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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接下来的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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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异常平静,我站在机器旁边拣拣不合格的产品,发发呆,唱唱歌,轻松的打发着日子,easy money easy earn,这句是我们发明的,想想一天就能赚到七八百块人民币,我心里就high得不得了。也许是物质的刺激,我已经把那场令我“心跳不已”的病忘得一干二净了,更甭提对Mex难得的一丝歉疚,也被抛到九霄云外了。不过自从那天起,Mex的脸就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因为他我开始相信一见钟情,是的,从第一眼起,他便走进我的记忆中,而这种情窦初开的爱恋只是苦于另一个女生的出现而迟迟没有觉醒。也许是娜塔莎的离去,我突然觉得自己被一种蠢蠢欲动的情感所驱使,想去做一件从未接触过也从未想过的事情——介入Mex的生活,代替娜塔莎。也许是我的行为过于古怪和明显,珍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并概括为“闷骚”……我不想和她解释我的动机其实是单纯无邪的,因为很多事情本身就很难判断。像一个误会,但却被大多数人所定性为“错误”。我突然明白了文艺复兴解放了什么,是人性——两个人爱是爱,三个人爱也是爱,爱情里没有社会,没有世俗,有的只是人的本性,也许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坏事,因为它把看似复杂的关系简单化了。人再高贵终究也是动物,野性是我们生存的基础……幸好我的同胞们没用传统的东方眼光批判我,不然我真的会淹死在他们的口水中。经过美国文化的浸淫,我们已经学会了宽容与包容,看世界的眼光不仅仅是一种。当然,他们没有声讨我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只是说说而已,所付出的行动充其量也不过是站在远处死命盯着Mex看……Mex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只有看到他的室友和上司时才难得让洁白整齐的牙齿晒晒太阳。和我们不一样,他天生的贵公子命使他一踏进公司的门就成为了我们的QC(quality control)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行政上他听经理的,而厂房里的一切,经理听他的。这就是美国,没有官僚主义,有的只是对公司的责任与对消费者的关怀。正因为这一个多月的磨砺,他的英语已经从初来乍到时的中高级水平一跃成为了一个地道的美国人。也许他应该庆幸自己不像其他学生有说三四门语言的天赋,因此只能用英语与其他人交流,也正因为如此,大部分的非美裔学生惮于与他交谈,在他流利而磁性的的字符里,经常有人沦陷在不知所措与怯于表达的泥淖里,剩下讪讪的笑与不合时宜的“yes”和“no”。不过Mex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变化,还是兴致高昂的和别人聊天,聊到对方被话题卡住的时候,便露出一副不明所以孩子气的表情。
因为是QC,忙到整个工厂两条生产线和三个生产车间都归他管的地步,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和他搭上话。他每次蜻蜓点水似的的停留只是为了在sign sheet上签上自己的大名,而对于我们偶尔由于缺少人手造成的慌乱和繁忙,他只是装作看不见或是漫不经心的一瞥,然后踱到其他地方东摸摸西看看。起初我以为这是他工作性质造成的,如果过于感性的分担别人的工作就不能站在一个高度上很好的统筹与发现其他问题了,但后来日期喷码器和称重机的接连罢工再加上传送带的运行中止不得不让我发飙,平时工作虽然一个人就可以应付,但这种情况下还对我不管不顾就真的令我恼火,我决定罢工一次来惩罚Mex对我的视而不见。
怎么说呢,第一次尝试彻底失败了,因为机器坏的不是时候,也不够厉害,最重要的是没有谁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只好“义不容辞”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可怜巴巴的捡起所有挤得乱七八糟的纸盒,然后倒出里面未达标的速冻三明治馅饼丢进一个个土黄色台式主机那么大的纸箱子里,再使出吃奶的劲把这些三四十磅的东西搬到包装线重做。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复仇的机会终于到来了,supervisor跑过来问我愿不愿意去混合车间帮帮忙,看着正在出状况的机器和四处游荡的Mex,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猜,Mex从来都不知道有个女孩如此在意他的存在与一举一动,这个小小的灾难只是对他的一次惩罚……
果然一切尽在掌握,当我哼着歌慢悠悠的逛回我的“大本营”时,Mex正半靠半坐在收集纸盒一米左右高深蓝色的垃圾桶上,一边绝望的拆着过往传送带上和积累下来的不合格产品,一边把手伸到背后无奈的丢弃那些令他发狂的纸盒子。这样虐待一个王子不禁使我充满负罪感,将心比心,我轻轻走到他身边想示意他把工作交还给我,可当我站到他视野中心的那一刻,我竟然失语了,是羞怯到无语,还是本来就没话说,我们两个竟然戏剧化的对视着沉默,那一刻我心跳的节奏就像Cascada的舞曲一样,可眼睛却不由自主的湿润了。Mex一定是察觉到了我令人尴尬的变化,站起身为我让出位置。长吁一口气与我擦身而过。我懊悔不已,为什么有时候明明想说话却哑口无言,为什么连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都这样难,可能我的“浪漫”没有下集了。而恰恰出乎我的预料,也是从这一天我开始相信童话里的幸福,当我再一次搬起沉重的箱子重复相同的动作:转身,迈步时,Mex走在我的正对面,来不及躲闪,我停在那里等待我们之间任何可能的对话。“给我”,他试图接过我手中的箱子,声音很轻可我还是捕捉到了。我稍微迟疑,松了松手,“谢谢”。我想我此时的表情一定十分难看,不自然也不冷静,尽管语调和他一样充满了冷漠。“不客气”,同是没有感情的回答,在这简单的一接一放中,我感觉我在美国的空白一下子被填满了。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和我一样只是出于某种原因的表面冷漠派?也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他刚转身没多久,传送带就突然停掉了,“Mex!”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第一次便这样大声,好像失去了控制一般,整个嘈杂的厂房与隆隆的机器声都没有打败这个名字,所有人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默里,张望着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我又想找个墙角钻进去了,这个时候作为众人注目的焦点感觉并没有多享受。Mex放下手中其他工作看着我,快步出现在我面前:“是你刚才叫的我么?谢谢。”他似乎并不想得到我的回应,依旧转过身盯着机器的显示屏,面无表情冷静而熟练的操作着这个我不熟悉的东西。看着问题顺利被修复,他很冷峻的看着我,黑色瞳仁中的萧煞之气差一点令我窒息。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开口问我的名字,这意味着我以后在他的记忆里不再是一张没有记号的脸。
“Liz ,L-I-Z.”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问题,这台机器不是一直你负责的么?”
我无言以对,面对他的质疑,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微妙关系断裂破碎的声音,又好似是一个美梦脆弱的震颤声。“我很抱歉,我——”
“逗你的!这种事情总是发生不是么,o(∩_∩)o…哈哈!”他突然一扫阴霾的脸色,一两声欢快的大笑暗示我他刚才成功的玩笑,我有一点点欣慰,又一点点惊恐,差点被他吓得背过气去,只好跟着笑,笑自己的较真儿。
“只是说说而已,别放心上。”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谢谢。”
我觉得很有趣,不禁也大声笑了出来,原来我们都是傻子,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值得认真的事儿。以后我们大概就可以以朋友的身份互相打招呼了吧,虽然只是招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