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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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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英回来的第一个班主要是找回手感,熟悉岗位,就没有让陈思远上席位,只是让他在旁边戴着耳机听。陈思远没什么话,似乎并不会主动表达自己。施英能够察觉到他对自己是很尊敬的,至少很耐心和重视。施英不管说什么,陈思远都认真在听。
“看看气象自观。”施英告诉他,看着陈思远转过头去,“就是旁边那个深蓝色的屏幕。”
“嗯。”陈思远回答。
陈思远长得并不是传统意义的帅,只看五官不看气质的话甚至有些可爱。但陈思远身上有一种镇静,是一种力量沉寂时的分量感。即使是管制见习,他也很自如。
“我看你都不紧张。”施英在指挥飞机的间隙也会扫视一下陈思远,“之前做过起飞塔吗?”
袁川目前主要是隔离平行运行,也就是两条跑道一条起飞一条落地。三跑道在建,预计明年竣工。但袁川也有相关平行进近的能力,所以起飞塔偶尔会加两架落地。总得来说,起飞塔算是一个强度不高的单跑道运行。
“只做过落地。”陈思远回答。
“嗯,晚上那一段让你做。”
陈思远笑了笑:“好的师父。”
他想继续说点什么,但C3上的飞机叫了塔台。施英发指令的语音语调和平时说话不太一样。声线更好听一些,但语调中的平静、重音的节奏,都直接展现出她是一个成熟管制员。
“东方2195,袁川塔台,沿C3,C,A,A1到16L等待点等待,修正海压1020。”
施英的“东方”两字一带而过,“2195”放慢了节奏,“袁川塔台”在低语调,几个滑行道名称都是字正腔圆说清楚的,因为A连的A1和A2都可以进跑道起飞,所以施英重音强调了A1的1,然后强调了16L的L,最后强调了“等待”。“修正海压”和1020的前两位数字也是带过,20重读慢读。
机组复诵的时候也很清晰。一切都显得很简单。如果不是陈思远自己发过指令,知道想把指令说顺了说好听了有多难,他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的。
等到机组平稳滑上了C,陈思远说:“我紧张啊师父,我怎么可能不紧张。”
陈思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前倾了身体,离施英有点太近。施英闻见了陈思远的香水,不浓,但不是寻常施英闻过的那些味道,有些土腥气。总体来说,陈思远符合了施英对“健康社会年轻人”的一切刻板印象。
出乎施英意料的是,陈思远见施英没撤开,就停在了这个距离上。施英稍微皱了皱眉,但好在飞机滑到了等待点,五边落地的飞机又联系了。
施英转过头看了一眼陈思远,陈思远认真看着雷达屏幕。于是,施英才反应过来,陈思远应该只是想要凑近一些看雷达屏幕上的落地飞机。因为进近操作了移交,所以飞机的标牌在闪烁,也许在陈思远看来不太熟悉。
可是他明明做过落地跑道。
“东方2195,进跑道16L。”
“进跑道16L,东方2195。”
发完指令之后,施英意识到自己忘了带教。
“像这种落地飞机前边加起飞,是什么间隔?”施英提问陈思远。
这其实是个有点狡猾的问题。所有的间隔要求都是ADA间隔,没的说什么DA间隔的。一般管制员都按ADA间隔来掌握DA,毕竟飞机进跑道起飞的过程和前机落地脱离的时间可能也差不多。为了寻求一个规章依据,所以ADA间隔就被拿来放在了这里。
只是实际上,DA间隔应该是比ADA要小那么一点。至于小多少,每个管制员心中有自己的标准。甚至可能对于东航的离场飞机来说,DA间隔可能还要放得更大。
这个问题确实问住了陈思远。直到东方2195都离地了,施英也给五边的飞机发了落地,陈思远才说了句:“师父,我不知道。”
一般学员被□□问了回答不了的问题,都比较有心理压力,有的新学员声音能一下子就抖了。陈思远声音没抖,但听得出来有点低落。
施英笑了笑:“是不是没人跟你讲过这种间隔?”
“没有。”
“因为没有这种明确的间隔。一般按ADA间隔掌握。”施英说完,补充了一句,“实际上DA会比ADA小一些。不过对于东航,可能要放得大一点。”
陈思远仍旧离得很近,这种近像是把施英架在火上煮。她刚刚开始有一些震动和冒泡,尚未沸腾。施英调整了一下节奏和心态,呼吸一松,干脆往后靠在椅背上,视线从场面到进程单到雷达到气象屏幕扫视了一遍,最后才看向陈思远。她现在这个位置甚至反向侵入了陈思远的个人空间。陈思远终于往后退了一点。
“你看不清屏幕吗?”施英直白地问他,然后往右挪了挪椅子,“往这边坐一点儿吧。”
陈思远这次没说话,沉默地往右坐了一点。他仍旧执着地保持着刚才和施英的那种距离,低着头玩话筒绳,不看施英,表达自己的坚持。施英心里觉得有点问题,担心自己和陈思远脾气对上会太硬碰硬,对陈思远的管制见习没有好处。
施英知道自己是个脾气不好的人。
坐在副调的张永几乎可以说是在闭目养神了,在午后两点的温暖阳光下与自己的困意艰难抗争。张永虽然几乎已经静止,但其实所有的飞机和塔台所有的情况都在他脑子里跑着进程。包括施英和陈思远这对师徒的对话,他也都静静听着。
塔台管制员要善于捕捉环境信息。
张永觉得施英可能有点无措,所以他沉吟一声,动了动,坐直身体。
“你可以给思远捋一捋应知应会都有什么。”他提醒施英。
管制员需要掌握的知识统称“应知应会”。这个范围说白了就是没有范围。所有能用到的,有关的,相关的,应该知道的了解的,他们都得了解。面太广了,新学员猛一上手很容易就发懵,摸不清重点和脉络。
张永的话拨乱反正,稳住了氛围。
之后两小时,施英和陈思远都在认真讨论业务。
交班之后,等电梯的时候,张永提醒施英:“你徒弟想法有点多啊。你作为师傅应该注意一下。不然对他不好对你也不好。”
这话让施英面露尴尬:“永哥……”
“这种苗头不好有,真的。”
“我知道的,谢谢永哥。”
张永就是个直男,会认为师徒关系边界处理不好的话会影响施英的“名声”。施英知道张永是为她好,也只能点头认下来这句话。两人的对话发生在陈思远去洗手间期间。陈思远从洗手间出来,施英已经做其中一部电梯下一楼了。男休息室在三楼,所以陈思远就和张永共处了两三分钟。张永压根没察觉陈思远听见了他和施英的对话。所以心里不爽的只有陈思远。
秉承着健康年轻人有话就说绝不憋着的时代风貌,陈思远在进休息室之前,叫住了张永。
“永哥。”他开口,但没说话。
张永发现,陈思远的手竟然抖了,甚至连声音都很紧张。他像是一柄被拉开的弓箭。
张永皱眉头:“怎么了?”
“您跟我师父说的话我刚才正好听见了。我觉得这事儿不能怪她。”
张永觉得好笑:“我没怪她。我就是提醒她。”
“永哥,我……我就是想多跟我师父交流沟通。没其他意思。”
陈思远说得好像施英受了多大的委屈。张永只想睡觉,但想到陈思远是施英的徒弟,就多说了几句。
“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你师父家的情况,我是希望你多跟塔台的其他人了解一下。这份工作对你师父来说很重要。”张永叹了口气,“刚才可能是我误解了,如果我误解了,你就当这话我没说,好吧。她是你师父,这件事儿就该她处理好。责任□□就是要对你负责的。”
说完,张永直接开门进休息室了。
陈思远站在走廊里,一下子担心自己做错了事情。他其实来单位见习的时候就见过施英。那是一年前,施英下夜班,头发乱七八糟,两眼发直,举手投足却利落果断,散发着一种陈思远在女生身上从没见过的魄力,又有一种脆弱和疲惫,让陈思远立刻想要追随她也想要保护她。施英没回来之前,他反复地问,急切地等着。塔台的人对他都很好,领导也都很随和,虽然严格甚至严苛,但都有话直说坦坦荡荡。他确实一开始以为这个单纯工作环境里的同事们不难糊弄。他性格好学习好长得好,从小到大老师们同学们都喜欢他。
他习惯的是自己有优势的环境。他社会化得好是因为社会欢迎他。可空管是一个不看这些的行业。
不管是性格、学习、运动能力,都不会在席位上帮助他承担压力,或帮助他在特情时做出正确决策。
压力像是一堵透明的水泥墙,轻轻笼罩了他。
泊桑湖沿湖西北侧是一段酒吧街。有小酒馆也有club,都临湖借景,不管是游客还是当地人去的都多,生意一向很好。万晟呈最喜欢去的是家叫Aside的小酒馆,店里红酒和调酒都可以。万晟呈落地之后回家收拾了一下,就出门准备去Aside找连旭。连旭预计时间上会比他早到个五分钟,加上之前有一次万晟呈在袁川延误了两个小时连旭没给他协调下来,连旭就说请他喝酒。万晟呈发语音交代连旭给他点杯aviation。
他下楼的时候,发现前任站在门口等他。
万晟呈叹了口气,转头回去坐电梯下了地库开车去了。他本来因为喝酒不打算开车,现在更不想麻烦。
他应对这些事情很熟练。
就算是在飞行员里边,万晟呈也算是受欢迎、吃得开、会玩儿的那一部分。
因为开了车要找地方停车,万晟呈其实晚到了十几分钟。他排队进商区的地库就排了十分钟。因为心里知道连旭在等他,焦急其实还是已经破坏了他的心情。连旭是个比较在意别人迟到的人,他进Aside的时候其实蛮有压力。
果真,连旭在卡座上已经脸色不太好了。他见万晟呈进来,穿得人模狗样,更是有点不耐烦。
“你怎么回事。”连旭上手就训,“发信息也不回,打电话还给我挂了。”
万晟呈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忍住脾气陪了个笑:“开车来的。你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在下地库,就挂了。结果排了我tm十几分钟。”
他们之间关系因为工作原因有时候不太平等。简言之就是工种上的血脉压制。连旭知道万晟呈是个非常现实主义的人,他这么多年来对连旭的耐心和维系关系,多少是因为他常飞袁川,需要找连旭协调航班。而且频率里边直来直去久了,有点带到工作之外是难免的。
况且男人都有点这种毛病吧。看着人模狗样风风光光的万机长,面对自己还得老实听话,连旭不是不爽的。
万晟呈那一侧桌面上放着一杯冰都已经化了一半的aviation。万晟呈拿起来喝了一口,眉头一皱,就抬手叫服务员又要了一杯。万晟呈放下酒杯,开口又问连旭:“还好吗这几天?”
连旭那个劲儿还没过去,语气仍旧不好:“还行吧。”
“哎,你也别想太多,最近多叫我们出来喝喝酒。”
万晟呈的这套套话让连旭更不满意。他皱着眉头喝了口酒:“你下地库能排队十几分钟?”
“嗯,是,有两辆车擦碰了。”
“是吗。”
“是。”
“不是要喝酒吗,怎么突然开车了?”
万晟呈没回答,看着他半天,端起来酒杯把那杯已经废了的aviation喝了,又看着连旭,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出门儿看见前任来找我复合,所以我就下地库开车走了。满意了吗?”
万晟呈觉得连旭就是有病,非要找事。他本来不想在连旭刚分手的时候说自己被前任追着复合这种事情。他也不想触连旭的霉头。连旭则是因为感觉到了他遮遮掩掩的那个态度,觉得不被尊重。
人和人总难免是错行的。
连旭看着万晟呈那张脸说不出来话。他沉默地喝酒。隔壁桌有说有笑,一会儿又要拍合照一会儿又要和没来的人打视频。过了不到一分钟,万晟呈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和连旭放在桌子上的杯子碰了碰。
“行了,我迟到是我不对,ok?”
连旭也端起来和万晟呈碰了碰:“没事儿。但是你能不能不要拿对女朋友那一套对兄弟,很烦。”
“行。”万晟呈偏过头避开了连旭的视线,“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