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死了》贺十一

36、凛冬长啸-沈思存篇

　　爷爷的无花果树枯萎了，
　　而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记忆会骗人。
　　我们自诩记住了事情的全貌，其实不过一隅，也不过是，你希望过往成为的样子。

　　在爷爷家即将被拆迁之前，父亲带你来过一次。
　　许久没人住的老房子透着发霉的味道，索性昏暗的灯光还苟延残喘地亮着。

　　厨房里堆叠着熟悉的老式搪瓷碗，旁边零零散散摆放着一把筷子。
　　生锈的水龙头拧了半天，才窸窸窣窣流出锈黄的脏水，冲刷着落满灰的水池。
　　客厅的沙发没有能落座的地方，窗外刮起了风，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浑浊起来，飘散着灰尘的味道，呛得人难以适应。
　　偏厅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奶奶，还有一张是爷爷，是他难得一见，有些严肃的照片。
　　你就这样望着照片出神，爷爷好像对你笑了一下。

　　父亲收好爷爷的照片，翻开背面，夹着一张你和爷爷的合影，还有爷爷苍劲有力的笔记：
　　“思思，回去吧。爷爷病了，以后，我只怕不能年年照顾这两棵树，也没有甜甜的果子，所以，你就别再来了。我希望你一直向前走，别总回头。如果有一天，我即将远行，踏上更长久的生命长河，你要好好的，为我好好的。”

　　一下子，你想起记忆中爷爷对你说：“回去吧……别再来了……”
　　他到底对你说没说过这句话呢？
　　记忆太久远，久到，如果不是看到照片，你都有些忘记爷爷的样子了。

　　父亲燃了香，对你说道：“就在你小学毕业的那年，那段时间你住在爷爷家，他觉得不舒服，自己去医院检查，发现的时候，情况已经不太好了。这也是我们不再强求你出国的原因，因为那时候，爷爷没多长时间了。我们本来说想多让你抽出时间陪伴爷爷，可他怕你分心，不让我们告诉你。”
　　听着这一字字，你的心疼得厉害，不自觉眼眶一热。

　　偏厅外的后院里，树干在风中微晃。
　　你不敢相信，这就是年年盛夏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如今的它们却只有两根树干，一片叶子也没有，更别说果实了。

　　爷爷的无花果树枯萎了，怎么也救不回来。
　　而你，没有在爷爷病重的时候陪着他，让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医院里，面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你无时无刻的想念。
　　你一直觉得爷爷讨厌你，不要你了。
　　其实，是在你一天天的长大里，在外面世界的新奇里，一转头，就忘了童年。

　　还记得那年在学校接到的，那通“恶作剧”的电话吗？
　　其实电话那边是奄奄一息的爷爷。
　　他在去世前，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可惜的是，他带着遗憾走了，没来得及听见你的声音。

　　如果那时候你飞奔过去，会不会来得及听见爷爷再叫你一声“胆小鬼”？
　　可你，还是错过了和他的告别。

　　窗外又起风了，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来爷爷家了。
　　从明天起，这里将不复存在。
　　老房子，枯萎的树，矮矮的围墙，还有爷爷和你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全都将化为乌有。
　　多年以后，谁还会记得这里曾经是最爱你的爷爷的家呢？

　　那时候，这条路一定有很多人走。
　　不知道深夜的车水马龙里，会不会有一个身影站在路边，等着谁，念着谁。

　　【只要胆小鬼一想爷爷，爷爷就出现啦！】
　　爷爷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说谎的人，他永远离开，不可能再回来了。

　　“爷爷家有两棵树，都是为我栽种的，可我没有照顾好它们。它们的树枝早就枯萎了，却还在奋力向上，它们是想要够到天上，去看一眼曾经悉心照料它们的爷爷吧。如果它们真的能去往天堂，就替我，多看看他。”
　　笔尖落下的思念能有几克重？
　　实不足以怀念逝去的生命…

　　那天晚上，你第一次梦见爷爷。
　　他看上去更老了，弯着腰，满世界找寻着什么。
　　好久……好久……你才握住他的手。
　　爷爷看到你，半天哽咽，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爷爷，弄丢了给你的果子，怎么办，夏天就要过去了，夏天就要过去了。”
　　“我什么都不要！”你抱着爷爷说道：“爷爷，我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
　　“傻孩子，别哭……”爷爷擦着你脸上的眼泪：“我已经……已经……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你点着头：“爷爷，你回来好不好，你说过，只要我想你，你就会出现的，你骗我，你骗我。”
　　“思思…”
　　“爷爷，你别走！我求你了！”
　　眼前的世界戛然，你扑了空，爷爷就这样你面前消失了。
　　你想要抓住什么，睁开眼，只有白昼和空荡的屋子。

　　“思思，你的想念我都听见了。
　　只是，没人能抵挡住生老病死，每个人都是‘向死而生’的。
　　你看，在风里，夏天就快过去了，你也长大了。
　　只是我不放心，总想回来再看看你。
　　哪怕是为我，你也要好好的。”

　　初三那年的那首歌，是爷爷替你点的，那首《为我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