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需导航性能浅谈》弗rar

3、突然

　　按理说，管制见习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都是刚毕业的年轻小朋友，身份都还没来得及转变，就要学那么多东西，承担那么多责任，能做好的人是很少的。只是小朋友们都不乐意承认这一点。陈思远其实也是这样的小朋友，就是那种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小朋友的小朋友。对于上班带来的工作和人际压力，他思索再三，认为是自己不够优秀造成的。
　　施英感觉到了陈思远的失落，等待了两天，发现他还是失落，就打算开解他。
　　塔台二楼的讲评室是个开放空间，有点像很多外企的那种零食角，放了一些水果、小蛋糕，还有咖啡机。施英在开放讲评室等着陈思远，甚至开了咖啡机。陈思远本来在楼下跑步，没有立刻看到施英的信息。看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他着急忙慌回了个“好的师父，马上过去”，就直奔休息室洗澡。
　　洗完澡出来也来不及收拾，穿上衣服就赶紧往开放讲评室那边跑了。他快步走到施英身边的时候，还在喘气。
　　施英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不用这么着急。”
　　“师父，我想着……就……”
　　陈思远一时之间组织不出来语言，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施英让他先坐下，把倒的温水端给他。陈思远连连道谢。虽说陈思远对施英的态度还是很好，但施英总觉得陈思远还是哪里变了。她对人不太了解，对年轻人更不了解。她活得很封闭。说实话，如果她能选，她也可是一点都不想现在坐在这里给一年轻小朋友做思想工作。
　　她劝自己，按梁主任的话说，这是在锻炼她。
　　“思远，没事儿，你放松点。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陈思远点头：“嗯，师父聊什么？”
　　如果让施英直接说的话，那就是一句“你最近怎么了老在装乖”。
　　不过这话当然问出来太奇怪了。
　　施英皱了皱眉，面露痛苦。这种痛苦让陈思远更加内耗起来。他觉得，是自己的不够优秀给施英带来了困难和压力，让施英可能在领导那里被骂了，之类的。
　　开放讲评室的气氛尴尬而稀碎。施英强迫自己观察了观察陈思远的神色。
　　这一观察，她却反而有点看进去。
　　陈思远眼角有颗不显眼的痣，眼距也比较宽，五官单拎出来不算好看，但放在一起让人舒服。只看长相，攻击性不强。但可能因为打球，他肢体上隐隐的攻击性却让人很难无视。这么一个大男孩窝在施英对面那把小椅子里，耷拉着头，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但其实能有什么错误呢？不过是某次接班睡过了，或者是周考测验没上90分，抑或是席位上跟班发错了一句指令，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是在安全压力环境下，被放大了。
　　施英沉默得久了，陈思远就有些不安起来。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所以他抬头也看向施英，两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了一起。
　　“师父，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我也觉得我最近跟班有点问题。”
　　“你最近跟班没问题。”施英直接了当地说，“我觉得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陈思远愣了。
　　“啊？”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施英虽不善于对外界作出反应，但她确实擅长察言观色。她擅长讨好别人。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技能，却又在自己的领养家庭里慢慢钝化。她父母对她很好，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对她好，时间久了她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你好像和刚来的时候，我刚见你的时候，不太一样？”施英斟酌着措辞，“其实见习不用这么大压力，你这个阶段本来就是要犯错误的。”
　　“但我犯的错误都太蠢了。”陈思远低下视线，摇了摇头。
　　“不是。”施英急了点，“你这些错误都很正常。”
　　这话又让陈思远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
　　咖啡机吭吭哧哧地开始出咖啡，一下子，咖啡的香气和机器的声音冲淡了两个人之间有些凝滞的试探。施英松了口气，把咖啡端到陈思远面前。她好像找回了师父的手感，说了句：“你喝吧，我不喝咖啡。”
　　陈思远是喝咖啡的。施英闻见过他在席位上喝。
　　找到了手感之后，施英文思泉涌：“你其实做得已经很好了。是觉得上次考试没考好？没事，这才刚开始，这才学了多少东西，慢慢来。你们距离考执照还有半年，有些人的见习节奏会快，有些人会慢，这都是很正常的，我们也见多了。你看你雨萌姐，就是比较快的，塔台还有个叫任舫的，就是节奏比较慢的那种。他们两个现在干活儿都干得很好。嗯，我能注意到你在席位上的时候其实学得很快，但是背记东西会慢一点，这说明你是个比较适合在实践过程中学习的人。那你之后有什么不理解的知识点，跟我讨论讨论，我们可以一起推演，你自然就记住了。”
　　这是陈思远见施英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他心里很开心，但又下意识不表现得太开心。本来这两天把他压得胸口发僵的事情慢慢舒缓了。
　　“好的，师父。”陈思远笑了笑，“我今天其实起床都有点——”
　　他说到一半卡住，仿佛不小心多说了什么话一样。
　　“怎么了？”施英问。
　　“没事儿。”他摇了摇头，“我确实觉得自己没考好有点压力。因为我听他们说有个□□群，我考不好你还要在群里被批评。”
　　何止是被批评。施英想。我还被罚了100块钱。
　　见陈思远这么大的情绪反应，施英是彻底不敢提这区区100块的事儿了。“那群我都静音了。”施英小声说了一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陈思远已经探身探过了半张桌子。
　　施英默不作声地往后坐了一点，结果陈思远又往前挪了一点。他那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反应，可能身体先于大脑，自己都没有意识，也就更不可能考虑合适不合适。这种亲近此时非常单纯。
　　似乎是已经考虑了几次，陈思远对施英说：“其实早上我起床的时候都有点害怕上班。不想上班车。觉得压力很大。”
　　施英抬起了手：“没事儿。我也有这种时候。大家都有。”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抬起来手是想摸陈思远的头的。她转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仔细看来，陈思远跟她刚上高中的大侄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有人陆续从开放讲评室旁边走过，看到他们师徒谈心，都或是热情或是八卦地打招呼。接班时间差不多到了，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上塔台。
　　突然，施英抬手以迅雷之势摸了摸陈思远的头。
　　陈思远的头发还有点湿，没完全擦干。陈思远愣了，然后眼神里有点不开心，但又有点开心，施英也说不上来。陈思远低头不说话了，施英就问他：“咋了，不喜欢别人摸你的头？”
　　“大多数男生都不喜欢，师父。”
　　“这样吗。”施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她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她好像和陈思远聊完之后就真正亲近了起来，好像两个人隔着颅骨隔着□□隔着皮肤隔着空气的一次握手。这是他们第一次握手相识。施英一直是个比较蜷缩的人。她蜷缩在这个人类社会里，蜷缩在单位里，追求的不过是平静和生存。
　　别心动，施英。她对自己说。
　　施英站起来，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我上去接班了，你可以过十分钟再上去。”
　　陈思远没说话，好像没听见一样。
　　“思远？”施英叫他。
　　陈思远抬起来头：“啊？师父。”
　　“我上去了。”
　　“嗯，好，师父。我过十分钟再上去，换个衣服。”
　　陈思远说得很乖顺，不是之前装乖的那种乖顺，而是这个人身上第一次有了一种施英少见的平和与安静。施英冲他笑了笑，移开视线，转身头也不回地往连廊而去，连廊通往上塔台的电梯。
　　直到她站在电梯口前，心情才重新平静下来。
　　她想，自己徒弟还是太过紧张了。不管是跟班还是学习还是在单位的人际，都太想做好。他没必要这么谨小慎微。大多数工作环境对新人都是容错的，空管局其实也不例外。
　　出乎施英意料的是，在电梯里她就收到了陈思远的微信，说的是“谢谢师父开导我，我会自己调整好心态的”，语气官方到仿佛是刚从家长那里学来的话术一样。
　　怎么自己觉得两个人亲近了，陈思远却表现得疏远起来了呢？
　　施英心中闪过一点疑惑。这点疑惑在她插上话筒打开交接班本的时候，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现在是落地高峰，双跑道相关平行进近，雷达屏幕上五边的飞机已经排到了快二十公里的位置。等待点有三架飞机等着起飞。
　　“福州十点要关机场，胶澳9829是最后一架，得在2030之前起，跟进近说的是3474后边放两个，把9829放走。”交班的人把手里比较重要的一架飞机交代给施英，“这会儿比较忙，预计九点半高峰结束。”
　　“好。”施英说。
　　管制工作或许就是这点好：不论多复杂的情绪，上了席位都可以抛诸脑后，虽然有时候烦闷压抑，但有时候也真的能避世。交班的是位老□□，施英突然觉得也不如跟他取经。
　　“小梁哥，如果学员老是太在乎自己的见习进度，上席位也太在乎自己的表现，一般怎么劝比较好？”
　　“咋了，思远压力太大了吗。”
　　“我觉得有点。”
　　“你觉得没用，得看他是不是这么觉得。”
　　施英无奈地笑了笑：“他是，我问了。”
　　“他还愿意跟你说就还好。”李栋梁老神在在，“你多鼓励他就行了，跟他分析分析这个事儿。”
　　施英思索着，觉得自己的策略大方向上其实没问题。结果她还没想完，旁边的武敏倩就大声抗议起来。
　　“英姐你别听他瞎说吧！我觉得还是得看学员性格，万一思远是那种越分析越紧张越在乎的人呢？其实多鼓励也就行了。然后现在对学员确实要求太高了，刚上手那么多知识点也一头雾水的。你给他理理呗。”
　　武敏倩之所以有发言权，是因为她正是李栋梁的徒弟之一。
　　“怎么了倩倩，对我有意见？”李栋梁准确抓住了唯一的重点。
　　“不是，师父，你那中年男人那一套现在都没用了好吧。那时候跟我分析，我还得陪着听你分析，只是给我已经压力很大的见习生涯平白增添工作负荷。”
　　“行，我中年男人，你们年轻人我不懂，也不知道天天脑子里想什么。”
　　“啊？你这又开始不知道我们脑子里想什么了？那你刚才还在那信誓旦旦给英姐提意见。你别荼毒完我又去荼毒思远！”
　　这俩人是交班的，拔了话筒之后还不愿意离去地站在旁边辩经。
　　塔台的分贝一时之间直线飙升。
　　只是他们辩经辩得不太是时候。高峰期，带班主任纵容了他们不超过三分钟，就忍无可忍来制止。
　　“行了行了，你俩要斗嘴下去斗。”
　　李栋梁对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登时反抗：“谁要跟她一个小姑娘斗嘴啊。那我辛辛苦苦带她两年，她说我荼毒她，这谁能忍？”
　　“师父，行了，下去吧，落地高峰。”
　　他们这一闹倒是让塔台本来有些过度紧张的气氛松快了不少。陈思远上塔台的时候，听见的就是这两句。他一脸懵地看着李栋梁和武敏倩师徒一边吵一边跑下塔台，武敏倩甚至已经开始上手殴打李栋梁。李栋梁也不生气，反而一脸“我徒弟就这样我骄傲”的奇怪表情。
　　陈思远在心里诧异：还……还能这样呢？
　　他去接班，但是施英没让他上席位。这会儿太忙了。三四个着陆灯的光点在五边排成一条弯曲的线——因为视错觉，近的飞机反而看起来高一些。施英指挥飞机脸上没表情，还在副调聊天，甚至偶尔教他一两个知识点，但眼神中的“心里有数”确实明明白白透出来的。那双眼睛明亮而冷静，冷静而简单，简单而锐利。
　　有时候，虽然陈思远也懂得害怕压力，也难免不想见习，可他也会冒出念头想要这样一直长长久久地和施英在这儿坐下去。最好长久到像起落的飞机一样没有休止，没有尽头。

作者有话说

　　哎 最近休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