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思故渊》绫野Fiona

3、初见（1） 昙

　　昙昙最早的记忆，她生活在南疆的紫薇宫。

　　南疆早在六十年前就被羲和国纳入版图，派藩王治理。

　　紫薇宫修建在藏云峰之上，没人知道这座宫殿的前身，没人知道这样宏伟的建筑是如何在高千尺的藏云峰上修建的。传闻中藏云峰上有各类毒物，又因踏入那里的人都没能活着出来，它便愈发神秘了。

　　紫薇宫里只有女子，她们不染尘世，培养一代代医女行医济世，获得了南疆百姓发自心底的敬畏。

　　昙昙无父无母，由师父乔初涵抚养长大。

　　乔初涵是紫薇宫宫主南锦弦的二弟子，昙昙在师祖、师姑、师姐们以及紫薇宫众多善良的女子照拂下长大。

　　紫薇宫内人人平等，没有阶级，因为需要统一的领导，才有了宫主以及她的亲传弟子。

　　昙昙虽然不知道父母是谁，但她获得的关爱没有少过半分。

　　紫薇宫里很多女孩都是这样。

　　羲和国男女享有同等权力，但在诸多边陲荒凉的地方，人们依旧喜男厌女。南疆是其中之一，又因贫穷，很多女孩出生就被遗弃了。

　　紫薇宫的女子会捡这些女婴回去，以此完成了生命的传承，紫薇宫得以生生不息。

　　紫薇宫的医女每年会轮流下山义诊，不收分文，不乏有人为表示感谢塞给她们金银，但她们不会收，只希望病愈的人在能力范围内向紫薇宫捐粮。

　　藏云峰下修建着一座塔，本是用来收集百姓捐的粮食，可后来会有人把刚生下的女婴丢弃在塔边。

　　有人感慨，她们是被抛弃的人，长大后却依旧以善良回馈南疆的百姓。

　　这一年昙昙六岁，乔初涵下山义诊，带徒儿出去见见世面。

　　这是昙昙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紫薇宫，她只觉得下山的路好长好长，她走到筋疲力尽，走到师父无奈地抱起她。

　　她们路上遇到了同门，那名同门抱着一名女婴，还扛着一袋粮食，她向乔初涵打了招呼。

　　乔初涵对这种事数见不鲜，很多下山收粮食的同门都能捡到女婴。

　　昙昙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用十分稚嫩的声音问：“我也是师父这样捡来的吗？”

　　乔初涵摸了摸她的头，回答说：“是啊，那天下着好大的雪，小昙花好小一个蜷缩在被子里。所以师父为你取名小昙花。”

　　昙花是乔初涵很喜欢的一种花，虽然昙花一现，但那一瞬却是永恒的美丽。

　　她们到山下的茶楼休息，这里坐着六七名下山的医女，店家不会向她们收费，还会提供一些免费的食物。

　　乔初涵与她们简单寒暄了几句。

　　昙昙撕下一块饼，就着温水填饱了肚子。

　　这是昙昙第一次见萧玄熙，那时候他还不叫玄熙，只单名一个“柒”字。他九岁，身着白衣，跟在一个道姑身后。

　　他们向茶楼的方向走来，似乎就是直奔昙昙和乔初涵而来。

　　乔初涵留意到昙昙正在看她身后，她回眸，看看到了那位昔日的故人——叶澜。

　　乔初涵缓缓起身，微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纵使有千言万语，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二人就这样对视。

　　昙昙好奇地打量萧柒，他生的真好看啊。但他只是垂着头，不给予任何回应，哪怕回看一眼。

　　“好久不见。”叶澜首先打破了沉默。

　　乔初涵激动地点头，招呼昙昙站在她面前。

　　“这是我的小昙花。”

　　昙昙能明显感觉到师父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颤抖着，她抬头去看乔初涵，发现师父罕见的红了眼眶。

　　“师父……”

　　叶澜大抵明白了什么，俯下身子问昙昙：“你叫什么名字？”

　　“乔昙昙。”昙昙答。

　　“姓乔啊……她们都叫你小昙花啊，是不是？”

　　昙昙微笑着点点头。

　　“你可以叫我姑姑，”叶澜摸了摸昙昙圆圆的脑袋，又看向乔初涵，说：“如此我便放心了。”

　　她好像这会儿才想起站在她身后的少年，介绍道：“这是我的徒弟，他叫萧柒，小小年纪没了父母，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昙昙第一眼看到萧柒的时候就很喜欢他了，因为他生得好看，又因昙昙久居紫薇宫，压根没见过同龄的男孩。昙昙见他明显比自己年长，师父说过年长的男孩要叫哥哥，便脱口而出一句“柒哥哥”。

　　萧柒第一次被人这么叫，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面前女孩小小的一个，脸蛋似玉盘般圆润，鼻尖泛着淡淡粉色，双眸璀璨而明亮。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看他们似乎能相处好，叶澜让萧柒陪着昙昙玩，她和乔初涵聊一些私事。

　　小昙花绞尽脑汁思考话题，她想跟柒哥哥说说话，但不知道聊什么。

　　她取下系在腰间的小荷包，里面装满了她珍藏的糖果。

　　“给你吃吧。”

　　小女孩声音软糯糯的，萧柒打开荷包看了看，里面是并不精致的糖块。他想起阿娘的话，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他只挑了块小的含在嘴里。

　　真甜啊，比他想象的要好吃很多。

　　“多谢。”

　　“柒哥哥，你家在哪里？”

　　什么是家呢，父母双亡，他已经没有家了。

　　“我以前住在金陵城。”

　　金陵城，昙昙听无生师姐说过，京都金陵城繁华无比，人流如织，夜市喧阗，灯火通明。

　　“金陵城很美吧。”

　　萧柒不知道如何回答，金陵城确实繁华，可繁华之下，人情味却很淡。

　　“我住在紫薇宫，就在藏云峰上，房子也很漂亮。”

　　萧柒没有见过紫薇宫，而且他不认为在荒芜的南岭高山上会有一座漂亮的宫殿。

　　昙昙又不知道聊些什么了。

　　按理来说，他们这个年纪的孩童很容易玩到一起，但萧柒明显有点不一样，他没有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

　　昙昙蹲在花丛旁摘小花，一朵朵编在一起，萧柒就站在旁边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编好了一个花环。

　　两个大人聊完私事回头看见这可爱又好笑的一幕。昙昙想把花环套在萧柒头上，可花环小了一圈，萧柒稍一用力，有一处花茎崩开，花环断成了几截。

　　昙昙看着碎了一地的花环，愣了几秒，哇的一声就哭了。

　　萧柒霎时间不知所措，向后退了一步。

　　“萧柒，你为什么欺负人家？”叶澜嗔怪道。

　　萧柒没有辩驳，被责怪已经是他习以为常的事了。

　　“小昙花。”乔初涵无奈地叹口气，叫叶澜别责怪萧柒，她说：“昙昙还没满六岁，爱哭也正常。你们别往心里去。”

　　叶澜蹲在昙昙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

　　“小澜……”

　　乔初涵想阻拦，可叶澜已经把荷包系在昙昙腰间了。

　　“就算了我一个心愿，好不好？”叶澜问。

　　乔初涵犹豫了片刻，别过身去不再阻拦。

　　昙昙噤了声，揉了揉眼睛，不解地看向叶澜。

　　“昙昙……姑姑希望你平安长大，自由随性。”

　　昙昙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叶澜已经带着萧柒渐渐走远了。

　　昙昙解开那个荷包，里面装着一个翠色玉镯。

　　乔初涵牵着她的手紧了紧，说：“小昙花，把它收好，我们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