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朔月一 坐 ...
-
坐在病床上的梁砚知猛地抬头,门口站着他最熟悉的经纪人张岚,而她身旁……
他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人穿着病号服,顶着他原本的面容。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病房的空气彻底凝固。
他死死盯着那个人。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是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五官,是他用了快小半辈子的皮囊,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对。
没有他的戒备,没有他的疲惫,没有他的疏离。
那双眼睛正平静地、温柔地、还带着某种从未出现在他身上的气质,回望着他。
沉默持续了两秒,也可能更久。
还是顶着他面容的人先开口,语气沉稳有度,带着几分关切:“你们先出去,我和方先生单独说几句话。”
张岚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带着满心忐忑,拉着还想追问的陈术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板闭合的刹那,病床上的人猛地起身,快步上前狠狠揪住对方的衣领。
他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极致的恐慌,声音压得低沉发颤:“你是谁。”
这是一句肯定的话,他其实早就有答案了。
他只是需要对方说出口,需要有个人给他一个答案,一个确认他还没有疯的答案。
“梁砚知”没有躲,也没有挣开。
明明是他淡漠温和的面容,但周身的气场却全然不同。
没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戒备与疏离,只有克制、从容,还有全然的温柔。
“梁砚知”垂眸瞥了一眼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语气平和:“梁先生,你先冷静一下,你听我说好吗?”
梁砚知攥着衣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愤怒,他已经过了愤怒的阶段了,是恐惧。
“梁砚知”慢慢地将他的手拿开:“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这件事。”
“梁砚知”微微向后撤身,主动拉开一点安全距离:“先别激动,我慢慢和你说。”
梁砚知盯着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手指。
只这一句话,他就彻底确认了。
眼前这具自己的躯壳里的灵魂是方梓舟。
方梓舟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从旁边的包里拿出平板,指尖利落地点开屏幕,动作轻快又熟练。
“我醒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叫张岚交涉给我调现场的监控,你先看看。”
他将平板递到梁砚知面前,微微倾身靠近。
那张属于梁砚知的淡漠的面容上,眼尾不自觉轻轻弯起,竟带着几分孩童献宝似的纯粹直白,与平日里疏离淡漠的荧幕形象判若两人。
梁砚知看着他脸上那种自己从未有过的表情,怔了一瞬。
方梓舟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指尖精准点在画面上:“这是现场仅存的完整监控视频。这里是我们当时倒下的位置,四周没有任何异常的外力碰撞。”
他把视频设置成循环播放,将平板往前推了推。
语气里透着一丝倦意:“我调了现场所有角度的监控,反复看了三遍。”
梁砚知接过平板,靠在沙发椅背上,惯□□叠双腿。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我为什么变成了方梓舟的脸”这件荒诞的事情上移开,将全部注意力投入画面。
方梓舟起身,从旁边的单人沙发挪到他身侧坐下。
两人肩膀轻轻相抵,距离骤然拉近。
他的呼吸轻浅柔和,有意无意间拂过梁砚知的脖颈。
梁砚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决定先不深究。
画面在循环播放。
祈福仪式结束后众人四散,吊灯掉下时画面先变成马赛克,随后只有三秒嘈杂的喊叫,之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梁砚知盯着吊灯,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
声音里带着无法回避的焦灼:“不管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原因,我手头还有大量不能推掉的工作。两本一线杂志的封面拍摄已经定档,后续还有剧组宣传、商务代言,不能乱掉。”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歉意。
方梓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方梓舟”常年锻炼身体非常健康,从来没有头痛的毛病。
这是他自己的身体,却被梁砚知的灵魂带着,做出了梁砚知才会做的动作。
方梓舟看着这一幕,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早有耳闻,梁砚知是圈内出了名的工作狂,即便遭遇这般匪夷所思的变故,第一时间想到的依旧是工作与责任。
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崩溃乱了阵脚。
“密码、常联系的人、对应的相处方式,全部备注清楚。”梁砚知将他的手机递给他:“免得我应对错了,让你家人朋友生疑。”
方梓舟接过手机,拇指顿了一瞬,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密码输入框:“我的生日……1007。”
梁砚知惊讶抬眸:“你生日和我同一天呀?我们还挺有缘。”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梁砚知的生日。
他已经在每年这一天反复搜索梁砚知的生日应援、粉丝祝贺、站姐返图,独自看着屏幕沉默很久了。
他低下头,没让梁砚知看到自己的表情,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一字一句认真标注着每个联系人的身份、忌讳与相处习惯。
梁砚知的嗅觉向来敏锐,如今灵魂换了躯壳,这项技能到了方梓舟这边。
他忽然嗅到一丝淡淡的汗味,混杂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从身侧传来。
他下意识侧目,还没看清,身体已经先一步微微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梁砚知的脖颈。
梁砚知浑身瞬间僵住。
方梓舟迅速偏头,但他的耳尖还是红得可以滴血。
“那个……”他往后退,视线慌忙移开:“你身上有汗味,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梁砚知眉头微蹙,看着对方耳尖那抹红,还没开口,视线却被平板里的监控画面牢牢吸引。
“这里不对劲。”
他猛地凑近屏幕,指尖精准点在画面角落一处模糊的阴影上。
方梓舟立刻凝神,顺着他指尖看去。
梁砚知将视频进度条拉回到那帧,放大那帧的角落处。
这一次,两人都看到了。
吊灯的安全绳有明显的人为磨损痕迹。
断口整齐平滑,完全不是自然老化断裂的样子,更像是被人用专业工具刻意割损。
剧组的吊灯本就设有多重防护,正常拍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用到这根备用的安全绳。
可若是有人提前在主吊点动了手脚,这根绳子就是最后一道保命防线。
而现在,这道防线,早就被人暗中彻底破坏了。
“这根绳子,是人为弄断的。”
梁砚知的声音冷得刺骨,周身气压骤降,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有人早就盯上了这次杀青仪式,早早的做了手脚。”
方梓舟盯着画面,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那根断掉的钢绳,是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此前在综艺录制的后台,他无意间路过走廊拐角,听到两男人在低声交谈。
“是时候压一压梁砚知的风头了。”
“让他看清谁是大小王。”
当时他只当是圈内常见的恶意攀比和嘴碎,并未放在心上,他听过太多这种话了。
嫉妒梁砚知的人比比皆是,圈内的、圈外的、同期的、后辈的。他从没想过这些人会真的动手。
他竟然就那么放过去了,连对方的公司、身份都没去查一下。
如今前后串联,一股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是攀比,不是玩笑,是蓄意谋害?
梁砚知等了片刻,不见方梓舟回应,抬眼便见他怔怔出神,眼神涣散,完全没有聚焦。
这种时刻,对方居然在走神,他心头瞬间升起一股火气。
他抬手,就对着他的手臂,不轻不重却力道精准地拍了一下。
清晰的痛感瞬间传来,方梓舟猛地回神,疼得轻轻嘶了一声,茫然看向他:“怎么了?”
“需要我重复一遍刚才的结论吗?”
梁砚知语气冷淡,收回手,再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还是说,你觉得现在除了有人想要我的命,还因为连累了你,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方梓舟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呛了。
而是因为这句话,“有人想要我的命。”
梁砚知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他说“我有两本杂志封面要拍”差不多。
平淡,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恐惧,他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方梓舟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人嫉妒、被人觊觎、被人当成威胁。
习惯到连有人想害他,都变成了工作日程里需要处理的一项。
那是不是证明这不是第一次了。
“我好像听到过关于这件事情的声音。”方梓舟开口。
梁砚知抬眸。
“在综艺后台,大概几周前。他们说要让你出点事。”他的声音发紧:“我当时以为是随口说的。我……”
“我没当真。”
他顿住了,他原本想说“对不起”,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件事的后果。
梁砚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你现在当真了?”
“嗯。”他咬着下唇:“但我对人声的敏感度一般,就算再次听到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那就查。”梁砚知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平板里的监控画面。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画面像素有限,不能单凭这个下定论。你回去之后叫张岚,派人悄悄去现场核实,绝对不能声张,打草惊蛇。”
方梓舟点头应下。
他看到梁砚知的眉头始终紧锁,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梁砚知的太阳穴就停住了。
他在等,等了一秒、两秒。
梁砚知没有躲,也没有开口拒绝。
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不确定是该咬人还是该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