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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相五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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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片场里两人之间始终弥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方梓舟坐在角落,有意无意地看向正在上妆的梁砚知,对方眼下的黑眼圈浓重得遮不住,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疲惫。
“梁老师,最近是不是一直没休息好?”化妆师的语气里满是担心。
梁砚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最近有些失眠。”
方梓舟看似在低头背剧本,其实是在注意两人,两人的对话也被他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昨天明明清清楚楚感受到了梁砚知的疏远与戒备,可心底那份想要靠近、想要关心的念头,依旧压不下去。
没过多久,张岚把一杯打包好的冰美式放在梁砚知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轻声叮嘱:“今天公司有几个代言合同要紧急核对,我没法在现场守着,下戏后我再来接你。”
梁砚知微微点头,温声嘱咐:“路上注意安全。”
张岚步履匆匆地离开,看得出来事情确实紧急。
梁砚知本就是重度咖啡依赖,不到二十分钟,一杯冰美式就见底了。
方梓舟看着梁砚知将空杯子拿起又放下,正暗自纳闷陈术怎么还没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术才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将两杯热饮放在桌上,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
恰好梁砚知去更衣室换衣服,方梓舟立刻拿起一杯桂花拿铁,快步走上前,替换了那杯见底的冰美式。
换好后就立马走出了化妆间,关门的那一刻,他心底莫名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发慌。
他分不清,自己这份小心翼翼的靠近,到底是对是错。
片场很快重新布置妥当,场记打板声响起。
镜头里,蓝苍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正用满是防备和恨意的眼神,狠狠瞪着面前的白遂。
白遂缓缓蹲下身,想伸手替他拂去头发上的杂草。
蓝苍猛地张口,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
白遂既没有躲开,也没有抽回手,只是伸出另一只手,依旧耐心地替他整理着头发上的草屑。
蓝苍渐渐松了口,怔怔看着眉眼温柔、低头替自己打理碎发的白遂,又低头看向那只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腕,眼底的狠厉一点点瓦解。
“师傅,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远处,白遂的徒弟谦拯上前,看见师傅被一个野孩子咬伤,立刻冲上前,想动手教训蓝苍。
白遂伸手拦住他,依旧温柔地看着蓝苍,轻声问道:“是饿了吗?”
就在这一刻,方梓舟看着梁砚知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心口猛地一揪,戏里的情绪瞬间散了。
“卡——”
许之秋当场摘下耳机摔在桌上,脸色十分难看:“方梓舟你在干什么?!”
方梓舟立刻回过神,站起身对着导演和全剧组鞠躬道歉。
许之秋怒气未消,冷声呵斥:“你要是还是这种状态,就直接滚!滚得越远越好!”
方梓舟没有辩解,低着头默默承受着批评,满心都是愧疚。
一旁的梁砚知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道具血浆,又看了眼满脸愧疚的方梓舟,转头对许之秋开口:“真咬吧,让方先生含一颗止血胶囊,情绪会更真实饱满,道具血浆覆盖感觉会欠缺。”
许之秋眉头紧锁,犹豫片刻,最终摆手示意按照梁砚知的提议来。
方梓舟含好胶囊,重新站回机位前,看向梁砚知的目光里,满是歉意与感激。
场记再次打板——
蓝苍狠狠咬住白遂的手腕,眼底从最初的狠辣,渐渐变成疑惑,松口的瞬间,依旧带着浑身的防备与不安。
白遂的眼神始终温柔,轻声问他:“你愿意当我徒弟吗?虽然没什么天大的好处,但包你一日三餐,不会再饿肚子,好不好?”
镜头里方梓的情绪恰到好处,许之秋盯着监视器看了许久,终于开口:“卡——这条过。”
张岚立刻上前,帮梁砚知擦拭手腕上的道具血浆,擦干净才发现,手腕的地方已经破了皮,留下了清晰的牙印,还渗着血丝。
张岚满脸担心,刚要开口说话,许之秋看时间还充裕,便抬手示意,将前面几条不满意的戏份全部再保一条。
梁砚知只是将护腕轻轻往下拉了一段,盖住手腕上的牙印,便重新回到机位前,继续走戏。
一直拍到傍晚收工,换衣服的间隙,方梓舟终于看见了梁砚知手腕上没有遮住的咬痕,淡淡的红痕印在白皙的皮肤上,看得他心底的愧疚愈发浓重。
他悄悄去药店买支药膏,又写了一张简短的便签,趁着梁砚知去卸妆的空隙,轻轻放在了对方的包边,便转身离开了。
他从没想过给他得来困扰,也不在乎梁砚知会不会知道这份关心来自自己。
哪怕对方把这份好意算在别人头上,他也丝毫不在意。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守着,站在一个能看见对方、能护着对方的地方,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拍摄按部就班地推进。
方梓舟依旧会在收工后多留一会儿,梁砚知依旧寡言,但那层刻意的疏离,不知从哪一天起,也好像薄了几分。
细碎的白色雪花在镜头前漫天飘飞,满地银白。
魔尊宗主蓝苍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攥着那柄名为飘雪的剑,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剑身不住颤抖,连带着他的肩背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仙魔殊途。”
宣判落下,白遂抽剑转身,剑刃削去了一块他的衣摆,那片衣摆在风雪里翻飞。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也被风瞬间吹散,没入雪地,无痕无声。
蓝苍望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白色身影,忽然笑了,如今他的师傅活着,他的仇也报了,也死在自己师傅的剑下他已经知足了,在向天求活下来就贪心了……
“卡——”
收音板落下的瞬间,片场紧绷了一整天的气息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工作人员低声欢呼,有人捧着提前准备好的花束走上前。
梁砚知接过花束,微微颔首致谢,笑意温和,但依旧礼貌疏离。
一旁的方梓舟默默擦去指尖干涸的道具血渍,才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束花。
送花的工作人员是他的粉丝,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也磕巴起来:“我非常喜欢你演的剧和电影。”
方梓舟对面前这位满脸通红的小姑娘躬身致谢:“谢谢,你喜欢我的作品。”
许之秋起身鼓掌,大步走到两人中间,手掌顺势搭上了梁砚知的肩膀。
方梓舟清晰看见,梁砚知的眉峰微微蹙起,下意识就想侧身避让,明显不喜欢。
可许之秋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径直滑到了梁砚知的腰侧,轻轻一扣,半圈着人往自己身边带。
梁砚知的身体瞬间绷紧,眼底的笑意淡得彻底。
方梓舟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上前一步,手臂自然地揽住许之秋的肩膀,笑容干净又客气,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多谢导演这段时间的指导,愿意给我这么好的机会,让我受益匪浅。”
许之秋先是一怔,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终是没再多说,只扬声宣布,稍作祈福仪式,整部剧便正式杀青。
杀青祈福仪式上,方梓舟和梁砚知并肩站在导演身后,两人相隔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上香时,方梓舟递过香烛,指尖刻意错开,可慌乱之间,还是不经意轻轻擦过了梁砚知的指尖。
梁砚知的身形微微一顿,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就想缩回手。
梁砚知想起刚刚方梓舟给自己解围,侧过头对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梁砚知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他眼底瞬间亮了一瞬,又立刻飞快敛去所有情绪,不再表露半分。
梁砚知别开视线,不再和他对视。
方才方梓舟眼底那点直白又克制的光亮,落在他心头,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仪式结束,梁砚知转身便快步离开。
高强度的情绪拉扯持续了整整一天,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他下意识伸手想扶住身边的东西,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香案上尚未燃尽的香尾。
一丝微弱的灼痛从指腹传来,像被细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下一秒,天旋地转的窒息感骤然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从体内抽离,又有一股陌生的意识,强行挤进了这具躯壳。
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再睁眼时,鼻尖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洁白的天花板悬在头顶,透明输液管缓慢滴落着药液,浑身都裹着脱力般的沉重,连抬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艰难。
喉咙干涩得发疼,他下意识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可映入眼帘的手臂,线条粗壮有力,完全不属于他自己。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指节不是自己的,拇指上的那颗浅痣也不见了,连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旧疤,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
然后,一个冰凉的事实从脊背慢慢爬上他的心头:这不是他的手,这不是他的身体。
“舟哥,你醒了!千万别乱动,我马上叫医生!”
陈术拿着暖水壶推门进来,看见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瞬间喜出望外,快步上前想要扶他起,又慌忙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床上的人眉头紧紧蹙起。
舟哥?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陈术。
这张脸他认识,方梓舟的经纪人。
但他不是方梓舟。
准确地说,他的灵魂不是。
“你是……”
“舟哥,你可别吓我啊。”陈术眼眶一红,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我是陈术啊,你怎么了?”
他被陈术哭声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动声色地偏头避开,又抬手将陈术蹭在他手背上的眼泪鼻涕,蹭回他的衣服上。
陈术瞬间愣住,他的舟哥在嫌弃自己,他的眼泪瞬间像开闸的洪水不断涌出。
医生进来做了简单检查,只判定是短暂晕厥后引发的体虚乏力,叮嘱多加卧床休息即可。
陈术追着医生一路出去,反复追问细节。
病房终于恢复安静。
他扶着床头勉强站起身,脚步虚浮发软,从头到脚都觉得违和怪异。
他踉跄着走到卫生间,深呼吸后抬头看向镜面的那一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属于方梓舟的脸。
他指尖猛地一颤,触上冰冷的镜面,又像被烫到一般飞快缩回。
下一瞬,他死死攥紧洗漱台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俯身朝洗手池不停干呕。
空腹太久,只吐出几口清苦的白水。
恐慌在胸腔里疯狂滋生,如果他的灵魂在方梓舟的身体里。那现在,在自己身体里的,到底是谁?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脑子里闪过无数个荒唐的、不可能的猜测,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让他想吐。
沉默地擦了擦嘴角,走回病床。
坐下,然后开始等待。
他要等一个人来验证他的恐惧,或者证实他的荒诞。
“舟哥!”
陈术推门冲回病房,一眼就看见他坐在地上,额间纱布渗开刺眼的红,脸色瞬间惨白:“怎么弄成这样?我这就去找护士处理!”
护士进来重新包扎时,他始终沉默。
陈术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一概没听进去。
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陈术立刻起身恭敬开口:“岚姐,梁老师。”