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死了》贺十一

37、凛冬长啸-林确篇

　　大海会下雪
　　就像人间那样冰冷

　　时间长河里的大雪，从未停止。
　　高三那年暑假，听说父亲遭遇海难，你陪阿姨去了遥远的S市，遇上十年难遇的暴雨。

　　你们在雨中等了许多天，还是没有父亲的消息。
　　整整半个月，同船的亲属都放弃了，你也知道希望渺茫，可阿姨还是不肯随你回去。
　　也是那时候，你得知了他们之间完整的故事。

　　父亲和阿姨的自由恋爱，与那个还有些传统的时代格格不入。
　　因为奶奶不同意，父亲和阿姨使劲了浑身解数，却还是没能说服奶奶，他们才被迫分开了。后来，在奶奶的介绍下，父亲相亲认识了母亲。
　　父亲不爱母亲，母亲对父亲的感情也不深。迫于压力和年龄，他们还是结婚了。

　　阿姨还在和父母抗争的时候，听说父亲就叫结婚了，备受打击，大病了一场，一直躲着父亲，也一直也没有步入婚姻。
　　父亲和母亲两人也不过是搭伙过日子，在一次醉酒之中，意外有了你。
　　母亲本来不想要孩子，是父亲执意坚持，你才降临在这个世界。
　　但是，他们的关系还是没能因为你的出生而缓解。
　　反而由于那时候家境一般，他俩从原来的各自挥霍，到后来争吵不断，直至决定分开，只有短短一年半。

　　原本以为阿姨是那个闯入你们生活、抢走父亲的人，原本认为是他们的女儿抢走了父亲的爱。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父亲和阿姨本就应该在一起，你才是那个多余来到世上的人。
　　父亲和母亲分开后，他找寻了许久才找回阿姨。
　　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如果没有你的话，一切说不定会更完美一些。

　　后来，你上了小学，想要去小演员班上课。
　　彩虹小学的小演员班兴趣班，是多少家长孩子挤破脑袋想要进来的。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小演员班的孩子，将来都会被保送到知名艺校。
　　你顺利通过了层层面试，但这毕竟关系到孩子的未来，所以老师要求必须有家长同意。
　　父亲得知你被小演员班录取时，和单位的每个人炫耀。
　　“你女儿真棒！”同事说道。
　　父亲的脸上写满了骄傲：“那当然，确儿当然优秀了！”

　　“他常常在家里提起你，让我们的女儿向你学习。其实我们也一直想将你接回来住，但是，你好像不大愿意。”阿姨说道。
　　她还说，那天父亲本来要赶来陪你报名的，是因为他们女儿昏倒在了学校，情况危急，三次心脏骤停，吓得他不敢离开。
　　他在医院的时候，一边焦急地等待一直念着：“都是我的女儿，确儿该怎么办啊，确儿还在等我。”

　　等父亲处理完这些事赶来时，你确实还等在学校门口。
　　天已经黑了，你一个人小小的影子落在地上。父亲不断喘息，满头大汗。
　　你敲着学校的大铁门，门卫告诉你老师早都下班回家了。可今天是最后的期限，没有家长签字，你就等于放弃了小演员班的名额。
　　“都怪你！你怎么来这么晚！我恨你！”你焦急地哭喊着问道。
　　父亲想上前安慰你，却被你双手推开好远。

　　他答应第二天陪你来给老师说明原因，你一大早就等在学校门口了，可等到中午他也没来。
　　其实，因为父亲一夜没睡，紧张劳累、愧疚难过驱使之下，他晕倒在了医院里。
　　这些你浑然不知，只是生气。
　　那时候，你认为父亲总有许多借口，总是很忙，总是缺席每一个你需要他的时刻。生病的时候他不在你身边，害怕的时候他不在你身边，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也不在。就连这样签个字的瞬间，他也不愿意按时来。
　　为了不让同学笑话你，你开始雇人来出席应该家长出席的场合。父亲知道了这件事，就不动声色地悄悄让他的下属来替他看看你，照顾你，陪你去游乐场，替他帮你开家长会。

　　再后来，他们的女儿病重。
　　在你初二那年，他们的女儿因没有得到救治去世。
　　自那时候，父亲用了更多的时间来照顾你，想要弥补对你、对他们女儿的亏欠。

　　“确儿，爸爸来给你送饭了，你看看今天做的合不合胃口。”
　　“确儿，爸爸给你买了新衣服，你试试？”
　　“确儿……确儿……”
　　放学后，父亲又来了。他那几个月的殷勤萌生出一颗种子，在你心里扎了根，撬开了冷漠的心。

　　你看着他，开门，关门落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你听见门外父亲轻微颤抖地啜泣声：“确儿，都是爸爸不好，对不起。”
　　你靠在门后，早已经泣不成声。
　　明明那么渴望他的陪伴和关心，可当时的你认为这些都不过是为了救“他的女儿”而付出的努力。
　　那一刻你甚至在想，如果你很快答应了他，这梦寐已久的关怀会不会一瞬间消失。

　　父亲还是总来给你送饭，却再也没提起让你救“妹妹”这件事。

　　夜晚，暴风雨来势凶猛，吹断了电缆线，屋里一下子因停电变得漆黑。
　　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持续的电闪雷鸣，你害怕极了，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也不敢动。
　　那天，父亲刚刚为“妹妹”办完葬礼。
　　他怕你一个人在家害怕，连忙跑去买了小台灯，飞奔来陪你。
　　雨天路滑，他将台灯护在怀里，害怕大雨淋坏了。
　　就在他不小心摔跤时，尾椎骨都摔骨折了，怀中的小台灯却完好无损。

　　“确儿！”
　　你听到门外父亲的声音：“确儿？停电了，你别怕，我就在门口。”
　　那一瞬间，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虽然再三犹豫，但你还是打开了门。
　　父亲没有打伞，他身上有雨水浸湿的味道。
　　正靠着门的他，闪了一下身，差点倒在你脚边。

　　见你开门，他憨笑着站起身来，打开护在怀中，怕被雨淋坏的新买的充电台灯，屋里一下子亮了。
　　他将台灯递给你时，正有雨水从发梢上滴下来。
　　不偏不倚，滴在了你的手上。

　　见你拔腿就走，父亲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一瘸一拐地跟在你身后。
　　而你只是看他的样子狼狈，取了一条毛巾递给他。
　　突然间，一记响雷，父亲将你护入怀中，捂着你的耳朵。
　　这样的拥抱，你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了。眼泪一颗颗掉在父亲已经都被雨淋湿的身上，从默声到啜泣，父亲抚摸着你的脸，一个劲和你道歉。

　　自那天起，你和父亲的关系似乎有了一点缓和。
　　和父亲一起吃饭的时候，你偶尔也会回应一两句他的话。哪怕只是很少的一两个字，只要你今天理他，他就能高兴地多吃一碗饭。
　　你挑了挑眉，嫌他矫情。

　　很多事你都不知情。
　　因为你只在意自己，也只会认为自己认定的事实真相。

　　父亲看上去苍老的很快。
　　因为他刚刚失去了一个女儿，另一个女儿对他积怨颇深。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额上的皱纹都比别人多些。

　　初三那年，因为在操场玩儿过火，忘记了上课时间的你们被叫家长。
　　那是这么多年，头一次有家长参与你的学习生活，就连班主任老师都觉得讶异，问了好几遍：“您真的是林确的父亲？”
　　父亲的笑容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晚上回到家，他没有责怪。
　　看着被罚抄课文到深夜的你，父亲为你披上了一件衣服，说道：“写不完就不写了，我去和你们老师说！”
　　你顿了顿笔，浅浅说了一句：“就快写完了。”
　　父亲坐在不远处陪你，他正在翻看着一本童话故事书。
　　屋里很安静，只有时钟一秒又一秒向前走的声音和父亲偶尔的翻书声。
　　你贪恋这样的陪伴，故意放慢抄课文的速度，整整写了一夜，父亲就这样陪着你一夜，到第二天凌晨的时候，你俩都熬不住了。
　　你趴在桌前睡着，他在沙发上鼾声如雷。

　　本以为这样的陪伴起码会持续到中考结束，没想到，元旦过后，父亲连招呼都没和你打，就再也没有给你送过饭，再也没有来看过你。
　　过年的期盼，其实你是希望来看你的是父亲。

　　“不是他不想来陪你，是怕你担心……”阿姨说到：“他因为悲伤过度，失明了。”

　　听到这句话和这些故事的那一刻，内心坚固的铠甲像被撬动。
　　你甚至会想，如果当初你愿意救他们的女儿，那个漂亮的“妹妹”会不会还活着？
　　父亲会不会也好好活着？

　　“他为什么会来S市？”你问道。
　　阿姨说，父亲梦见你在S市，梦见你坠入了深渊，伸手朝他求救。
　　“就因为一个梦？”你错愕，深深皱着眉。

　　父母之爱子女，情深且荒诞。

　　“对……就因为一个梦。”阿姨说道：“你不肯接他的电话，他担心你真的出事。”
　　其实，高三毕业那年，你不在S市，这是因为和朋友们的决裂，你不知道怎么办，陷入了情绪的泥潭。
　　大概是父亲太过于担心你，才梦到了你向他求救。

　　听了这些，深深的自责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站在暴雨里发呆，直到阿姨看到你，想拉你回房，你不肯。
　　阿姨为你撑着伞，而她自己却被暴雨浇得浑身都湿透了。
　　最后，她看着已经被淋透的你，干脆扔掉雨伞，陪你在暴雨里淋着。

　　“孩子，哭出来会好受一些。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怨他，怨我，是大人亏欠你太多。女儿的事，你父亲的事，我、我们都不怪你。”
　　她身上有和父亲身上一样的味道，是铃兰花香。
　　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会不会像这样陪着你，他会不会像一旁路过的父亲牵着女儿的手那样，牵起你的手？他会不会替你遮风挡雨？

　　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有人责怪又能怎么样，内心的谴责足以将你淹没。

　　在S市苦苦支撑的两个月后，救援队上报游轮游客全员死亡的数据，你们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
　　因为淋雨和父亲去世，你高烧不退，阿姨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
　　这么多年，你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照顾。
　　“如果一直病下去就好了……”你说道：“我想去见他，当面和他道歉。”
　　“别胡说，我告诉你这些，是不希望你一直生活在怨恨里。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都要好好活着。”阿姨说着，喂给你一碗粥。
　　如果父亲看到你这样颓废，会难过吧。

　　冬天的时候，你曾来过S市，海滨城市竟然下了一场雪。
　　很冷，也很美。

　　只是你爱的人，爱你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善良的人都在经历人间炼狱，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一了百了。

　　“确儿，对不起，爸爸亏欠你太多。
　　往后不能再陪着你，弥补从前的亏欠了。
　　但爸爸想让你知道，我永远爱你，
　　无论什么时候，你一定比我的生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