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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今夕复何夕 只要他活着 ...

  •   另一头。

      和宁抱臂,心神不宁,面色不佳:“再走慢些,你是觉得我好惹,所以偏成心与我作对?”

      疯子手舞足蹈地呜呜嘤嘤,啊了半天,断断续续,始终说不出个句子来,这转过身张嘴一看,满嘴野草塞得涎水狂流,原来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他只得晃了晃膝盖,咛咛抽泣。

      忘了、不小心给他脚腕子踩折了。

      “哦。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和宁随手折下一根木枝,转手顶进他的衣服领子,又说:“这样,你指路,我带着你走。”

      如此,一人脚步轻盈,一人死猪拖地,咔咔噎噎,手抖得跟筛子似的指左指右,看上去命不久矣,就差口吐白沫。不管,反正,火花带闪电,一路疾驰,效率奇高,不久便到了。

      面前一左一右两扇大门,几乎有丈高,满面朱漆油亮,顺着朝天上看,明月轻盈,墙后满院银枝舒展。

      和宁撤手,一失借力,那人霎时滚在地上,摔个脸朝地,腚朝天,一腔野草尖往里一挤,挠了喉咙芯子,痒得要命,他赶紧跪俯在地,长“哕”一声,爬起来鬼鬼祟祟地送去一眼,趁着和宁没空看他,恨不得一双手都伸进喉咙里,一边吐一边掏,把一窝草全部挖了出来。

      他嘴里一干净,嘴就不干净了,他仰起头,咬着牙,捏紧拳头,总算说了他一直想说的,这一说,就连着说了三道:“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你一定不得好死!”

      神情那叫一个激昂,真情实感,唾沫乱飞。

      就是有点像狗在叫。

      和宁早就知道他要叫这个,她最厌恶的就是这句话,奈何防了半天,一时不察,还是没防住。加上现在本就不痛快,被他这样一闹,不耐陡转愠怒,冷笑道:“你倒是急着想死。”

      随后抽他一枝,他一个趔趄,接着这脏疯子一头栽倒,终于趴下不动了,也不知是装死还是真死了。

      死了最好。

      懒得管,抬步,推门进去。

      院中,老梧桐树,枝繁叶茂,其中较为低矮的横干枝头上,系满了红布条,有风拂过,红红绿绿一同摇曳,倒是自成一派美景。

      和宁微微颔首,原地站了一刻。

      心乱如麻,思绪见缝插针:那个人,是不是和她情况一样?他们同生同死,就算一同重生,似乎也正常。想到此,不自觉和宁又抬起右手,臂上红痣如血。

      抬眸看,满树红条飘飘,前世自己还曾留过一支祝言挂在树上,不过具体的位置早就记不清了。

      忽然,她听见动静,来到这里,她本就心有戒备,做好了打一场的准备,快点打完快点溜。于是循声而去,越听越清晰,抑扬顿挫,还挺激烈,有人比她先来了?

      总之,越听越像是在吵架。有胆子在这里吵架的,那指定不是镇里人就对了。

      更走近了,一声劈头盖脸而来:“死婆娘!尽坏我好事!”

      另一人:“你骂我?呵呵、那你长得丑!”

      “你才长得丑,老娘这是没洗脸,你懂个屁啊。略略略——不准再说了,你再说、我□□大爸!”

      “滚啦,你讲不讲理了?没礼貌、抢人也要分个先来后到吧!”

      两女声一通拉扯,乒乒乓乓,噼里啪啦,光听声音就可以想象里头正又摔又打,突然,一个男声怯怯插了进来:“呜呜。两位好姐姐,可否让一让,我有点尿急。”

      这声音,这语气,这口癖,当真十分耳熟了,那少年还没死,也算个意外之喜。

      “做你妈的梦、你直接尿裤子上吧!”

      听清屋里就三人,和宁不等了,一脚撩开房门。里屋,正扯头发的两个女人同时停了手,一个满脸警戒连连退后,另一个见到来人,干脆直接原地消失了。

      只有安肆,反应不及,猝不及防被砸了一脑门,满脸泪花晶莹,捂着头,甫一看清来人,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了。幸是身侧及时横来一个支点,给他胳膊肘拖住了,这才没跪成。

      那人音色清铃:“不必了。”

      这一晚上已经够折腾的了,还一直被人跪来跪去,跪下这一事本身就卑微到烂泥里,是求人办事的姿态,他老跪,和宁就老觉得一会他指定又要出事。

      再说和宁并非喜好被人跪着捧着那类人,反倒,她心中对那类人还隐隐有所厌恶,所以,无论怎么说,不跪是好。

      一旁安肆听话地挺直膝盖。不知不觉,和宁已经成为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到了这种程度,随便她说什么,他都立马照做,绝无二话,且深信不疑——除非,她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鱼在天上飞,云在海里游。

      哈哈,开玩笑的。

      安肆这一晚上还是第一次看清和宁的脸,很美,比他想象中要年少不少,乍看上去,简直和自己差多大,可两人的气质是完全背道而驰的那种。

      她眉目如画,却宁静淡泊、无波无澜,安肆根本完全就无法想象她胡说八道的样子嘛。

      和宁不知道他想什么,也无所谓他想什么,见他乖巧,薄面一转,伸出一枝,直指房间一角。

      这枝是刚刚托安肆胳膊那一枝,全貌也是奇了,明明可以拖起个人,才仅一指粗,半臂长,要是安肆用肯定已经早折断了,在和宁手中却能充作武器,她指着问:“便是她抓了你?”

      “是她。她还说要把我剥皮吃了,要不是,”他说着说着把自己吓一激灵,声音渐隐,朝四周探头探脑,什么也没发现,又捡起来继续说:“她们突然窝里斗起来了,不然我现在应该已经见到我师祖了——哈哈,他老人家都驾鹤西去几十年了。”

      女人被逼到墙角。

      情势陡转,如果说刚刚那女人和她能打个平手,那现在来的这个,显然已经奠定败局。

      女人退无可退,却紧咬牙关、撸起袖子,口头上绝不肯退让,嚷嚷:“你又是谁啊?”

      她提了嗓门,用词不逊,然而,联系到她此时此刻躲在墙角里的状况,反倒更显得在虚张声势了。

      这就是玄清宗大费周章要抓的人?

      和宁心有好奇,垂眼望去,却呼吸一滞。

      “阮阮、阿阮?”和宁叫她名字,记忆中,他爹是这么叫。

      前世,两人见面的时机太晚了,以至很多话都没有来得及说清楚,哪想到,早从一开始,两人居然就曾擦肩而过。

      安肆凑在一旁,噎了一下:“啊?姐,你叫她?开玩笑的吧。”

      阮阮,软软,听起来像什么甜甜美美千金小女的闺名,然而,一看这人,都不说是个姑娘家,分明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又矮又小,整个一妖里妖气,怪模怪样的嘛。

      他说完,旁边立马伸出一道极长的红指甲,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日你娘的毛都没长齐的野丫头,我劝你好好说话,怎地了?就是我,你不满个什么劲啊?有人撑腰了不起啊?小心别哪天给我逮住了,老娘把你脱光衣服吊起来打。”

      安肆往和宁身后缩,他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又惊又怕,弱弱道:“什么丫头,我是男的!”

      “再逼逼我扇你!”

      她一转脸,才好生说话,略带僵硬:“你?你叫我?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要不是那张脸,她这样说话,和宁倒还真的不太认得出来,可那张脸,应该不会错了,她轻声:“今年年初二月,您有一封信寄到椿城,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那封提醒她爹玄清宗异动的信笺,正是出自她手。

      和宁见她仍有疑虑,不欲多言,划开指尖,挤出血来,伸到她脸前。外貌,能力,都没有这个方法最能简单直接地证明她的身份。

      她的血。

      矮小的女人一时没有反应,良久才拧起一张脸,凑上前去嗅了嗅,和宁明显看见她脊背一呆,仿若难以置信,她闻了再闻,最后出手点过,抹到唇边吃了。

      如此,才骤然抬头,她满脸惊讶,眼底却又是惊喜:“你……?”

      和宁点头:“嗯,阮娘,是我呀。”

      女人似乎哽住了,把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才怔怔然问:“你今年多大啦?”

      “十七了。”

      那女人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一瞬间就好像苍老了十几岁,长叹气:“啊、居然都已经过去十年了吗?好快啊。你父亲,他看了信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和宁默然:“嗯……等一下、现在好像不方便说。”

      她回头,想先安置那少年,却发现安肆的身影却已经不在屋里了。

      难道一不留神,又被捉走了?那也忒倒霉。

      和宁走出两步,乍然在门口瞥见一块衣角。

      是的,自从她俩聊起来之后,安肆一想到刚刚自己居然对救命恩人的熟人朋友口出狂言,默默扇自己几大掌之后,就暗自退到门外去了。

      他这人,虽然弱,爱哭还爱叫,但是,既然是个人,总不能一点优点都没有吧!像他,至少还是很有眼力见的。

      站外边挺好的,今晚月色也不错,万一又来什么妖魔鬼怪,他还可以及时提醒和宁。不对,这天什么时候亮了?结界破除了吗,那他可以回去了吗,有点想师兄了,有点想回家了,呜呜呜。

      直到和宁发现了他,微微颔首:“你先回去吧。”

      安肆当然想走,可要他一个人走,又有点害怕,然而留在这里,好像只是碍事,左右纠结,欲言又止。

      和宁见他满脸便秘之色,心下了然,回房里捡了一支短烛,从袖中抖出一张之前捡的黄符裹上,递给他,道:“你拿着走,现在,它不会灭,不会有鬼怪敢靠近你。看见头顶那个月光照进来的洞了么?去那底下,去找你师兄。”

      他接过,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对她说的话完全深信不疑。

      阮娘从房里出来,和她并肩而站,看那少年离去的背影都在蹦蹦跳跳地傻乐,不禁被逗乐了,笑道:“你骗他。”

      和宁无奈:“没办法了,他有点傻,好骗。”

      “也真是傻人有傻福,我本来的计划是,吞掉他,然后变成他的样子混回人群,找机会从这里出去,结果居然碰上这么个东西。”

      “他那个背后灵么?”

      “是啊,也真是白捉了,还不如一开始把你捉来——哈哈、我胡说的,你那么厉害,我可不敢。话说,那女鬼似乎和这小子有很深的羁绊。”

      和宁却道:“碰上这种东西,终究非福是祸。”

      “行啦,不说他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退一步,合上房门相对而坐。

      一坐下,阮娘忍不住看她,一次又一次,温声说:“你和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弄得我反倒都不敢认了。咦?不能这么说,这样说,给你爹听到了,又要伤心了,说错啦说错啦,你和你爹也很像。我是说,你亲爹。不过,我相信,未来,你会比他们都要优秀。”

      和宁低喃:“他们……”

      和宁说不下去,声音戛然而止,她只觉自己一颗心像是被世上最锋利的尖针刺了一下。痛,也恨,却是恨自己记不住痛。

      就算和宁夜夜都想,刻刻都提醒自己不能忘记,可那些年幼的记忆还是渐行渐远。唯一她记忆深处徘徊不息的,只有那日烧遍满城的通天之火,有那么一人,伶仃地站在火场外,四周都在哭、都在跑,横木坍塌,断裂的声音却被惨叫盖了个结结实实,偏偏那孩子静得突兀,一声不吭,她满目火光重重,不愿走,却也没有哭。

      冲天火光之下,那孩子脚边,一袭雪色裙摆有曾被火舌舐过的痕迹。教旁人看了,只觉万分悲怆。

      孩子是她。

      旁人也是她。

      那些场景,她早已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猛地被抱住,思绪挣脱出来,她抬手一抹脸,很是茫然:“欸、我怎么?”

      阮娘靠在她修瘦的颈边,发丝温凉,她一下又一下抚过她的背,言语间满是心疼:“宁宁,那些事,不要去想了。对你来说,活下去、活下去就可以了。”

      “你什么都不必担心。沈家那小子,我们已经找到法子解决他了。”

      和宁忍不住:“他……”

      “我知道你生性秉善,可你听我一句,只要他活着,就迟早会克死你。”

      是真的,他确实会克死自己,毕竟,已经克死一回了。

      和宁话到嘴边,罕见地结巴了,她不知道怎么去向她解释,解释臂上的朱痣,解释两人已然纠结缠绕的命运。

      明明,所有人都在为她努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今夕复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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