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安》剪草木影

5、第五章

　　“你过得不算好。”

　　宋平安抬眼看去，闻夺只垂头扒拉碗里的饭粒，T的头发有些凌乱，长长的发尾蓬松着围在颈侧，让宋平安有点手痒：“你懂什么啊？”

　　闻夺不说话了。

　　“上城区的人才是人，”宋平安指了指T，“比如你，站着就能把命续了；但在这里，不是那么回事。联盟鞭长莫及，我们这些岛屿上的难民只能自己求生。活着挺不容易的。”

　　闻夺看了看T，突然冒出一句：“那你想去那里吗？”

　　宋平安的反应像是有些应激，咬牙切齿的，声音低沉极了：“你以为那就是好地方？我还没说完——下城区是老鼠聚集，把脏污的一面堂堂正正地亮给全世界看；那你们上城区，就是外表光鲜，内里早已像那过冬的棉袄，被虫蚁啃透了！”

　　闻夺倒是没有反驳，T那双乌黑的眸子清亮透彻，只专注地凝视：“是这样吗......你了解那里？”

　　宋平安一滞，干笑两声：“见也见够了......”

　　“愿闻其详。”

　　宋平安看向T：“前几天给你看病的医生——哦，你昏迷着，大概是不记得了吧？那女人叫安慧，T以前有个姐姐，”宋平安停顿住了，眼神像是被蜡封在了那一段回忆里，呆滞极了。

　　“T姐姐怎么了？”等待许久，闻夺忍不住问。

　　“哦，T姐姐死在上城区，饿死的。”宋平安眼珠子转向T，笑吟吟的，“有些人觉得上城区是天堂，联盟管秩序，把那些人喂得饱、穿得暖，但实际也会饿死人哩。”

　　“应该只是意外吧......”

　　宋平安摇头：“没有人管的。我们这个世道，是把人当动物的，优胜劣汰嘛，挣不了钱，糊不了口，就得死。”

　　闻夺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令宋平安高看了两眼，微笑道：“你觉得，我说的怎样？”

　　“人人平等，是以前的故事了。”闻夺说，宋平安脸色一变，却见T又道，“不过人类的文明独立于自然的标准，就是T们构筑出了别样的规则。若是没有这些规则，人也不见得比动物强。”

　　闻夺眼神散漫地扫向自己：“不过，人类的科技已经到了这个时代，本不应只关注自身了；几千年前那场水灾，当真是毁天灭地。”

　　宋平安笑：“你失忆了，倒也不错；做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傻子，比多少人强。”

　　“我不傻，”闻夺辩解，“我只是记不起来事，该有的常识还是有的。”

　　“那还不傻！人是经验性的，吃一岁的饭，就长一岁的见识；你这就相当于重新来过，二三十岁的人，竟只有几天的记忆，那不是傻子是什么？”

　　闻夺说不过T，只垂头摆弄筷子。

　　宋平安叹了口气：“今儿的碗我来洗吧......”

　　“不用，”闻夺急忙站起拦T，不好意思道，“我住在你家里，已经够麻烦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宋平安笑了声：“好嘛，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这天晚上，宋平安难得生出些闲情逸致，刨了卧室积灰的躺椅放院子赏月。

　　闻夺在厨房刷洗碗的动静柔和、细碎，和着棚户区人的交谈声、咳嗽声，远方老东头一行人打夜牌的声音一起，让宋平安昏昏欲睡。只是这外面气味实在刺鼻的“芬芳”，宋平安只觉今夜是格外的明显；T突地睁开眼，捂着鼻子朝闻夺看了两眼。

　　闻夺的背影在厨房忽明忽暗的灯下，T穿来的那件毛背心已经脏污得不能看，脱了外套，在这深秋的天气里洗着凉水竟也不着凉......

　　宋平安正出着神，几声脚步吸引了T的注意。

　　T扭过头从篱笆边远眺而去，夜幕里家家紧闭大门，只有街头安慧的诊所亮着一盏白灯。

　　几个阴影穿过灯下，摇摇曳曳，扭曲了形状，像是鬼魂飘动着朝宋平安这边来。

　　宋平安站了起来，静默地注视着T们；背后躺椅因T的动作知啦知啦地摇。

　　“闻夺。”T小声而快速地叫了下，连头都没偏。

　　闻夺听见了，不明所以地走出来，手还沾了点皂角：“怎么了？”

　　“把你那名片烧了，武器给我藏好。”

　　“可是火已经......”

　　“烧了。”宋平安加重了语气。

　　“好。”闻夺退了回去，处理起T的名片。

　　“姑娘好雅兴啊，在这院子赏景哩？”

　　宋平安再度坐起来，笑得有几分无奈：“你们哥俩怎么来了？费哥那边我记得......”

　　“哎，不是钱的事儿！你姑娘爽快咱们都是晓得的——”刀疤脸话锋一转，“不过，有人说你收留了不该留的人；这不，费哥叫我俩来看看怎么一回事啊？”

　　宋平安抬手把篱笆门拉开了：“进来坐坐吧。”

　　“就不坐啦！”刀疤脸看了看四周，抬手小声，“小宋，你这事做得忒不地道。”

　　“怎么不地道了？”宋平安笑得眼如弯月，天真无邪。

　　刀疤脸拉住旁边要抄家伙冒进的同伴，笑道：“小宋，你在我们那儿名头可不小，当年......呵，老哥哥也是亲眼见证过的，就别跟我们打马虎眼了啊。”

　　“哪有，八哥，我这人懂不了那些弯弯绕绕的。你晓得，当年要不是小妹我能豁出命来，费哥也不会留我不是......明人不说暗话，您看，要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八哥您直接指出来，我一定改。”

　　刀疤脸叹了口气，头撇向T身后：“你屋里藏了个人吧？”

　　宋平安皱眉：“可是，费哥也没有规定，不能带人回来啊......哦，”T做出恍然神色，“是不是T那一份保护金；哎哟你看我这脑子，我马上给费哥送去——”

　　“得了吧！”刀疤脸摆手，略微不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小宋。你要是扛个别的男人回家，就是天仙下凡我们也不管；可你偏藏个上城区的......”

　　“谁跟你们说T是上城区的人了？”

　　刀疤脸皱眉：“那......”

　　“是老东头吗？”宋平安眸中暗色一闪。

　　刀疤脸哼了声：“这些天你家那位到处走，人人都知道哩！”

　　宋平安叹了口气：“那还真是被T装着了——闻夺，你给我出来。”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揣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局促，像是不敢抬头见人般耸拉着脑袋。

　　宋平安走过去，捏起闻夺下巴把T脸给另两人看：“弟兄们，你们看T像是上城区的人儿吗？”

　　刀疤脸盯了会儿，笑道：“这......你的意思是，T根本就不是那儿的人呗？”

　　宋平安翻了个白眼，手一翻把闻夺向身后推去：“对啊。”

　　刀疤脸皱眉：“你无凭无据......”

　　“我无凭无据？”宋平安撇嘴，“那说T是上城区人的有凭有据了？”

　　“八哥，”宋平安走上前，在刀疤脸肩头上一抚，“上城区的贵人们，哪有那么容易到我们这里来；而且，呵，”宋平安转向闻夺，掩唇笑，“哪个贵人会单独倒在那鬼地方，差点毙了命？”

　　刀疤脸眼神不住变化着，盯着闻夺的脸打量半晌，像是想不出个定论了；宋平安继续道：

　　“八哥你安心啦，真正的贵人哪会来我们这里。只要不是那些受联盟庇佑的贵人，又怎么会影响到费哥呢？”

　　刀疤脸看了看T，突然叫起来：“既然这样，你们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救助T？”刀疤脸眼珠子死盯着宋平安，哼笑，“据我所知，你宋平安可不是这么心善的人呐！”

　　宋平安笑得更加开怀了；T急走几步走到闻夺跟前，钳住T的下巴，另一手在T脸侧抚弄一下：“我宋平安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但这种级别的外貌，”宋平安摇摇头，叹道，“我放过了T，还能遇见吗？”

　　刀疤脸那小弟笑了：“哦，原来宋姑娘是找郎君来了！”

　　宋平安毫不在意T揶揄的目光，倾身靠在闻夺肩头，下巴颏抵在T颈窝里；闻夺不适应地颤抖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被宋平安一个眼神盯住了。

　　“对啊，我今年也三十了，”宋平安叹了口气，“人到中年，顾虑就多了。”

　　刀疤脸再度看了看闻夺，有些僵硬：“我会把今天的事如实禀报费哥。”

　　“好啊。要是我有闲情，办个酒，还请二位在费哥面前美言几句，请T老人家赏个脸。”

　　旁边那小弟刚要说些什么，被刀疤脸一扯，话也不敢说了；刀疤脸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宋平安，绷着脸带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