤血，皇帝望着他，神色轻蔑全然是望向视死如归的仇敌。不合时宜的讽刺滑稽由至他心头，他与他身上流淌着同一种血脉，是同出本源本该父慈子孝以供当举世典范的父子，然而互相猜忌以至恨之入骨，这样的感觉让人无力，他和他的君王，只能做一对铁面无私的君臣，却无论如何也成为不了一对盛世太平的父子，这样的关系可谓毫无关系，但终归可笑便如梁上小丑，不禁由可悲转为可笑。心中算是失望了极致，多年性格上的沉默寡言和傲世轻物使他不能低头，对此一番权衡之下，兴许是少年意气，他反抗的直视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臣知道，臣请陛下责罚。臣私自发赦旨前往河西，但臣此举并不是为了公事却不是个人私事，陛下能听臣在信中所言吗！”
“寡人今日便是要告诫你，你已经有把柄握在了别人手上。”皇帝轻笑道：“寡人的太子啊！就此事而论，你的七叔既然能不顾天下大不韪公然指认你，那寡人也要查下去，寡人总要给诸臣一个交代不是。”
吴洪在殿外却听不见里面动作，看了他们一眼，却听不见这对父子到底在说点什么，
姬珵琰跪在大青石板上双腿已经麻木，这时屋外传来三声木击声，皇帝槅门皱眉问道：“何事？”
吴洪立即推门而进，他入殿便看到太子还倨傲地跪在地上，心中不乏一阵冷笑，道：“大家，是岱王殿下来了，还……”
“他怎么来了！”皇帝瞥了一眼太子，皱眉问道：“他此时不应在战场——消息果真灵通，你的兄弟这就来给你求情了。”
皇帝睨眼瞥见吴洪，见到他欲言又止，便皱眉又逼问道：“还有何事！”
他小心的打量着皇帝，道：“还有宣平侯，也一起来了。”
皇帝心中疑虑更甚，皱眉问道：“他来干什么？”
吴洪尚待修饰辞藻，皇帝不耐烦的道：“狗东西，下次话说不利索，就滚出去。”
皇帝咄咄逼人，吴洪吓得立即跪倒在地，止不住的擦汗，支支吾吾道：“请大家降罪，小人也不知事态详情，只宗正大人和岱王两人一起来，小人也不知他们两人是不是……小人看宗正大人伤的很重，也不敢耽误，只能……”
皇帝不愿听他废话，打断他之后便唤他们两人进来。然而来人却不是二人，皇帝看到步辇不能行走的姬翰池，他的面颊上已经青紫，口鼻皆渗出乌血。皇帝皱眉，不忍直视道：“这是怎么弄得？”
病人疼痛难耐以至不能张口，皇帝看到他的这副样子也甚为心疼，而与其同行者，与太子长相略有几分相似的姬广毓颇为好心替他回应道：“陛下不用问他了，是臣打的。”
皇帝哑然，一时竟然未招架住他这样襟怀坦白，半晌方才如梦初醒，只能呵呵冷笑，直言几个“好”，其后便立即招手，吴洪立即会意，亲自去唤太医丞邬本前来医治。吴洪催的急，太医丞跑的急，邬本普一入殿，便觉后背湿粘，小心的抬头观望，但见人人神态各异，他从医侍奉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今日发生之事他也听了些许风声，却不料如今竟成了见证者，一时思绪万千。好半天，他才道：“回陛下，宗正大人并未伤及内脏，肋骨断了三根，腿骨脱臼，其余皮外伤需草药热敷……”
皇帝听完如释重负，好言愧疚道：“林之，是寡人这个做父亲的教子不善，要不这样，你先回去静养，他的事，寡人一定会给你一个好的交代。”
他含泪点点头，皇帝便又命邬本乘辇过府照看。一番安排下来，日头已然西落，转头看着这漫不经心尚不知天高地厚的姬广毓。皇帝看到他恭敬的作态，其身姿挺健、其桀骜不驯姿态和其长兄过而不及。皇帝心底说不上来的怒不可遏，便故技重施一掌掴在他颊上，但他小瞧了这个年龄不到二载的少年，反倒是他被逼退几步，而这个少年还稳稳当当地跪在原地。洪吓得当即生出冷汗，扶着皇帝坐定，又伸手替皇帝顺着怒气。皇帝坐在案上，一时觉得胸腔怒火无处可发，无奈道：“寡人怎么会生出你们这些孽畜。”
姬珵琰立即垂首道：“臣知罪。”
姬广毓无动于衷，迫于太子压力，他才极为不情愿的叩首，懒懒的道：“臣也知罪。”
皇帝耐住性子，一时竟对这个混子无法招架，只能来回踱步苦笑道：“这就是寡人的两个好儿子，如今闹出来这样的笑话，你们不嫌害臊，寡人都替你们害臊。”
姬广毓小声嘟囔道：“反正又不是你害臊！”
皇帝狐疑问道：“你说什么？”
姬广毓仰头，铿锵有力道：“臣今日前来，是在不想有人捕风捉影让清白之人蒙受灰白。”他从怀中掏出来一份信件，恭敬的跪在地上双手份上，直言不讳道，“臣领命遣送太子信件，大将军说他身为人臣，太子殿下是以当权者发令的，大将军说，他只接受陛下的调令，没有得到皇帝首肯，他是万万不能看的，于是派臣护送亲自交至陛下，请陛下乙览。”
皇帝瞧见朱红未减，上面还完好无缺的印着太子宝印。太子跪着的膝盖渗出来乌血，姬广毓看到他难受的眼神，便抬手扶住他，却被太子掠手而过，谢绝了他的好意。皇帝冷哼将此信徐徐展开。而此信的创作者，皇太子姬珵琰不知为何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膝盖疼得厉害。
皇帝驻留原地，面色阴沉，瞧了一眼垂首跪在原地的太子和他的兄弟姬广毓，放在手中的信件，道：“既然是家信，为何要加盖官印，惹出来这样的事端。行了，你们二人都起来吧！”
姬广毓嘴角一牵，扶额再次行大礼道：“陛下，臣尚有一言，请陛下恩准。”
皇帝疲倦至极，摆摆手，姬广毓提高声线道：“我朝不负陛下使命，收复河西一代，此为大将军呈给陛下的捷报！”
不止是太子，就是皇帝的表情也停滞在脸上，半晌恍惚道：“拿给寡人！”
吴洪领旨，上前接过，但是姬广毓的手劲很大迟迟不肯松手，姬广毓瞧他一副小人模样，轻浮道：“事关重大，吴内监可得小心！”
吴洪面子挂不住，但在天子面前却也不敢有任何不悦，故作俯低连忙称是。皇帝接过，抖着手慢慢翻动，恰是被跳动的烛火一激，心里愣了半拍。他着急拦掉了吴洪送上前的烛火，亲自在跳动的烛火面前，几乎是一字一句看下去。在齐文斌写给天子的捷报中，作战细节生动详细仿佛身临其境，皇帝不免龙颜大悦。
当皇帝再往下阅览时，赫然出现李咨佥的名字不由一惊，他迫不及待验证他确实是在战场上牺牲了，而齐文斌捷报中，也对他的牺牲做了相应描述，大概是他被月狄人围追，不肯受辱挥刀自尽而亡。皇帝几乎本能的望向跪着的两人，也几乎在一瞬，任何负面抵触荡然无存，像是故意掠过其后的牺牲名单，对此次大捷重复赞许道：“好！好！好！”
皇帝转向他，递出手中直奏的捷报。太子颤抖接过，和其父一般还未看到尽头，便举手高过额头，挥泪成河、泣血成海地赞叹道：“我朝百年基业足在当下，天眷有明，陛下至圣。边陲仁政惠施九州，四海之内皆仰赖于陛下。”
然而年轻的太子着急往后在看时，面色突变，神情同样惊愕不已。皇帝的目光紧紧地看着他，试图在这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些什么，然而看见的确实是一副全然天真模样。皇帝凝视他，终于垂下眼眸，道：“今天让你受委屈了，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姬珵琰无言以对，惊觉中掌心的冷汗再度冒出，毕竟他还足够年轻，尽管已有远超同龄人的谋智，但年轻终归年轻，面对如此为难境地，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足够经验面对。然而就在他身侧的岱王姬广毓却对此颇不在意，抬眼望着皇帝，再次叩首道：“臣恭贺陛下洪福齐天，臣等告退！”
他伸手拉着太子，随后当着君父的面，不管不顾地离宫而去。太子跟着他出来，错愕无言，半晌才呆愣反应过来，血红的眼睛看他，怒道：“你知道你干了些吗！”
岱王嬉皮笑脸，无所谓耸耸肩道：“顺应天意而已，兄长何必大惊小怪！”
太子毫无血色的嘴唇不可置信地吐出两个字：“荒唐！”
事已至此犹如覆水难收，即便在不愿意，即便在贵胄如太子，可那又如何！姬珵琰突然觉得疲倦至极，他讥讽问道：“你早就知道李咨佥薨殂了是吧。”
姬广毓似乎对一切并不在意，直言道：“我奉命来之前就知道了。”
太子头疼的厉害，不想和他多言，甩开他的手，随即阔步离开。
姬广毓立即拉住他，他的气力很大，本不是久居深宫的太子能比。姬珵琰胸腔积怒，却无奈被他钳制，他这才发现他的这个弟弟就是这样蛮不讲理。姬广毓不屑道：“生死各有天命，他死了兄长为何要与我生分。”
姬珵琰不愿再同他攀谈，偏得他又不讲理，反问道：“你真的不知吗？”
姬广毓愤恨，毫不忌讳道：“陛下此番名义上派兵前往，背后的目的用不着我多说吧，舅舅在边地呕心沥血，他就这样急不可耐。今日他又故意让你难堪，难道我等就要束手就擒吗！”
姬珵琰想反驳却头疼欲裂，厉声喝道：“松开我！”
姬广毓全然充耳不闻，不管不顾地拉着他：“兄长不知道，李夫人已经怀孕了，不假时日她诞下皇子，深宫内院之中还有兄长的立锥之地吗？”
“混话，这些悖逆之言你是如何得知的？”姬珵琰双膝淤血还未凝结，衣衫颤动牵连便疼痛难耐，而他又如此聒噪，一时体力不支就瘫软落地。
姬广毓连忙扶住他，太子本不欲他搀扶着他，然而却在抽手之时，诧异望见他双目落泪。
姬广毓喉间发涩，擦了一把眼泪，不顾一切猛的拥住他。
大庭广众之下，此举无礼至极。先皇后在姬广毓五岁的时候因病崩逝，自他有记忆起便一直和兄长相依为命。自他十二岁离京之后，往后六七年从未见过兄长，他在扛不住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他，然而此刻见到他，即便是千言万语也生怕此刻的温存回会是一场握不住的梦，他隐隐发力。
姬珵琰睁大双眼定定地望着他，他浓眉黑眼，他行事莽撞，他对此事的不公，皆全部展现于此，而他内心脆弱也被唤起，并非因为他和他有着有一条血脉，更是源自出生这难得这无力的兄弟情。出人意料，平素以贵重教养的太子，此刻也无视了他的无礼，他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他。
姬广毓贪嗔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没有任何味道能让他如此安心，他的手指同母亲一样修长且温柔暖和，他暗哑着嗓音，真心实意的说道：“臣真的好想兄长，真的好想好想。”
姬珵琰本能的有些手足无措，依旧定定地望着他。姬广毓却有意无意避开他的面容，下一刻，他扯来衣袖擦干泪水，将他揽身背着他。姬珵琰也不再执拗任由他背着，一路走过甬道，不顾往来的内宦宫婢，一路穿过门楼，不顾宫墙无法阻断的流言蜚语。
宫门近在咫尺，而路终有尽头，且冤家路窄，刚出宫门便看到了此刻荣宠至盛的李夫人。李夫人位列昭仪，后位空悬已久，是以后宫女眷皆以她为尊。双方都是皇帝拿来牵制对方的棋子，平素无往来感情自然不甚亲厚，更何论还是在如此的尴尬局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委肉虎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