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在寻找什么 袁川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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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川的春天是一年里边最舒服的。因为临湖，湿润的空气会笼罩初春的袁川，北方干冷的空气也退了，弱了，回到白岭以北，把袁川还给泊桑湖。所以袁川的春天就像是手机里那些起床专用闹铃，是温和叫醒，一点点漫开，不会像南方太墨迹，也不会像北方太粗暴。
偶尔会有几场春雨，下得不多，也都很规律，比较细密，不怎么影响机场运行。
施英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上午从北京回来，在袁川落地的。她拖着箱子从T2出来，绕过一条几乎没有人的小路。细雨落在她的棉衣上，洇出来一块块斑痕。她赶早班飞机，为了赶回来上今天的夜班。给她排的是个前半夜，和连旭搭，安怀民带班。施英深吸了一口气，把潮湿的空气吸进肺里。她感到一种平静，和一点束缚。
快到袁川塔台小区门口的时候，有一辆浅灰色的车从她身边掠过，停在了塔台小区的门口，车牌扫开大门后直直开了进去。
车和她正切的时候，她看了看车里的人。男的，年轻，不认识。可能是气象或者技术部的人买了新车吧，施英想。
门卫大爷见她回来了，主动打招呼。
“出差回来了？”大爷问她，“好久都没见你了嘞。”
大爷说话带口音，和本地口音不太相同，是泊宁省内的，但在下边地市。这大爷是安管部部长的表哥还是什么，施英也不太想怠慢。
“去北京出差了。”施英陪笑，“刚落地。”
“你们这还真辛苦。”
施英摆了摆手：“都辛苦。你们也辛苦。”
她起始不喜欢和不太熟的人说话。箱子在路面上滚着，声音很大。施英看了看停车场的车，见刚才路过她的那辆浅灰色的宝马停在了离塔台最近的那个停车区里。气象和技术部的人一般不停这里，他们在运行楼的另一侧上班。
在北京的时候，塔台主任给她专门打了三次电话，说带新的事情。她前年聘的□□，去年接了连旭带了一半的一个女徒弟，今年算是第一次当完整的责任□□，带一个宁航毕业的“高才生”。
这说法自然是来自梁主任。施英自己就是宁航毕业的，也没觉得自己高才到哪里去。只能说宁航大算是几所民航院校里相对来说最是那么回事的一所吧。宁航大的人虽然自己从来不觉得，但老被其他院校的人诟病“傲气”。梁潘纯粹就是偷懒，就把今年这个宁航的毕业生交给施英带，说是觉得他们之间是校友，更好沟通。
对于宁航的那些男生，施英上学的时候就觉得漏洞百出，现在更不可能看得上眼。
“人是我招进来的！叫那个，那个，陈思远。”梁潘在电话里还很自美，“是所有交了简历的学生里边最优秀的那个，我从区调和进近牙缝里抠出来的，你可得好好带。”
施英彼时忙ICAO那个USOAP忙得眼眶发疼头昏脑胀，所以连梁潘发过来的“新员工风采”微信小文章都没点开看。“梁主任，你这说得我压力很大啊。这也是我配带的学员？”
“只有你能带。”
施英对领导的pua嗤之以鼻。
“我怕我震不住他。”施英坦言。她和梁潘心照不宣，她会是袁川塔台最年轻的带班，也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女带班。她压力其实挺大的，带学员吃力不讨好。唯一让她没有直接拒绝的原因，是她也实在看不上自己那几个同龄的同事们带学员的能力。
“你震不住他，别人更不行了。”
“永哥？”施英试着问，“小林哥？马樊？”
这三位都是施英心里比较认可的老□□了。马樊是她师父。
“都不合适。”梁潘把话堵死。
“哎，行吧，我试试。”施英叹气，“你们也观察观察，不行就换□□，我不介意的。”
“没事，到时候再看吧。”
这就是梁潘把陈思远塞给施英的全过程。后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梁潘又打电话让施英看陈思远的初始培训成绩和□□反馈，确实大家评价都不错。
施英忙着和ICAO的人英语辩经，三两句就把梁潘的电话挂了。
回袁川的航班上，施英睡不着觉。她点开了这些梁潘发过来的东西看了看，第一印象，觉得陈思远是个挺能折腾的人。打篮球，校队，还去航司实习过，特长写的钢琴，拿过省里的奖。相对于另外几个学员，陈思远的个人简介写得尤其“得体”。施英本能地有点怕这种人。
这种人总是很完善。或者用个现在流行的词，叫“社会化”。就好像经常出门的狗，相对于出门就应激的猫。施英小时候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十岁左右才被领养，爸妈对她挺好，她很感激，但家里太相敬如宾。施英并不知道一个社会上的所谓“正常人”、“正常家庭”是什么样子。她没有概念。只是后来上学的时候，发现室友和父母的关系真的就和电视剧里演的亲子关系一样，她很震惊。
十几年来，施英兢兢业业地模仿着“正常人”。这种模仿最薄弱的时刻，就是面对一个真的“正常人”的时候。随着社会的发展，正常的、健康的年轻人确实越来越多了。多到施英觉得有些不悦。他们的健康程度也是，健康得施英无所适从。这让施英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朝向哪里，身在何处。
施英把行李放回到休息室，换了件薄一点的外套往讲评室走去。电梯门口，她看见一个个子挺高的、皮肤偏白的男孩在那站着。她走过去，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这是上塔台的电梯，一般只有塔台人会坐。
“你是……？”施英扬了扬眉，问他。
“陈思远。塔台今年的学员。”陈思远自我介绍。他看了看施英，眼神里闪过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是英姐吗？”
“啊，对。”施英点头，“我就是施英。”
陈思远张了张嘴，脸上有点懵，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一样，露出来一个笑容。
“师父好。”陈思远说，“你从北京回来了啊。”
夜班班组开完会上塔台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已经在连旭精力的极限。他困得哈欠连天，并不是因为飞机太多，而是因为飞机太少。余光里，他看见施英和陈思远走在一起，心想这对师徒终于见面了。旁边坐的林雨萌也看见了这俩人，也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和连旭内心的想法呼应在一起。
上来接班之前，万晟呈在电话里问他：“你最近还好？”
“什么叫还好还不好。有什么不好的。”连旭自嘲。
“没事，这个分了，还有下一个。”
万晟呈说得轻描淡写，说得连旭心里难过。难过之后，连旭本以为会有更深一波的难过。可心里却有什么松了松，然后他愣了一下，突然觉得好受了一点。这感觉一闪而过，虽没有太多被连旭自己捕捉，却改变了连旭对万晟呈的态度。
“你当然不觉得了。”连旭言语里的揶揄更多偏善意和包容。
对于万晟呈来说，同时谈三四个女朋友都很正常。飞行员这个工作太受欢迎，他对象范围也广，都是软件上认识的，20到40岁不等，有机场安检的也有家里开商场的。这种男人没人不羡慕。连旭虽是他的好友也不能免俗。但可惜连旭的性格不够活泛，他没办法像万晟呈教他的那样，把找对象的过程当成某种挑选、筛选的过程。他自然觉得是自己不够牛逼——但其实跳出来看，他比万晟呈活得更像个人一些。
万晟呈在电话另一边听着他的声音，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连旭眼见就要接班，所以直接问他。
“没事儿。”万晟呈随口接上，“我一会儿飞广州，别忘了。”
“嗯，我知道。但我那会儿不在席位上。”
万晟呈做人做得太自如了，如果不是连旭围观了他一路走来，还会真的以为人生就是这么轻松的。想着万晟呈的时候，林雨萌见他跑神，就开口提醒他：“旭哥，场务还在等巡道。”
运行中的跑道也需要不时检查维护。场务一般一天会申请三次进入跑道检查。这时候跑道被占用，飞机不能起降。每次巡道大概需要六七分钟，也就是说需要给飞机拉出来一个时间空档，去满足这个需求。
有时候，为了等待这个相对自然的空档，场务会在跑道旁边等一两个小时。
连旭是不会忘了巡道这回事的。林雨萌的提醒像是一句废话。就像万晟呈在电话里的那句提醒一样。有时候，连旭觉得自己摸不透万晟呈这个人。或者说他摸不透万晟呈经历过这么些年的这么多事之后在慢慢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只是出于一种私心，希望万晟呈说到底仍旧是一个简单的人。
大概五分钟之后，施英拉着陈思远上来接班。
“怎么样，新徒弟帅吧？”连旭跟施英插科打诨。
陈思远的帅是有目共睹的。因为打篮球，身高和身材都很到位。在施英未来及回答的间隙，万晟呈飞广州的那趟航班的进程单，跳到了连旭所在席位的移交列表里。大概五秒钟之后，万晟呈联系他。
“塔台你好，安宁3895，C3前等待。”
“安宁3895，袁川塔台，你好，沿C3，C，A，到16L跑道外等待，修正海压1022。”
“C3，C，A，16L跑道外，修正海压1022，安宁3895。”
他们两个这通话，像是完全不认识一样。
期间，林雨萌一直在瞟陈思远。
施英被搞得实在是忍不住了，回头认真看了看她徒弟的长相。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帅，但确实是好看的。对这一切的评价，陈思远竟然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直直看着施英，最后还给施英看不好意思了。她转过头白了连旭一眼。
“英姐别白我。”连旭认怂，“知道你出差辛苦了。”连旭指了指场面上的两架飞机，交代施英：“这两架之后巡道。场务已经在等待点等了。现在是湿跑道。”
说完，他给安宁3895发了进跑道和起飞。他站起来扯着话筒绳和施英交换位置。陈思远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站着，来塔台一个多星期了，也依旧没有什么存在感。
连旭看着飞机在跑道上滑跑。轮子抬起，离地，收轮，迎着细密的小雨，消失在云中。万晟呈没有跟他说再见，连旭也懒得追究。估计是忙操作，顾不上。连旭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当然，可能所有人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在寻找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