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太阳》执衡

8、朔月三 接

　　接下来半个月，梁砚知渐渐适应了方梓舟的身体与生活作息。

　　他上网查阅了大量灵魂互换相关的资料，说法杂乱毫无依据，越看越是头疼。

　　闲来无事，他下意识搜索了方梓舟的相关词条。

　　翻了很久，竟找不到任何实锤黑料。

　　唯一的争议只有当年两人抢角的旧事，而那场风波，早被他一条公开微博淡化平息了。

　　看着屏幕里方梓舟这些年的轨迹。

　　踏实接戏、低调生活、对粉丝温和有礼、从不炒作。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这是长久以来，他睡得最安稳踏实的一夜。

　　常年体弱失眠、夜夜难安的他，第一次体会到酣然入睡的幸福感。也真切感受到，拥有一副健康体魄有多难得。

　　深夜寂静的病房里，梁砚知睡得舒展安稳，眉眼柔和，卸下了所有防备与清冷。

　　直到一阵细碎的异响将他猛然惊醒。

　　他低呼一声，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慢慢平复急促的心跳。

　　窗外夜色浓稠，梦里那种失重感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人心悸。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缓缓坐起身。

　　手机屏幕亮起，是方梓舟发来的消息，简短告诉他后天出院，让他发送他家的住址。

　　梁砚知敲下地址发送，脑海瞬间闪过监控里那处诡异阴影，眉头紧紧蹙起。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梦……

　　梦里他站在片场中央，沉重的吊灯带着碎裂的声响砸下来。

　　他本能地想躲，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因为站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他的身体。

　　他拿起手机，再一次翻看方梓舟发来的那条漏洞百出的暂留版安全报告，指尖轻轻叩着屏幕。

　　然后他拨通了陈术的电话。

　　“陈术，我需要备用安全绳的完整拉力测试报告。还有，当天现场的施工日志，所有经手人的名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方哥……你不是发现了什么？”

　　梁砚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身体，语气平静：“没什么，就有些疑惑。”

　　挂断电话，他靠在床头。

　　暗处的人还没有露面，他们需要更快地适应彼此。而最快的适应方式，是离得足够近。

　　梁砚知居住的小区安保严密，一梯两户。

　　这是他在繁杂娱乐圈里，独属于自己的安静避风港。

　　方梓舟输入密码，轻轻推开厚重的防盗门。

　　进门瞬间，他微微怔住。

　　外界淡漠、疏离难接近的梁砚知，家中布置却温暖柔软。

　　全屋原木温柔色调，窗台桌角摆满绿植盆栽。只是连日无人照料，枝叶微微蔫软，透着一丝孤寂冷清。

　　他放下随身物品，先细心接水，一盆一盆耐心浇灌花草。

　　动作轻柔珍视，仿佛在守护什么易碎的珍宝。

　　走进卧室，他顺势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被子萦绕着淡淡的佛手柑清香，清冽干净，是独属于梁砚知的气息。

　　他抱紧被褥，侧脸轻轻蹭着枕面。

　　像一只眷恋气息的小动物，默默珍藏这份难得的温柔。

　　躺了一会儿，他起身打开衣柜。

　　满眼都是简约素雅的衣物，色调干净，款式低调。

　　但角落挂着一套柔软的猫咪连体睡衣，毛茸茸的料子，领口挂着两只小小的猫耳朵。

　　与梁砚知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方梓舟看着那套睡衣，唇角不自觉扬起浅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人，原来也会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偷偷可爱。

　　他取下睡衣走进浴室。

　　顶着梁砚知一头浓密长发洗头格外费力，发丝沾水后厚重累赘，揉搓后脑时他摸到一处细微的凸起。

　　疲惫之下他没有深究，简单冲洗擦干。

　　吹头发时，他坐在梁砚知每晚都会坐的那张椅子上，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地擦着那头长发。

　　手机屏幕亮起，是梁砚知发来的消息，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到家了？

　　方梓舟放下毛巾，回复：到了。

　　又打了句：你帮我看看我种的花。

　　他顿住了，又觉得有些使唤人了，咬牙还是要，最后咬牙他只发了三个字：早点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方梓舟看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几秒。然后消息弹出来：你也是。

　　陈术推门进病房时，表情明显带着怒气。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灌了一大口水：“我去公司申请多休养几天，直接被驳回了。公司说你和梁老师粉丝矛盾刚好转，是绝佳营销热度，安排两人合拍国风品牌双人广告，档期就在近日。”

　　梁砚知接过品牌资料，翻了几页。雅致温柔的国风标语，设计低调大气，看到了XU瞬间明白了。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明天安排拆线。”

　　“你伤势还没痊愈！”陈术急了，“额头可大可小，万一留下后遗症怎么办。”

　　“我心里有数。”梁砚知轻轻摇头。

　　品牌调性契合他的审美，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两人的剧《尽山月》要开播了，也可以提前看一下两方粉丝的态度，再者是许之秋是概念设计师，就算两人不接他也回来找两人，要求他俩接下合作。

　　“这个合作，可以接。”

　　当晚，梁砚知拨通了方梓舟的电话，告知品牌合作背后推波助澜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方梓舟说：“好。我也收到了那份通告，我和张岚沟通协调档期。”

　　挂断电话后，方梓舟把自家地址、门锁密码一一发了过去。

　　他静静望着聊天界面，指尖轻轻摩挲屏幕，直到光亮自动熄灭。

　　黑暗里，他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轻柔细碎，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梁砚知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把方梓舟发来的地址和密码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加密备忘录。

　　然后在备忘录的标题栏停顿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三个字：方梓舟。

　　他看了一眼，又把它删了，改成了“方先生”。

　　放下手机，闭上眼，却很久没有睡着。

　　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乌云沉沉压满整座云城，天色暗沉得像浸了墨。空气闷热黏腻，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梁砚知拆了线被陈术围着他反复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便先一步赶去广告拍摄现场对接流程。

　　他独自驱车，前往方梓舟的住处。

　　方梓舟住的是市中心的老牌高档小区，一梯一户，安保与私密性都做到了极致。

　　即便放在多年前，这里的房价也令人望而却步，如今更是寸土寸金，绝非普通打拼的艺人能轻易负担的居所。

　　按着方梓舟发来的密码推开房门，梁砚知站在玄关，一时有些恍惚。

　　他习惯性地抬手想把外套挂在就近的挂钩上，指尖却扑了个空。

　　又下意识用脚尖去勾玄关的拖鞋，脚顿在半空，才慢慢清醒过来。

　　他换好拖鞋，缓步走进客厅。

　　这套房子的风格，和方梓舟对外阳光开朗、亲和接地气的人设截然不同。

　　全屋是极简冷调的现代风，黑白灰三色为主，没有多余的装饰摆件。

　　目光所及，每一件家具都是低调奢华的定制款，贵气藏在细节里，不张扬却极具分量。

　　梁砚知站在客厅中央，眉头微微蹙起。

　　他早就在相处中察觉到，方梓舟身上藏着一种独特气质、荧幕形象不符的沉稳与分寸感，不像是一腔热血闯娱乐圈的逐梦新人，反倒更像从小被家族精心教养的继承人。

　　这般优渥到无需打拼的家境，更让他心生疑惑。

　　明明有平顺坦荡的路可以走，为何偏偏要踏入这个鱼龙混杂的圈子，熬三年龙套，受遍冷眼与非议。

　　他的目光扫过全屋，最终停在次卧门上。

　　那扇门装着独立的密码锁，和其他房间截然不同。

　　他试着输入大门密码，屏幕显示错误，便立刻收回了手，没有再做任何试探。

　　说到底，这是方梓舟的私人空间。

　　即便两人灵魂互换、处境荒诞，他也始终守着自己的底线与边界感，不会贸然窥探旁人的隐秘。

　　窗外忽然炸响一声惊雷，震得落地窗微微发颤。

　　天幕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倾盆大雨骤然而至，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梁砚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下雨天本就容易勾起不安，更何况是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

　　可方梓舟这具身体有着雷打不动的生物钟，浓重的困意不由分说席卷而来。

　　他终究还是沉沉睡去，只是睡得极浅，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半点都不安稳。

　　广告拍摄当日，雨势丝毫未减。潮湿的寒气裹着水汽，连摄影棚内都弥漫着沉闷的氛围。

　　梁砚知与方梓舟坐在化妆间中间，两人之间不过半米的距离，气氛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两位化妆师有条不紊的给两人上装，被两人的气氛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岚还没到，梁砚知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他习惯了每天早上一杯冰美式，张岚总会准时放在他手边。

　　如今他在方梓舟的身体里，但方梓舟身体强健、从不缺觉，本没有半分困意，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难以更改。

　　没有熟悉的咖啡香气在侧，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烦躁，脸色更淡了几分。

　　化妆师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借着去卫生间的名义溜出去透气。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时间，空气就这样僵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