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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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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与楚瑄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皆闪过一抹诧异之色。他们方才确实虚张声势。所谓的毒药不过是楚瑄调配的普通药草伪作,却能让人呈现出与中毒无异的症状。这一招以往屡试不爽,没想到今日竟被一眼识破。
阿渡凝视着眼前二人,用那沙哑而冰冷的声音说道:“不论你们是谁,有何企图,都请回吧,我没有任何要说的——要么,你们就凭真本事杀了我。这么多年,我也活得够本了。”
沈鹤已然确信眼前此人正是他们历经千辛万苦要寻觅的、掌握关键线索的夜营旧部。事到如此岂会轻易地放弃。她眯起眼睛,指节不自觉地扣上腰间短刀。既然找到了人,她有的是法子撬开这张嘴。
楚瑄却不动声色地轻拦住她。他转向阿渡,声音温润,"我们寻觅你已久,只为求证一桩旧事。此事于我们而言至关重要。”
“我知你多年隐居于此,只为避人耳目。你尽可放心,我们绝无恶意,更加不会泄露你的行踪。”
然而那人却依旧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紧闭双唇,眼神冷漠如冰,不为所动。
沈鹤不耐,刚要有所动作,楚瑄的手便覆了上来。他掌心温热,做了个"信我"的口型。
“你不好奇我们为何能找到此处吗?”
楚瑄道,"她与你一样,曾是守夜营的暗卫。不过也已脱离守夜营,重获自由之身。"
他接着说道:"我姓楚,名瑄。我的母亲名唤雁浮玉——不知这个名字,你可曾耳熟?”
话音未落,阿渡脸色骤变,瞳孔明显缩紧。
沈鹤见状:"你想必也猜到了,我们正是为当年那桩事而来。你是当年那桩事的亲历者。冒死逃离守夜营,不就是为了躲灭口之祸?
她提醒道:“可惜,我们能找到你,别人自然也能。"
阿渡听她说完,良久,只扯唇一笑:“你以为我还会怕吗?担惊受怕这么多年,也躲够了。他们若找上门来,就给我个痛快吧。”他看向沈鹤,“倒是你,你也是守夜营之人,杀了我回去向你主子邀功,想必你主子还会嘉奖于你吧。”
沈鹤眉头一皱:“我以为你是聪明人。”
“聪明人该选活路。你能躲这么多年,现在装什么糊涂?"
一直沉默的楚瑄忽然轻咳一声,目光落在阿渡腰间——那里露出一角绣着青竹的帕子,针脚细密得与他粗粝的装束格格不入。
"你说自己生死无谓,"楚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入,"但你可曾想过身边之人?"”
阿渡顿了顿。
"邻里都说你孤寡多年,性情古怪难近。"楚瑄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块帕子,"但这方巾帕......针脚细密,边角还绣着你的名姓。看这绣工,想必是个心灵手巧之人所为?"他唇角微扬,"你似乎也极为珍视此物,将它妥帖地系在腰间。其他衣物都已脏旧不堪,唯有这巾帕,却依旧完好如新。"
"你选择独居多年,也是不愿牵连他人吧?这么多年过去,若我是你,也会心存一丝侥幸,觉得事情应该已经彻底翻篇了。
“如今好不容易能与心上人相守,想必更觉应加倍珍惜爱护她吧?"他顿了顿,又道:"很抱歉打扰了你的平静生活,我们只是想要探寻当年关于我生母之事的真相。我们也定会竭力保全你和家人的安全。"
沉默良久,阿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似有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涌。终于,他声音沙哑,缓缓开口:“......当年我也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至于幕后指使之人,你们心中想必已有答案,还想知道些什么?”
“指使你的人,是萧贵妃?”沈鹤直截了当地挑明,想从他口中亲耳听到那个名字。
阿渡微微点头,默认。他长叹一声,仿佛卸下重担,随后缓缓道来:“那时,守夜营尚在萧氏的掌控之下。萧小姐……也就是如今的萧贵妃,命我将一种石蛊暗中下在皇帝身边那个女子身上。中蛊之人会逐渐身躯血脉僵硬,丧失思考与知觉,神智混沌,最后......连自己正在死去都浑然不觉。”
“所以当年根本无人察觉这下毒之事?”
"那时无人识得此蛊。人们见雁氏死后面色如石,气色僵诡,便以为是邪祟作祟。”他顿了顿,"最后皇帝只命人匆匆处置,讳莫如深。这也正是萧氏想要的结果——死者背负污名,生者噤若寒蝉,真相自然石沉大海。"
沈鹤闻言,心头不禁一凛。不仅夺人性命,还要毁人身后之名,当真狠毒的手段。
她瞥了楚瑄一眼,他静立如松,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眸中却深黯难明。
她心中还有诸多疑问想要询问,但又顾忌到楚瑄,毕竟是他的母亲。倘若换做是她,她定然无法饶恕下毒的凶手。
"这石蛊......"楚瑄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从何而来?可有解法?"
阿渡摇头:"此物是守夜营主人所予,据传来自西域,极其罕见。中原医者无从诊断,甚至连毒性生效都无所察觉,更遑论解毒。"他自嘲一笑,"我只知道萧氏对此视若珍宝,大约用它行过不少不可告人之事。经手之人想必也都已被灭口处理......我能苟活至今,实属侥幸之例。"
“难怪……”楚瑄低声道,“母亲精通医理,却对自己中毒之事浑然不觉。”
他话音戛然。沈鹤转头才惊觉他面色有些白得异常。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声后,楚瑄以袖掩面,转身背过她。
阿渡犹豫了一下,望着他背影道,"其实当年雁氏中毒时,已怀有身孕。那毒性或许......"
"许是路上呛了风罢。"他话未说完,楚瑄突然打断,回身时已撑起微笑,又向阿渡拱手:
"多谢坦言。我既承诺保你周全,必不食言。待回京后便遣可信之人来接应,你身份文牒之事也一定会安排妥当。"
然后,沈鹤却注意到阿渡刚才未说完的话,她本还想再问,楚瑄却说:"阿鹤,既已得到了答案,我们也该启程了——我忽然想起一事,还需尽快回京确定一番。"
*
回京前夕,二人依旧途经猎场山脚下的那一方村庄,与老猎户道别。原本要留下谢礼,老伯却连连摆手推辞。临行时,沈鹤便将自己制作的一把新猎弓赠予老人,弓弦上还系着一缕红绳——据老伯说是猎户们祈求平安的传统。
返京途中,二人处处谨慎。尚未抵达城门,便察觉四处都是搜寻他们的身影。有皇帝派出的御林军,有景羽和长皇子府兵,更多的则是楚琰的人。
他恐怕是最不愿见到他们平安归来之人。为防不测,他们避开了所有眼线和排查,暗中悄无声息入城。
在城门外一处间,沈鹤忽然瞥见墙缝中刻着一个印记。是她与慕安独有的暗记,比守夜营的暗号更为隐秘。只有她们二人识得。
"我想先去个地方。"进城后,沈鹤突然对楚瑄说道,"你先回府等我好吗?"
楚瑄有所猜测,“你想去找你那位守夜营的朋友?”
沈鹤颔首:"她既冒险留下暗号,定是相信我会安全归来,且有重要讯息要传达。"
东湖畔的芦苇深处藏着一间看似废弃的茅屋。
这是她们当年在守夜营时的秘密据点,连营中同僚都无人知晓。沈鹤穿过芦苇荡,再三确认无人跟踪尾随后,才放心熟稔地开锁。
然而未等锁声落下,木门便从内拉开。
慕安见到她,她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惊叹道:
“阿鹤!我就知道你会平安回来!”
流落在外历经生死,几度差点葬身风雪,此刻见到久违的面孔,沈鹤也长舒一口气。
她抬手拂去肩头飘落的苇絮,才道:"我看到你留下的暗号了。是不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慕安却说:"无事,其实......我也只是在赌。"她抿了抿唇,"殿下派了那么多人搜寻都无功而返,我真怕你......"话语戛然而止,转而道:"我想着若你回来,定要避开他的耳目,更不能再回守夜营,于是便用暗号引你来此会面。"
沈鹤闻言神色稍霁:"所以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此守候?楚琰可有为难你和慕平?"
"说来奇怪,"慕安压低声音,"殿下先是急召我中止卧底任务,命我与慕平分头寻你——那时我又怕找不到你,又怕真的找到。因为一旦找到,也就意味着你又将落入他的掌心。”
“但是,后来殿下又突然叫停,再未给我们分派差事。也正是趁此间隙,我才得以设下暗号在此等你。"
沈鹤蓦地一颤,眉头微皱,"等等,你是说,楚琰放任你行动自由,且未加过问?"
慕安也一愣,“你的意思是……”
话未说完,芦苇外传来一阵极轻却密集的窸窣声,仿佛数条毒蛇游过枯叶。
二人同时变色。听气息,屋外是十来道武功极高的人。
慕安手刚按上腰间软剑,却听"砰"的一声巨响,门扉应声而碎。
雪絮映出来人一袭深紫龙纹墨缎锦袍,外罩玄色裘氅,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人负手而立,唇角噙着势在必得,又裹挟着寒意的笑。
“阿鹤,你果然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