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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朔月二 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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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梓舟等了片刻,才慢慢加重力度,轻轻按揉起来。
梁砚知整个人彻底僵住,懵在原地。
他这辈子,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近私密的肢体接触。
不是没有机会,是他从不让任何人靠得这么近。
可眼前的人,虽然顶着他自己的脸,眼神专注温柔,呼吸轻浅地拂过他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极其易碎的东西。
他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热。
大脑一片空白,竟忘了推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门把手轻轻转动,一道阴影落在门前地板上。
梁砚知瞬间回神,猛然想起门外是陈术和张岚。
若是被两人看见这般亲密的姿态,必定会当场起疑。
他慌忙伸手,想要推开身前的人。
可他彻底忘了。
自己如今身在方梓舟的身体里。
这具常年坚持健身的身体,力气远胜他原本清瘦的身体。
他自以为只是轻轻一推,力道却远超预期。
方梓舟根本毫无防备,被推得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什么,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什么都没抓住。
后背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房门恰好被完全推开。
陈术和张岚站在门口。
他们看见的画面是,“梁砚知”摔在地上,一手撑着地板,一手揉着摔疼的肩膀,满脸窘迫。
而“方梓舟”站在一旁,保持着伸手推人出去的动作,脸上的神情却还残留着几分没来得及撤去的温和。
陈术眨了眨眼。
他认识方梓舟快五年了,从没在他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时间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呃。”
躺在地上的方梓舟先开了口。
他借用梁砚知的嗓子发出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我……”
张岚和陈术面面相觑,然后再次看向面前这诡异的场景。
显然是解释不了的。
张岚脸色骤然沉冷,快步上前扶起跌坐在地的“梁砚知”。
她转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方梓舟”,没有立刻开口。
确认“梁砚知”没有受伤后,她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方先生,梁哥身体不好,我们非常感激你,但请您注意分寸。”
语气不重,却比任何责备都冷。
梁砚知张了张嘴,满心无奈又窘迫,一时间百口莫辩。
被自己的经纪人用这种眼神看和语言攻击,这种荒诞又憋屈的处境让他胸口发闷。
“我不是故意的。”他语气平淡克制,没有讨好,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张岚眉头皱得更紧。
她正要继续开口斥责他,陈术连忙上前,态度卑微又客气:“张姐对不起,舟哥刚醒身体还虚,手脚没轻没重,真的无心之失,您别放在心上。”
梁砚知看着陈术处处迁就、低声圆场的样子,眼神不自觉黯淡下去。
他不是方梓舟,他从来不会让人替自己道歉。
顶着梁砚知身体的方梓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对劲。
他快步走到梁砚知身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随即从容地转移了话题:“你们有没有带吃的回来呀,方先生还没吃东西吧。”
陈术连忙感激地看着他,转身把餐盒摆上茶几。
盖子打开,满满全是荤腥肉食。
梁砚知只扫了一眼,胃部便一阵剧烈翻涌。
他急忙捂住嘴,来不及多说一句话,转身快步冲进卫生间,俯身不停干呕。
病房里三人同时愣住。
陈术满脸困惑:“这些全是舟哥平时最爱吃的东西,怎么会恶心成这样?”
方梓舟心头一紧,立刻跟了进去。
梁砚知撑着洗手台,脸色惨白,反复反胃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方梓舟缓步上前,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难受吗?哪里不舒服?”
梁砚知缓过劲来,想撑着洗手台起身,慌乱间一把抓住了方梓舟的衣领,用力过猛,衬衫纽扣瞬间崩开,散落一地。
这一幕,恰好被跟进来看情况的张岚和陈术撞个正着。
张岚脸色铁青,眼中满是震惊与愠怒,在她看来,自家艺人被对方这般轻薄,是极大的冒犯,她上前一步,厉声质问:“方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术也愣愣地看着这两人,画面既和谐又怪异。
身高一米八七的“梁砚知”微微侧身,护着旁边脸色惨白的“方梓舟”。
陈术连忙拉住激动的张岚,方梓舟顺势对着两人解释道:“他刚吐完,身体脱力,没站稳而已,小陈,去买碗白粥来吧。”
陈术应声跑出门,他今天清晰地明白了什么叫众矢之的。
方梓舟扶着梁砚知慢慢走出卫生间,凑在他耳边低声问:“受不了油腻荤腥?”
梁砚知轻轻握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却格外认真。声音虚弱却清晰:“我现在的身体还不能接受这些,抱歉。”
温热呼吸拂过颈侧,一阵细密的酥麻顺着脊柱蔓延下去。
梁砚知说完便松了手,独自走到沙发落座,脊背挺直,迅速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姿态。
仿佛刚才那个虚弱到需要扶着别人才能站稳的人不是他。
方梓舟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没有跟过去。
只是站在原地,下意识轻轻搓了搓发热的耳朵。
张岚一直盯着“方梓舟”,脸色始终不好。
方梓舟看着张岚面色渐渐黑了下去,赶紧打圆场:“小岚,我们先回吧!不要打扰方先生休息了。”
陈术收拾完餐盒,擦着茶几,忽然听见“方梓舟”开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陈术,你跟我多久了?”
陈术一愣,虽然不解,还是回答了:“舟哥,你糊涂了?五年了呀。从你默默无闻时我就跟着你了。”
“五年。”梁砚知靠坐在沙发上,语气平淡自然:“那你讲讲,我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陈术失笑:“舟哥你这是在考我吗?”
梁砚知微微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陈术便当他是默许了,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起来。
“那时我刚毕业一腔抱负被分配给你,我真的非常委屈。你那年23岁,谁都不认识你。那年你什么角色都给接,有时候一句台词都没有,就在镜头边儿上当背景板。你还不是科班出身,我当时觉得跟你不可能有出息的,”
梁砚知安静地听着,但十分疑惑:既然不是科班出身,为什么要趟这完全不知深浅的水坑?
“后来《军国》那个角色,本来导演都定了别人,你试了三段戏,最后一回把导演看哭了。”陈术说到动容处,语气都扬了起来:“那是你第一个正经角色。拍的时候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下戏了还对着镜子练台词。那时候我就想,跟你好像也挺有前途的。”
梁砚知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的布面。
他忽然有点不想听了,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每多听一句,他就多发现着人的不堪面,多少都有些僭越了。
可陈术还在继续讲,语气渐渐低下去:“其实最不容易的是前几年……抢角那事儿闹得最凶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着。那年我外婆刚走,你还来安慰我。”
“你从没想过放弃?”
陈术笑了,眼圈微微泛红:“我认识的舟哥,跌得再惨也不会放弃。他说他来这圈子不是为了红,是为了当演员。”
梁砚知没有再问,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与方梓舟同在娱乐圈,人生轨迹却天差地别。
他忽然想起方梓舟在会议室里说“那个时候,我需要那个机会”时的表情。
当时他只是隐约察觉到什么,没有深究。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不是一句解释,那是一句剖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术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了条毯子,带上门离开。
晚饭后,梁砚知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走进浴室。
他站在镜前,望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指尖颤抖着解开纽扣。
以往几秒就能完成的动作,此刻却局促犹豫,足足用了三分钟才褪去上衣。
眼前是常年健身练就的完美身形,肩宽腰窄线条流畅。
但他发现小腹一侧,藏着一枚精致的纹身。
点线音符环绕着行星纹路,内侧还有一行模糊的阿拉伯小字。
他指尖轻轻触碰那处纹路。
身为饰演过纹身师的演员,他无比清楚这个位置痛感极强。
事业上升期的艺人,在这样隐秘又显眼的位置纹身极易引来舆论风波。
这背后一定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或是一段不愿诉说的心事。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片场外,来接方梓舟的那辆红色轿车,和车里那个长发的女人。
他压下思绪。
灵魂互换的谜团未解,暗处还有人蓄意加害,私人过往,眼下无暇思考。
但他在关上水龙头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处纹身,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行小字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